第3章賀壽誕橋褚遇強人謀霸業萬龍籌方略(三)
百多年前,龍家乃中原第一世家,居冀中保定,其勢一時無兩。後與崛起於邯鄲鑄箭爐的雲家爭競,兩家大起衝突,便爆發了江湖上有名的“雲龍之爭”。時雲家族長雲中天乃是武林第一高手,自號“中州王”。衝突之下,龍家大敗,族長龍德乾被雲中天擊成重傷,後憤懣而死。龍家在中原無法立足,遂舉家遷入太行山。幾經遷徙,選了此處定居。龍家乃武林大族,雖損折嚴重,未傷根本。龍家本有耕讀家風,至此墾荒地、牧牛羊,辟果園,兼為商賈,積畜資財;又苦練武功,讀書習文,元氣漸漸恢複。為防雲家來犯及其他江湖勢力乘虛而入,遂將家人遷上飛龍峰頂居住。經上百年的經營,建成飛龍城。飛龍城初具規模時,因山野道路難行,遂又募工修驛道。至龍震天為族長,驛道開通。此處原人煙稀少,後山內外居民不斷吸引前來,至今已十數萬戶,為太行重鎮,不複往日荒涼。龍家蒙大難又再次中興,江湖傳為佳話。
龍家念念不忘向雲家複仇,奈何雲家始終是天下霸主。當初因在唐末助朝廷平叛,救出被叛軍包圍的太子李湛(即唐宣宗),李湛即位後遂頒詔欽封認承雲家“中州王”之號,世襲不替,並擬授高官,但遭雲家婉辭。雲家除偶爾應宣上朝拜謁外,從不參與政務,饒是如此,雲家的江湖霸主地位已是無可動搖,其霸王令到處,各門派俱各凜遵。唐亡後,梁、後唐、晉各朝為籠絡江湖勢力,均對雲家禮遇有加,頒詔承認其王號。雲家因此越發興旺。
雲家雖始終未來尋畔,龍家卻從不敢招惹,甚至輕易不敢出太行山。直至二十年前,雲家遭神秘慘禍滅門,龍家雖為沒能親手報仇而憾,卻均彈冠相慶,百年仇敵終於不複存在,在江湖上行走也不必時時心驚膽戰了。
當下橋褚等人沿驛道一路行來,見人煙漸漸稠密,時聞雞鳴犬吠之聲,及至飛龍峰下,更見一番繁華景象,均稱讚不已,暗道:“不意太行山中有此桃源福地!與大同自是無法比,但龍家以一族之力,僅百年就將荒涼山區經營至此等氣象,果非等閑之輩。”
看看來到峰下,見一條石階路自峰頂蜿蜒而下,如條玉帶掛在半空。峰下路口處一座大莊院,知是龍家下院,遂命從人前去通報。不一刻,便見院門大開,幾個人迎將出來,為首一人四十上下,高挑身量,白淨麵皮,雙顴突出,目中精光閃爍,著紅色喜袍,橋廣義認得是飛龍城主龍震天長子龍行雲,二人曾有數麵之緣。龍震天已半退隱,外事一般均由龍行雲打理應付,因此江湖人已目其為下一代飛龍城城主。橋褚等亦下馬,快步迎上。
當下幾人彼此拱手寒喧,龍行雲笑道:“二位一向可好?大風雪出行不易!今惠然光臨,敝城上下均感榮寵。”
橋廣義笑道:“龍兄說哪裏話來?龍老城主在下素所仰慕,值其千秋華誕,既蒙相召,焉有不至之理。”
褚燕北卻是第一次來,仰頭觀看飛龍城,讚道:“好氣派!了不起!龍家好會享福,真要做天上神龍了,哈哈哈!”
龍行雲麵上微露得色,連道:“二當家謬獎了!謬獎了!”
橋廣義對身邊老胡道:“把禮單呈上。”
老胡答應一聲遞上禮單,招呼從人把馬上捆縛的禮物解下,並整齊碼好。
龍行雲接過禮單,略看了看,笑道:“二位兄台何必如此破費?”又留神打量眾人一眼,眉棱骨微微一動。見老胡左臂紮著手巾,還有兩三個從人手腳亦纏著布條,遂問道:“貴伴當因何著傷?”
