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肉身化石
兩人來到洞口，瘋狂地人群還沒有離去，繼續前赴後繼地向前擠，相互扭打撕扯。栗紅依在人群裏看到了謝濤，也看見了父親華清揚，他們和所有的人一樣，努力擠到前麵，又被人推到後麵，然後再次努力向前。
栗紅依下定決心，高高地舉起巫神冠戴在了頭上，走出了山洞。一瞬間，她感到胸口如同被刺穿一般，心頭的熱血噴湧而出形成大片的血霧直衝雲霄，在半空中結成一個巨大的網，籠罩了整個蒼穹。
在這張巨網的籠罩下，人群安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彼此，如同大夢初醒一般。
虛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弧光猛烈地撞向那張巨網，試圖將網撞破。巨網顫動了一下，向著弧光包裹過來。弧光迅速擺脫巨網的包圍衝向高空逃走。
栗紅依振動雙臂，又一股心頭血噴出化作一道血鏈飛向高空將逃逸的弧光捆住向下拉。那弧光拚命地扭動拉扯，試圖掙脫逃走。
栗紅依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僵硬，知道是要變成石頭了，她用力將心頭熱血全部噴出，化作一道道血鏈將那弧光緊緊捆住，用力地拉回巨網之中。巨網迅速包裹住那道弧光，然後越收越緊，最終縮成一粒血珠，飛回了已經石化的心口。
栗紅依用最後的一點力氣轉動眼睛，看向遠處的愛人，她的愛人已經無恙了。她想給她的愛人留下最後一個笑臉，可惜她的臉已經變成了石頭，不能再有任何表情。
謝濤在一片混沌中醒了過來，他茫然四顧，發現自己在半山坡上。周圍很多人，都在呼喚自己的親人。他也四下尋找，沒有看到栗紅依的蹤影。
“依依！依依！栗紅依！”謝濤大聲的喊著妻子的名字，希望她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喚。他撥開人群，發瘋般地尋找妻子，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栗紅依！依依！你在哪兒！”
突然，身後有人拉住了他。他回頭一看，正是栗紅依！
“依依！”謝濤激動地剛要擁抱妻子，卻聽見麵前的人說，“我是華念之…”
“你…依依呢？你看到依依了嗎？”
華念之看了謝濤一眼，哀傷地說：“姐姐在那邊。”
謝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座石像。他的心突地一緊，幾步跑到石像跟前，那石像的麵貌竟然和妻子一模一樣。他有些猶豫地問：“這個石像是誰？”
華念之說：“這就是姐姐，她的肉身已經化石了。”
謝濤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麽意思？你說這個石像就是依依？不可能！…你騙我的！依依在哪裏？她在哪裏？”
“我沒有騙你。姐姐真的變成了這個石像。她為了救大家，重新封印了魅犼，變成了石頭。”
“不可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謝濤不敢相信自己的愛人變成了一塊石頭。
“魅犼的魂靈衝破了神巫令的封印，它迷惑了所有人的心竅，讓人們都變成任它驅使的行屍走肉…”華念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謝濤，“姐姐是巫神之力的傳承者，為了救天下蒼生，隻能戴上巫神冠…”
謝濤不想相信，卻不得不相信，他的愛人真的變成了一塊石頭。他悲痛交加，伸手去摘石像頭上的冠冕，“什麽傳承者，什麽巫神冠！依依，我不要你變成石頭，我給你摘下來，給你摘下來。”
巫神冠已經和石像融為了一體，無論謝濤怎麽用力都摘不下來。他筋疲力盡，抱著冰冷的石像嚎啕大哭。
夜幕降臨，迷失的人們都各自找到親人返回了家園。隻剩下謝濤一個人留在巫鹹山上。
他坐在妻子的石像前，想起初見時那個刁蠻的女山匪；想起在巴陵鎮和他一起跳入山崖的姑娘；想起在陽泉城裏深夜闖入他房中，對他說我要你的女將軍；想起衝鋒陷陣時，始終在一旁為他掠陣的妻子；想起和他一同坐在皇宮的屋頂上暢談理想的愛人…如今，就隻有麵前這一塊冰冷的石頭，無論他怎樣呼喚也不能再給他回應了。
