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投意氣淳於贈重典 圖霸業教主晤淩風(六)
四人聽得林光輪在此,都是心上一凜。唐三笑道:“齊兄不須客氣,原來貴教教主在此,我等無心撞來,亦有不是。”
齊元凱笑對張知笑道:“俺對老烏鴉卻聞名已久,江湖傳說老烏鴉能將佛祖從蓮座氣得跌下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知大咧咧笑道:“老子本事大著哩,你才見著十之一二,”便指指容克己,“待會兒你才見著老子真正本領哩。”
唐三從懷中取出三塊鐵牌遞與雲淩風,笑道:“那鐵丫頭不知怎麽發了善心,先把霸王令交與我,又說有個武功極利害之人將你喚去,弄得不好會打架,命我等向此處來尋你,以便照應。淩風,這丫頭看上去雖凶,其實待你狠不錯哩。”
雲淩風先前為霸王令與鐵菁瑤鬧得不亦樂乎,後來卻將這事忘了,當下接過令來,笑道:“她人呢?”
唐三笑道:“不知,她說過便離開了,臨走時她揚言還要尋你算帳,讓你仔細著呢。”
雲淩風聽得鐵菁瑤離去,心下不禁悵悵地,便覺若有所失,長歎了一聲。隨又問道:“林大小姐怎樣?”
唐三道:“不知,你走了片刻,我與貢淵便跟了來。”
雲淩風搖頭沉吟不語。
齊元凱在旁卻怕容克己中毒太久出事,便道:“唐公子,方才已知乃是誤會,便給老容解毒罷。”
唐三笑道:“在下豈能隨意以毒傷人?方才那支棘藜並沒喂毒,張兄頑笑罷了。”
容克己方才乃是驚嚇過度,神僵氣滯之下,以致動彈不得,但耳目尚不廢。容克己內功深厚,一聽得唐三說棘藜無毒,當下氣血便順將過來,先是氣得雙目炎生,兩耳磬響,繼而羞愧難當,他寧肯當真挨一枝毒棘藜,也不願方才驚嚇之狀落入眾人眼中,心道此事一旦傳將出去,在本教中如何立足?又在江湖上如何做人?容克己恨不得尋個地縫鑽將進去,又恨不得當即舉掌自盡。容克己轉眼見張知幸災樂禍地望著自己,頓時氣炸了肺腑,暴喝一聲,跳將起來,便向張知撲去,道:“我把這臭老鴰!”
張知輕輕巧巧地避開,一個轉折便躲在齊元凱背後,笑道:“如何?這才見著老子真本事呢!”
容克己紅著兩眼,道:“老齊一邊兒去,今日有他沒我,有我沒他,非與這臭烏鴉拚個死活不可!”
齊元凱勸道:“老容罷了,臭烏鴉就這脾性,何必與之計較?”
容克己還要上前廝拚,卻聽林光輪在船上喝道:“住手!不得無禮!”聽得教主發話,容克己不敢不遵,又想到教主方才定將自家狼狽相看在眼中,臉上頓時漲得通紅,惡狠狠瞪了張知一眼,張知隻笑吟吟地望著他。
林光輪便請四人上船吃酒。四人謙讓一番,便隨雲淩風來至船上,雲淩風為林光輪紹介過後,便一道進得艙中。林光輪命下人添了六副杯盤,連齊元凱、容克己一處入席。
二十多年前雲家滅門後,白虎教探得消息,遣人打聽結實後,便謀入關向中原拓教。其時林光輪接位未久,正是雄心萬丈,欲一統江湖武林,便陸續派教徒滲入中原。最初時,因中原武林敵意頗盛,怕遭圍攻,白虎教因此極為隱秘謹慎,並不亮字號。後見晉、漢朝廷一代較一代暗弱,且中原武林群龍無首內訌不休,慢慢放心大膽地向中原腹地拓展。因白虎教遣入中原者均為教中精英之屬,因此二十年下來,中原局麵已很是可觀。林光輪本坐鎮關外總舵,後中原虎威壇被毀、林嬌險遭毒手,接連出事,林光輪便覺放心不下,後訪得雲淩風乃雲家後人,不日將赴邯鄲召集開林大會,承接中州王位,更是坐臥不寧,便親自南下尋雲淩風。
唐三等見林光輪文質彬彬,語笑謙和,並不如江湖傳說中那般威厲過人,氣雄蓋世,頗不似統領數十萬教眾的白虎教教主,心下便少了幾分敬畏,彼此言笑甚歡。隻容克己卻悶聲不響,左一杯右一杯隻是吃酒,越吃麵色越青。
席上林光輪酒量頗豪,連連勸酒。待酒至半酣,林光輪談興漸起,議論風生,談鋒所指,中今中外、上下四方、儒釋道墨、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武功文治、琴棋書畫、詩詞曲賦等,無不議論精辟、見解獨到,迥異世上腐儒所發,眾人不禁歎服。唐三歎道:“晚輩總以為關外邊遠荒僻,人文不興,不意尚有教主這等通人,令人佩服不勝!”
