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人生的短暫
龍白一連兩頓吃了鶴千修的美味佳肴，出了門後，對鶴千修好聲好氣，一點都沒有下午囂張的氣焰。
我對顧清晨說，“想這古雲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也不無道理！”
他輕笑，“你已吃了那麽久，也未對千修有何改觀。”
我有些氣笑，“那誰讓他出場時就是個小奸細，小騙子呢？”
就是現在，他也沒擺脫嫌疑，唯一能讓他擺脫嫌疑的大概就是他身上的命魂。
我和顧清晨並肩在人群中走著。
天冷了，莫遠的身體扛不住這寒冷，穿了厚實的外套，除了那瘦弱咯人的手外，麵上依舊是我的清秀少年。
真的很不錯，我和他還能夠這樣並肩走著，即使他已不再是他。
但殼子是我愛的，內裏也是。
人間燈火闌珊，我忽然覺得這人間也是幾許值得的。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燈火萬千。
我們一行四人，尤其是鶴千修龍白，這倆太出眾，又高調，很快備受矚目。
最後到臨河小吃雜貨街，鶴千修一口氣買了四個麵具，才省去不少麻煩。
我和清晨選的都是半臉麵具。龍白選了一個京劇臉譜的。鶴千修則隨便拿了個人臉麵具，走出沒幾步後，抬手一揮變成了白麵具。
龍白向來喜歡白色，自然也變個法，同樣帶上白麵具。
兩個人倒像是情侶……
身後，他們兩個嫌疑人一起在那鬧騰，我和“莫遠”也越走越遠了。
……
河邊平日清涼無人，如今無數恩愛情侶在此，借故放河燈來促進感情。
這些願望，真的能實現嗎？
莫遠是我心裏永遠的痛。
顧清晨未來也會轉世。
雖然我口上不說，也不願去想，可他們在我心中的位置，任誰都無法取代。
河流一望無邊，最遠端似能追上天際。
天上的燈閃爍，與映在河中的荷影，交相輝映，使這河流看起來像是著了火一樣，火光交織中，連帶河邊微弱的小河燈，也似跟著這火光交織的河流，能一起流到天上去……
我還記得去年今日，和莫遠一起放河燈時許下的願望。
如今，那願望已經隨著莫遠的離去，一並消散了。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知道，所謂一個又一個願望，一個又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會被淹沒在了河流中，古往今來，從未有過例外。
我也不例外。
真不該衝動地答應了顧清晨過來，尤其是他現在還附在莫遠身上。
這種物是人非，人是人亦非的感覺，實在糟透。
“不要多想，以後，有我陪著你。”
莫遠的聲音響起，淡淡的語氣卻又是專屬於顧清晨的。
我抬起頭，看著被河中火光照亮的莫遠身影，清瘦俊逸的側顏，一陣暖心。
他是我的清晨。
可是……我們最終也是要分開的。
“嗯。”
我盡量微笑。
逝者已矣，我的確不該再這樣難過。莫遠如果知道，想必也不會開心。
不知怎麽，忽覺遠處有道淒涼的目光在注視著我，那目光似乎看到了我的心裏一樣，讓我覺得無比憂傷。
我猛然回過頭去，卻看見了人群中的鶴千修。
他衝我揮著手，然後戴著白麵具的他和同樣戴著白麵具的龍白一起離開了……
“阿離。”
顧清晨淡淡的聲音響起。
我回過頭來，對上了他深邃的眸子。心不由得一緊。
他的目光，好柔。
“阿離……”
“唔，清晨……”
顧清晨抬起手，柔軟得像是天鵝絨一樣的指腹，摩擦在我的下唇上——
“阿離，你的願望是什麽。”
他聲音有些嘶啞，帶著蠱惑，帶著磁性。
他目光中莫名的漩渦，吸引著我。
我注視著他，但是不敢說。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讓他的靈魂重塑，去轉世重生。
可是我覺得他似乎不願意的。
而且，眼下這種刻意流露出柔情的眸子，讓我不寒而栗，同時，腦中閃過他中午一刹那憤怒眼神。
是溫柔陷阱嗎？我看著莫遠的臉龐。
唇上，他還在摩擦著，指腹，好柔軟，好柔軟。
那眼睛好深情。
“阿離……說啊。”
幾乎同時，我心口在一陣陣的發痛，不對，這種疼痛不是我的，是顧笙瀾！那混蛋又在做什麽了？這痛，讓我從顧清晨的溫柔眸中逃了出來。
我不知為何要用“逃”這樣的字眼，大概是因為我還無法確定麵前的他到底是誰，又是什麽想法。
“阿離你怎麽了？”顧清晨發現了我的異常，立刻像是變了一個人，我也因為心口的痛，得以躲閃，有些狼狽的撒謊道：“我的願望……是……是莫遠重新……陪我，過一次——河燈節！”
“你說什麽。”
他眼底的溫柔瞬間散去，語氣也冷若冰霜！原本放在我唇上摩擦著的手，更是轉為擒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和他對視著。
忽然，我的心口不痛了。
我看著莫遠的眼睛，他——
他不是我的清晨！
“你果然是天魂！為什麽要裝命魂的樣子來騙我！”我說是，下巴處的痛讓我皺緊眉頭，眼淚都疼出來了！