“再也休提!”褚燕北憤憤道,將昨夜南家集之事述說一遍。
龍行雲聽得極為仔細,皺眉道:“有這等事?南家集乃敝城所轄之地,竟有強人做歹,衝撞貴客,此在下之過,在下當查個水落石出,還二位一個公道。褚兄,那個少年是做甚麽的?”
見褚燕北搖頭,龍行雲遂笑道:“各位遠路而來,還是先請入城歇息,明日壽宴盡情暢談,盡一日之醉,如何?”
橋廣義道:“如此甚好。”
龍行雲喝道:“備轎!”
便見從院中抬出兩乘紅呢大轎,抬轎的是八條彪形大漢,雖是天氣嚴寒,仍是袒著左臂。龍行雲笑道:“請二位兄台上轎。”
二人奇道:“此是何意?”
龍行雲道:“因入城之路過於險陡,不能乘馬,客人遠道疲累,怎好再勞貴足相登?以轎相送方是待客之禮。”
二人均覺新鮮,暗道:“此舉雖嫌排場,也算主人想得周全。”當下與龍行雲拱手而別,坐進轎中。一管家模樣之人喝聲“起轎!”兩乘轎遂順石階路向峰頂行去。那管家命幾個城丁抬著壽禮,與同來的從人跟在轎後。龍行雲自命人照看坐騎等物不題。
轎行漸高,二人揭開轎簾望去。外麵大雪初晴,山風凜冽,刮麵如刀。遠處群峰環拱,山林成片,驛道如出林長蛇,經飛龍峰邊,迤邐延伸,消失在對側山林中。驛道兩側是無數民居,民居之外是大片莊田果園,更外麵仍是一望無際的山林。雖被大雪橫遮豎掩,仍顯得錯落有致,比二人乘馬來時所見更添一番情味。
抬轎大漢似久經訓練,轎行既快又穩。行了小半個時辰,已是到了飛龍城下。見城下是一大片空地,雪掃得幹幹淨淨,二人下轎。此時近觀,飛龍城又是另一番雄壯景象,二人齊喝聲采。隻見門樓高大雄偉,氣象森嚴,城垛後站一行如狼似虎城丁,五門巨炮正對準石階路,城樓上一麵大纛,上繡五條飛龍,中間一鬥大“龍”字。橋廣義心中歎服不已,再也想不出天下武林,何處比此處更為險要。
見城樓上一人高喊道:“龍壽,哪位貴客光臨?”因城牆過高,此人麵目看不清楚。
那管家向城上高聲道:“稟三爺,大同橋、褚二位大爺駕到!”
那人喝道:“開城迎接!”
隻聽一陣刺耳的“咯咯吱吱”聲,和鐵鏈磨動的嘩啦聲,兩麵鐵鑄大門緩緩開啟。看那城門,足有丈厚,其重不下萬斤,非人力所能開合,必有絞盤機關帶動。城門開處,十幾人迎了出來,當先是一廿七八的青年人,笑嘻嘻向二人拱手。二人認得是龍家少子龍行風。龍家在大同開了數號店鋪,向由龍行風主持,因與二人相熟。
龍行風笑道:“大同離此不遠,兩位兄長卻蓮步姍姍,大有傾國傾城之態,賓客之中到得最遲,少不得罰酒三杯,以誡下次。”
橋廣義笑道:“老三還是這樣頑皮,近來沒挨老爺子教訓吧?”
龍行風笑道:“為春香樓那死妮子,前兒個被老頭子揍了二十鞭,罰跪一天。說起來忒不值了。”
褚燕北大笑道:“老三風流性子不改,鞭子是老爺子揍的,罰跪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龍行風笑道:“褚二哥還說嘴,當日被嫂子拿雞毛撣子趕到床下怎不說了?”