雲淩風卻覺林光輪有意炫耀,當下笑而不言。
林光輪似看出雲淩風心思,笑道:“本座倒非有意炫示甚麽。用意隻在令眾位知曉,白虎教雖地處邊遠,文采風流卻絲毫不輸於中原之人,本座雖略有淺識,在敝教之中卻算不得文采第一。何況本教之人多為中原人後裔,當地土人數目極少,可笑那等淺薄之人卻以本教為蠻夷之屬加以貶斥,徒顯其見識粗陋。至於其它妄加醜狀,更是不堪一駁。不知諸位以為然否?”
眾人心下讚同,不覺連連點頭。齊元凱笑道:“進入中原這多年,連在下這等大老粗也頗識得數字,長進不少,是罷老容?”他見容克己麵色極差,大碗吃酒,紅眼瞪著張知,便逗他說話。
不想容克己又吃了一大碗酒,哼了一聲道:“誰曉得你!”仍是瞪著張知。張知隻作不見。
林光輪向容克己望了一眼,轉又與眾人說笑。又吃過幾巡,雲淩風問起林光輪來意。林光輪手持酒盞,歎道:“也用不到相瞞,本座此番南來之意,便是與公子爭這武林盟主之位。”
眾人聽了這話,都住了說笑,齊向林光輪望來。雲淩風笑道:“開門見山,林教主倒爽快!”
林光輪笑道:“以公子之氣概豪情,想來再不會以先人之約擠兌本座與敝教罷?”
雲淩風心道:“此乃光明正大地賴帳了。”便微笑道:“先人之約至今己四十餘年,自然不必深論。況貴教早進入中原多年,這約定早是一句廢話了。”
林光輪麵上一紅,隨歎道:“是啊,人事滄桑,轉眼便是四十餘年過去。雲、林兩家先人均偉烈無雙,現下也不過黃土一抔。何必為些浮名虛譽大動幹戈?唉……”林光輪似感慨頗深,眼望窗外,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語。
雲淩風亦歎道:“教主所言何嚐不是?便如張若虛詩雲:‘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一世,不過月影江聲,似真實虛罷了。明知如此,我輩亦有不得已者在焉。”
林光輪將盞中酒一飲而盡,道:“再對不過!當年老天大約因氣悶,才將人造出,以看人相鬥解悶罷了。我輩不幸生而為人,隻得以爭鬥為事。想當年通玄公與興霸公定約比武,於山海關外大戰三天三夜,驚天地而泣鬼神,那是何等氣壯山河?至今想來猶覺熱血沸騰。本座本擬與不畏公重提當年故事,再於山海關下歡聚論武,重現當時之盛,怎奈斯人已逝,徒留傷感耳。”
雲淩風亦將盞中酒一飲而盡,卻微笑不言。
唐三笑道:“雲公子亦是雲家後人,武功文采亦是上上之選,莫非不足與林教主一較麽?”
林光輪笑道:“哪裏!雲公子為人不須多說,豪俠仁義,扶危濟困力抗胡虜,且雖為太子義弟,卻不倚仗官家勢力迫辱敝教,此尤為難得,本座實心慕之。公子出道雖日淺,但已震動天下,聽說昨日於光武陵更一舉擊敗少林武當及四大門派之徒,武功上亦足與本座一較。但一來本座身為前輩,怎可以大欺小,與晚輩一爭短長?徒遺江湖笑柄。二來雲家遭難,霸王功想已失傳,公子雖得數門絕學,究比先輩有所不足,本座豈能占此先機?此既不可,那唯有公子率中原武林與敝教一見高下。隻那時雙方損折必重,想亦非公子所願。不知公子卻如何打算?”
雲淩風無聲一笑,道:“在下不才,本不堪為江湖武林之主。況有阿明在,在下雅不欲與貴教衝突。但身為雲家之人,敢不以複興家業為己任?是以得罪了。小子鬥膽,欲代先父與教主重提當年故事,以免生靈塗炭,不知教主允否?”
林光輪拍掌笑道:“好!公子不愧雲家後人!豪氣過人!就憑這分豪氣便配與林某一較!”
雲淩風笑道:“教主過譽了。記得當年興霸公與通玄公約在九九重陽之日,現距九月尚有兩月餘,在下便於其時趕往山海關外與教主論劍如何?”
林光輪雙眼盯著雲淩風,笑道:“何必一定於山海關外?方才老齊說得好:‘中原逐鹿’,爭這武林尊位須在中原方好。我等均為武林中人,不必多所羅唕繁瑣,依本座之見,便是此時此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