“你這天魂，你給我放手……好痛！”
“天魂？你就這麽叫我？”他重複著，表情一冷，手上又用力了三分。“你這蠢女人！”
他一聲怒吼。
我覺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被他捏碎了。忽然，我整個人被他緊緊摟在懷中。但這懷抱，卻烙得我渾身不舒服！
“你幹什麽——啊！”
既然知道他不是清晨，我用力地伸出手去推他。他卻不顧我的掙紮，猛然俯身，卻不是吻我，而是——
狠狠地咬住了我的脖子！
“啊！”
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我就被他不知用了什麽道術定住，瞬間渾身動彈不得。而他的牙齒，似變成了獠牙，直刺入我的血肉。
在別人看來，我們還像是在河邊調情的情侶。
可我卻痛得渾身發顫。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出！
顧清晨他並未吸我的血，隻是用力地咬著我，讓我痛著。
脖頸本就是女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輕撫著是戰栗，而被這樣狠狠咬住——則是顫抖！
他越發用力，我更加無力抵抗。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離開我的頸部。而莫遠那向來缺少血色的蒼白唇上，卻沾了紅色的血！
他的拇指輕輕撫摸在我頸間傷口處，將我的傷口抹平了。
那一瞬間的溫柔，還有微抿著的唇和微蹙的眉。
他的表情是我所熟悉的莫遠……吃醋時的樣子！
頸上的刺痛好了後，有些發癢。
我呆住了，看他將沾在拇指上的血吮吸幹淨，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走了。”
他的聲音淡淡地從前方傳來。
我抬手撫著脖子，覺得心又有些疼，“顧笙瀾！”我咬牙切齒道：“你心痛滾一邊去！別來煩我！”
可是心裏，沒有一絲絲的回應。
該死！
我現在，好像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我在痛，還是他在痛了！
因為心痛而蹲在地上，捂著心口。
再看那塵緣珠，早已不再發亮。
是因為，靈力太過低微的原因嗎？
所以我才會——連我的痛和顧笙瀾的痛都分辨不清？
“莫遠”好像越走越遠了，該死……顧笙瀾這渾蛋到底在做什麽啊！
“你怎麽了。”
好久，我麵前，伸出一隻消瘦如玉的手，顧清晨他回來了。
但我沒辦法伸出手，因為心更痛了。
而這時，我心口終於傳來顧笙瀾不疾不徐的慵懶聲音——
“知道什麽叫安樂死嗎？”
“……”我一怔，不太明白，但是這是否說明，顧笙瀾他一直有跟我對話的能力？
麵前，顧清晨道：“阿離，剛才不是故意要……”
這似乎是我的清晨，可是顧笙瀾的聲音又在心裏冷冷嘲諷地笑著，“嗬嗬嗬，你就沉溺吧。”然後他又銷聲匿跡了。
他敢不敢把話說明白點？
我皺眉正想，肩膀被抓住，然後，我被強行抱了起來。
“還疼嗎？”顧清晨摸著我的脖頸。
若換作從前的我，聽聞此言，早已喜極而泣。
可現在，一想到方才顧笙瀾的那句“安樂死”，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再去看顧清晨的眼睛，隻覺得害怕。
我不受控製地猜想著，顧笙瀾說的安樂死莫非指的是……我沉溺在顧清晨這裏，像是安樂死？那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
算了！顧笙瀾那家夥，向來以讓我痛苦為樂！
也許，這也是他的計謀之一？
隻是回過神我靠在他懷裏，這下好，燈也沒放，還吵了一架，吃了個醋，最後我還是分辨不出麵前的他——到底是天魂，還是我的清晨？
還是……幹脆不再去分辨了？
像是兩股激流夾擊下的小沙粒——不知該去往哪裏。
可我也如履薄冰，感覺走錯一步，便會永遠粉身碎骨！
在莫遠消瘦的懷抱中，我被顧清晨輕輕摟著。
這種小心翼翼的摟法，還有耳畔傳來的那聲輕歎——“唉”讓我的身體不由得一僵，但卻沒有做聲。我……我實在是不敢再輕信。
但這歎息，這語氣！雖與我的清晨一模一樣，而且這語氣絕非假裝能做到的。
“唉，抱歉……嚇到我的阿離了。”
“……”我的心，在狂跳。
方才，滿腦子都是顧笙瀾的那句“安樂死”“安樂死”，而現在，卻全部變成了——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我咬住下唇，依然死死地撐著。
麻煩老天爺，你再……再多給我一點提示吧。
一點點就好！
“阿離，我……真的回來了。天魂他隻有一魄，我可以一爭的。”
他輕摟著我，又似不是很習慣這樣抱我，手法有些僵硬。
同時，他的身體在不斷顫抖著。
就像從前，在與天魂鬥爭時那樣。
“阿離，我可能隻能抱你一會兒。”