三人大笑,便聯袂入城。城中又是另一種氣象:布局精當,氣勢恢宏,幾百座屋宇樓閣排列空疏得當,錯落有致,並暗合武侯八卦之意。園林亭榭、花房藥莆隨處可見。更有山崖泉水匯成的湖塘,上建曲橋假山,玲瓏巧妙,極具匠心。此時雖值隆冬,葉落花無,湖水結冰,業已顯出主人胸中丘壑。
“若在春夏之際,此地不讓蘇杭!”二人不禁驚歎。
卻見四處都有城丁站班,個個挺胸凹肚,目不斜視,戒備森嚴。兩人一路行來,時時遇見來此拜壽的熟人,彼此拱手寒喧。龍行風自將一行人安置不題。
次日巳時,在城北潛龍閣書房內,飛龍城城主龍震天正坐在椅上沉思。由於攝養有道,加上內功深湛,龍震天雖已年屆六旬,卻是麵色紅潤,須發漆黑,氣度雍容,看去隻五十出頭。從外表看,頗象飽學儒生或致仕高官,卻不象武林高手。
正沉吟間,龍震天次子龍行雨走了進來,。龍行雨卅五六模樣,身量高大,麵目粗豪,與其父迥異。進來見父親正閉目沉思,便不驚動,垂手立在一邊。
良久,龍震天開目道:“安排得如何?”
龍行雨道:“稟父親,壽宴齊備,已差人去請客人入席,稍後父親也該前去了。”
“發去帖子的有誰未到?”
“少林方丈心空和尚、武當掌門之玄道人、丐幫幫主汪子昆、鹽幫幫主文家剛未到,但均派弟子門人代賀。”
“哼,也料得他們自重身份,不會前來。不來也好,以免這些人橫加插手,反而壞事。淩飛宇有無動靜?”
“無有。想他遠在昆侖,未必曉得此事。”
“那風劍雄也不可不防,此子雖年少,畢竟是淩飛宇關門弟子,這數年未見,卻不知現下功底如何,想來甚是紮手。”
“父親多慮了。那風劍雄弱冠未到,乳臭未幹,能有多大能為?有大哥在峰下,三弟在城門盤查,且來客一律憑帖子上城,他便本事再大也不得上來,除非飛上城來!”
“雖然如此,也不可大意。昨夜南家集之事如何?”
“正要稟知父親,昨晚六師哥、九師弟帶人對付那兩個老西,眼看得手,誰知被人攪了,對頭是哪個都不曉得。”
“有這等事?!來者不善啊。你去吧,加緊警戒巡查,小心招待客人,萬勿懈怠!”
“遵命!”龍行雨退出去了。
龍震天正又沉思,下人來報:“萬堡主與萬公子來拜!”
“快請!”
一時便見洪雷堡堡主萬人雄與其子萬卓群進得門來。
萬人雄國字臉,眉眼粗豪,絡腮胡須,甚有威嚴。萬人雄是淮南武林領袖,所統洪雷堡控製數萬之眾,勢力龐大。其家傳武功“八極手”威力驚人,獨步武林。他身旁的萬卓群著紫色錦袍,身材頎長,眉清目秀,隻是麵色生來陰冷,透著傲氣。
萬人雄笑道:“今日乃親家翁好日子,何以獨在房中發悶?”
萬卓群上前行禮,口稱“嶽父”。
龍震天起身相迎,扶住萬卓群,笑道:“沒甚麽。也不知為何,今早總有些心神不定,總感要出些事體難以收拾。加之昨晚南家集竟失手,對頭是誰也不知。橋褚二人倒無關痛癢,隻這攪局之人,怕不是甚麽善人呢,老夫卻有些不祥之感。”
萬卓群笑道:“嶽父何必憂心?現城裏城外鐵桶也似,那廝左右不過一人,豈能抵過我四家之力?他如敢太歲頭上動土,再到這兒攪局,定要他有來無回!”
萬人雄道:“龍兄,現諸事齊備,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日關乎大事成敗,宜全力應付,萬萬怯退不得!”
龍震天深深看萬人雄一眼,點點頭。當下三人又密密計議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