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抱不平倩女自織繭 索令牌淩風躡芳蹤(二)
唐三道:“我追那些廝們不及,便往回返,待走至趙堡時,卻見一人正被六七人圍攻,情形甚是危急。待走近一看,那人卻是南兄。敝門卻與南家乃是世交,我與南兄亦過從幾次,見他危急,忙上前相助,不想那幾個點子極是紮手,武功甚高,中有一長發老者尤其了得,內功外功不在南兄之下,其他數人亦是難得一見的高手。這還不說,他等更練有一套極利害陣法,絕難對付。南兄遂被困住無法脫身,我怕也被困住,不敢靠前,足用了三十枚搜魂針,才將六人逐走。”
雲淩風眉頭一皺,心道:“陣法如此利害,且亦有一長發老者,莫非六合陣不成?然那六人當已斃命才是。”正沉吟間,那大漢已近前來,雲淩風抬一打量,見他黃發黃眉黃須,頓時認了出來,正是三年前在開封所見原漢廷大內侍衛總管南破虜,當時他奉漢帝之命捕拿義兄郭榮與趙匡胤,被自己打敗。當下笑道:“遮莫破虜兄麽?”
南破虜上前一揖,道:“正是。公子別來無恙?方才聽得唐兄說起日來公子大顯神威,力伏少林武當四大家族,當真可喜可賀!”
雲淩風笑道:“不敢。南兄一向在何處居官?為何到了此處?”
南破虜與柏開章、任明宣、屠山廝見過,歎道:“尚談甚麽居官?當真一言難盡。當年在開封,因走了人犯,漢帝問罪。叵耐黃仲道那閹豎全不念灑家救命之恩,一口咬定乃是灑家辦差不力,玩忽縱敵,將罪責全推在灑家身上。他乃後宮寵臣,灑家如何爭得過他?還好,皇帝見灑家平日忠心耿耿,多有勞績,隻革職了事,灑家總算未落得當年柏侍郎下場。灑家出京後,也羞見昔日師友,整日在江湖上胡混,借酒澆愁。
“待郭威打到開封登基後,立郭榮為太子,灑家更對宦途絕了念頭。好在黃仲道被郭威拿住後,處了淩遲,倒出了灑家心頭一口惡氣。半年前灑家在鹹陽閑居,遇見一人,言道對灑家頗為欽慕,欲結納為友,言詞間頗為殷勤。灑家乃直腸人,也不疑有他。如此盤桓了數日,那人整日好酒好肉管待。一日那人又引來一人,聲稱是他當家的,姓鄭名三泉,乃鹹陽一小鏢局總鏢頭。當下紹介過後,便一處吃酒,印證一番武功,那鄭三泉武功甚是了得,隻未將門派告知。後談得投機,那鄭三泉便邀灑家入鏢局做副總鏢頭。灑家自思一身閑散,又見其意誠,便答允下來。
“灑家在鏢局呆了數月,仍是整日筵宴,並未讓灑家過問生意,也未命灑家護過鏢,灑家好生過意不去。直至上月,鏢局中來了兩人,與鄭三泉避開灑家,不知鬼鬼祟祟說些甚麽。灑家無意中聽到這三個賊男女提到灑家名號,又提起甚麽‘黃門幫’,還未聽上三句,便被鄭三泉發覺,麵色極是難看,逼問灑家聽到些甚麽。灑家豈肯受他這些?當即便拂袖而去。不想於一月內竟連遭三起人追殺,武功均甚為了得,灑家不敵,隻辦得走路。正狼狽間,聞得公子與終南派齟齬,少林武當兩派都驚動了,灑家遂趕來此處,欲求本派師長出麵相助。不想剛過黃河又被這夥廝們追上,若非唐三公子與屠兄四人相救,怕是……唉!”說著不勝歎息。
雲淩風溫言道:“南兄不必多慮,想他等不過黑道小幫,許是疑南兄探知了甚麽隱秘,方如此追逼罷?想來並不足懼。”
南破虜搖搖頭道:“隻怕未必如公子所言。灑家武功雖低,中原武林能勝得灑家的卻不多。這些時日追殺之人,竟無一人武功在灑家之下。一個小鏢局竟豢養如許多高手,想來絕無是理。”
雲淩風笑道:“想來這些高手當是那‘黃門幫’中人。南兄隻索先隨在下一些時日,待他等再找上來,在下便會他一會罷。”
南破虜忙道:“怎好帶累公子?”