“栗紅依，你這個大騙子！你不是說，就算戴上了金箍，你也會把它摘下來回到我身邊嗎？那你把它摘下來呀，你摘下來呀！你這個大騙子…”謝濤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兩生兩世，他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痛，年幼時車禍壓斷了腿沒有這麽痛，穿越前被歹徒連捅數刀也沒有這麽痛，戰場上受過再重的傷都沒有這麽痛。不是心如刀絞，也不是肝腸寸斷，是一種可以把人掏空的極致的痛。
月光照在他孤單的身影上，山風吹動他紛亂的頭發，謝濤一動不動地坐在山坡上。天亮了，太陽出來了，他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也化作了石像。
華清揚來了，給謝濤帶來了水和食物，他將水囊遞到謝濤麵前說：“孩子，喝點水吧。”
謝濤接過水囊，咕嚕嚕地灌了一陣子，繼續沉默地坐在石像前。華清揚也在他身邊坐下，歎了口氣說：“依依要永遠的留在這裏了，但你不應該屬於這裏。過幾日就回去吧。”
他不屬於這裏，屬於哪裏呢？他就是一個孤魂野鬼，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難道就是為了經曆這刻骨銘心的疼痛？那當初還不如幹脆死透了。
“依依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要陪著她。”
華清揚看著這個心灰意冷的年輕人，繼續勸慰道：“你現在的感受我能理解。當年她們的母親遇害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萬分疼痛。可是我不止是個丈夫，還是個父親，我還有兩個女兒，為了她們，我必須活下去，必須和羅桑周旋。我聽念念說，你們除了謝天謝地還有兩個剛滿月的孩子，他們都需要你，你應該回到他們身邊。”
“我已經命人將孩子們送回秦都城了，我的父母會在他們身邊。可是依依…身邊隻有我了…”謝濤說著聲音便哽咽了。
華清揚沉默良久，說：“我雖然沒有和依依相處過，但她是我的女兒，也是玉錦的女兒，我相信她是個有胸懷有追求的人。你與其在這裏消磨一生，不如替她去完成理想。”
栗紅依的理想是什麽？她一直想要一個太平的世道，一個不再有戰亂，百姓都能安居樂業的世道，一個耕者有其田，老有所養，幼有所依的世道。兩人也曾約定一起去努力爭取一個這樣的世道。
華清揚見謝濤有所觸動，又說：“其實，依依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孤獨。這裏是她的故鄉，我是她的父親，她還有妹妹，還有萬千的子民，我們都在她身邊陪伴她。”
華清揚離開了，謝濤依然坐在栗紅依的石像前。陽光普照著大地，農夫在梯田裏耕種，牧童在山坡上放牧，野兔在奔跑，鳥雀在鳴叫，生機盎然。謝濤抬起頭，看著妻子的石像挺立在山坡上，像一個神祇俯看著眾生。
接下去的幾日，謝濤依然守在妻子身邊。華清揚沒有再勸他，隻是每日親自給他送水送飯。華念之隻來探望了他一次。羅桑死了，華念之成為了大池的女王。剛剛經曆了一場浩劫的王國，很多事情需要她處理。
下雨了。雨過天晴，巫鹹山上開滿了小紅花。謝濤摘了一朵想插在妻子的發間，可伸手摸去隻有冰冷堅硬的石頭，他隻能將那朵小花放在了妻子的腳邊。
“送你一朵小紅花…送你一朵小紅花…獎勵你…走到哪兒，都不會丟下我呀…栗紅依，你這個騙子，一句話都不留就把我丟下了…可是我不會騙你，我說過要為你爭取你想要的世道，我就會做到。…娘子…我要走了，我要去兌現給你的承諾。你等著。”
大劫難後的第七日，謝濤離開了大池。謝天謝地已經被沙劫護送回秦都城了，董長峰帶領剩下人在岩塔群外等待謝濤。他已經接到栗紅依的死訊了，但不敢相信，焦急地等著謝濤出來。
謝濤終於從岩塔群裏出來了，董長峰看到他後一下子怔住了，哽咽著問：“殿下…您的頭發怎麽都白了？裏麵來人說我師父…我師父…是真的嗎？”
謝濤點點頭，說了聲：“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