他說著，用莫遠的手，一點一點，極為小心地圈緊我，再圈緊一點……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一直屏著呼吸。
直到我完完全全和他緊貼在一起時，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輕微小心的動作！
分明就是我的清晨了。
“清晨……”我開始輕喊出聲，聲音很小，心裏也下定決心，如果這又是個陷阱！我也要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安樂死就安樂死。
他輕輕“嗯”了一聲，繼而聲音稍有變化，“放心，他以後不會再出來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愉悅！
我微怔，想起方才頸上的刺痛。
“天魂是不會再出來了嗎？”
那個——教我法術、教我做人道理，總是冷言冷語，卻又總會在危急時刻救我的天魂……
“是。”
他說完，我微愣。
他是永遠沉睡了嗎？
“怎麽？阿離，你好像並不開心。”他緩緩地鬆開了我，表情有些變化和陌生。
我聽出他語氣中的別扭，皺眉，搖頭道：“沒有。我……隻是覺得天魂也很可憐，所以——”
“所以，你愛上天魂了？”
我蹙眉看著顧清晨。
隻怪莫遠的眼睛太過深邃，望不見底。
我試圖笑著說，“清晨，你是傻了嗎？”
我現在已經確定麵前的人是我的清晨了，所以，我無需故作堅強，大方地抓過他的手道：“你們本就是同一個人，以後還要變成一個人的。你忘記了？你在地下室說過的，待命魂聚齊，你就——”
我的話還未說完，他忽然扯著我向前走去。
“好了，這話題先不說了，我陪你去放許願燈！”
“哎？”
我還想說什麽，又看著他的背影決定算了，什麽也不說了。
此刻，我的清晨，他終於回來了！
在我毫無準備的時候回來了。
但同時，好像天魂也不會再出現了。
天魂曾說過的，待命魂多到足以掌控這身體時，他便沉睡。
希望……他能夠睡得安心！
……
燈籠買來後，我和顧清晨分別用店家給的毛筆，細細描繪著彼此的心願。
我寫的是：“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曾經的想法，已實現得差不多了。
清晨現已強大起來。而我也一樣，比從前強大了許多。
我們也已再次相見，此生無憾，哪怕未來他去轉世，可人的美好，不正是因為生命的短暫而又絢爛嘛。
因為會失去，所以才覺得當下如此美好，知足。
想到這兒，我執筆的手一勾，又添了一句——“再願天魂，睡得安穩。”
“你許了什麽願？”忽然，清晨問道。
許願紙，隻是小小的一張紙。我將它塞在許願燈籠的火球中。故意笑著道：“不告訴你！”
他的麵色卻一沉，死死盯著我卷好的紙……
正點火時，原本好端端的天氣竟忽然刮起大風來！
“清晨！”我大聲喊道，“我的許願紙掉下來了！”
風太大，卷起狂沙，迷得眼睛根本睜不開。
那陣風很快便停了。
然後，清晨淡淡的聲音傳來，“那就再寫一張吧。”
“可是，再寫的話，心情就不同了啊。”
我有些委屈，被這陣妖風吹得著實有些委屈！
但我還是再次執起筆，又重新寫了一遍。
這次，將紙卷好放在了燈籠裏時，他看著我問道：“這次寫的內容與剛才一樣嗎？”
我點著火後，鬆開手，點點頭淡笑道：“當然，心誠則靈。”
他卻沒再說話。
周圍是和我一樣在放燈的人。
男女老少，紛紛仰起頭，目送那寫著小小心願的燈籠飛向天空。
無數的燈籠，好似無數的星星。眨眼之間，屬於我的那一顆，就與別人的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了……
放完燈後，我的心情很美好，想著活人祭前，若能一直如此快樂，我便滿足……
可顧清晨好像有些不悅，“阿離。”
“嗯？”我看向他漆黑漂亮的眸，卻忽然記起一件事來。便猛然駐足道，“清晨，我有話忘記告訴你了！”
他被我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眼底劃過一抹慌亂，“什麽話？”
今晚的一切，實在是瞬息萬變。所以我剛才一直都沒來得及說出口，而如今，我既然已經確定了，麵前的他就是我的清晨，就必須要和他解釋清楚！
“是這樣的，那天你……不，不是你，是天魂。他問我，想不想見到你。我當時以為他是在試探我——畢竟，我不知道你已經可以和他一爭高下了。而且我是想要你轉生，所以，我才會那樣說，但是，我的心裏……”
他一掃不悅，嗬嗬輕笑起來，“我知道的。”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不會怪我，不過，你還是怪我吧！如果換作是我，肯定傷心死了，其實我一直特別想見到你，隻是——我怕你因多出不好的回憶而更加難過、痛苦！所以我想幫你聚齊魂魄，重塑靈魂……”
“沒關係，知道了。不用再說了。”他的聲音依舊淡淡。同時向我伸出手，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