雲淩風笑道:“不妨。在下卻不能容這‘黃門幫’如此猖狂。”
柏開章皺眉道:“黃門幫?老夫掌緝捕司多年,黑白各道幫派無一不知,卻從未聽說過這黃門幫。”
任明宣道:“黃門,黃門……唐時太監、宦官又稱黃門,總不成這黃門幫內全是閹人罷?”說著覺太過荒誕,自家先笑了。
南破虜道:“灑家職掌大內年餘,倒與太監打了些交道。這些廝們卻均蓄須,嗓音粗重,斷非太監。”
屠山道:“莫非是因幫主姓黃,才稱為黃門幫?隻他既然羅致了這許多高手,定非同小可,何以不在江湖上亮字號?”
雲淩風道:“罷了,此事徒思無益,想來日後自明。南兄亦尚未用飯罷?便請入陵隨便吃些。南兄是少林門下,現心覺、心照二位大師亦在裏麵,何不就便見見?”
南破虜笑道:“雖羞見師長舊友,說不得也隻好厚顏一見了。”
當下幾人便聯袂入陵。待至陵中,雲淩風笑道:“柏先生代我陪南兄進去。在下現有些事體須料理,南兄,失陪一下。”
南破虜道:“不敢,公子自便。”
任明宣擠擠眼笑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雲淩風一笑,便自往廬屋而去。廬屋在陵東,離眾人吃酒之處約半箭之地。守陵人得了銀兩早已避開,林嫵明便暫在廬屋內安置。雲淩風看了看天,約有四更上下,見廬屋內亮著燈火,知林嫵明尚未睡下,便信步走去。來至近處,便聽屋簷左近有人喝聲:“是哪個?”
雲淩風知是林嫵明家人林康,便笑道:“是我。”
林康聽了笑道:“原來是雲公子。”
雲淩風道:“大小姐睡下未?”
林康笑道:“亮著燈呢,大約還未睡下。”便要入內通報。
雲淩風笑道:“我又不是客,通報甚麽?”便自行推門進屋,穿過廚廂,到了內室。見廬屋不大,陳設亦甚是簡陋,隻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和一隻裝衣裳的大藤箱,裏廂是臥房。林嫵明正坐在桌邊借燭光臨帖,兩個丫環站在身後侍候,均困得前仰後合,大打嗬欠。
見雲淩風徑自推門進來,林嫵明麵上一紅,嗔道:“這人!也不招呼一聲便闖來,深更半夜成甚麽樣子?”兩個丫環見狀,對望一眼,便退出門外。
雲淩風笑道:“外麵林康說你未睡下,便進來看看。日裏太過忙亂,此時才抽出空來呢。再說都老夫老妻了,又怕甚麽?”
林嫵明臉上又是一紅,砰地捶他一把,啐道:“再胡說看人家怎麽料理你!”伸手掠了掠鬢發,又笑道:“雲王爺今日大大露臉,威風八麵,不在那邊聽拍馬奉承,卻枉駕來探,小女子卻當不起呢。”
雲淩風笑道:“豈敢豈敢,今日一戰全仗了林大小姐的洪福才得以取勝。”
林嫵明笑道:“雲王爺太謙了,小女子可當不起。你等自顧將人打個半死,過後卻用人家的藥送人情。今日打架可盡了興罷?”
雲淩風笑道:“本來興致蠻高,後來四大家族死纏爛打,卻倒了胃口,不得不大開殺戒,唉!”便自坐在桌邊,見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本柳公權字帖,笑道:“這早晚還練字?你的柳書已很看得過了。讓本塾師看看可有進境沒?”便去取林嫵明身前紙張。
林嫵明慌忙將紙翻過來按住,道:“不準看!”
雲淩風笑道:“為甚麽?莫非教中機密麽?”
林嫵明搖搖頭,垂下眼,麵色便有些蒼白。
雲淩風笑道:“林大小姐似甚是不樂,臉色也不大好呢,是身上不適麽?馮神醫正好在此,請他來把把脈如何?”
林嫵明道:“不必了。”說著便別過了臉。雲淩風見她目中忽然滴下淚來,又拭去,便忙詢問,林嫵明隻是不說。雲淩風知她脾氣,越問越不說,索性不問了。
兩人在燈下相對而坐,均默不作聲。林嫵明以手支頤倚在桌邊,偷眼見雲淩風閉目正襟危坐,麵無表情,更覺心下酸苦,張了張口欲說些甚麽,又住口不言,憑淚水流過麵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