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魂的聲音
活人祭，無法阻止的禁術，用鶴仙山上千口人的性命，複活一個人。
他們都在說複活靈女。
也不知被複活的靈女，願不願意？她知道自己是這麽活回來的，會是什麽心情？
若是我，倒寧可死了。
起碼幹幹淨淨，無所愧疚。
總之，我不太懂為什麽他們會這麽做，為什麽有這種禁術還能成功。
但它就是成了。
這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可我還是想要問……為什麽顧清晨要那麽對我。
但是我沒有。
…
結界內，風雪滿天，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我周身都被淩烈的風霜抽打著，卻沒太大疼痛感，心口的疼遠超一切。
我低頭看著心口的塵緣珠，它已經暗沉地看不出來光彩了。
就好像是我那無疾而終的感情，也早就沒有光彩了，隻是我的自欺欺人。
結界裏，我隻管往前走著，鶴千修在前頭，試圖替我遮擋風雪。
我故意從他身後挪了開。
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
我也看不到多少東西了。
結界裏是不能說話的，不知走了多久，隻知出了結界，鶴仙山樓梯上已鋪了一層薄雪，顯然已經下了有好一會兒了。
飄飄揚揚的雪花，把這裏刷成一個雪白的新世界。
鶴千修回頭問我，“阿離，你感覺怎麽樣？”
我說有塵緣珠護體，我當然沒事。
實際上我卻打了個寒顫，我的靈力越來越弱了，文覺得好冷。
“阿離……不怕，我把這個帶來了……”
鶴千修抬手在我麵前揮了揮。
“嗯？”
麵前紅紅的帶著金光的，嗬！他竟偷偷把我衣櫃裏的那件壓底的繡金紋紅袍拿來了。
他有些複雜道：“穿上吧。雖然是二公子的，可確實不錯。能抵擋很多……”
我沒拒絕，係好紅袍，示意他繼續往上走。
“真的不用紙鶴嗎？我們可以快點到的。”鶴千修有些古怪地看著我，我搖搖頭，故意輕鬆笑道：“不用，我想沿途看看風景，再說了，你家二公子肯定是不著急的，不然一陣風把我們吹上去了！”
我的話音剛落，狂風便掃起。
鶴千修微怔，捂著心口痛苦地倒了下去。
“千修！”
沒那麽烏鴉嘴吧！
而沒等我的手碰到鶴千修，再一陣狂風，鶴千修就被卷走消失了！
“千修！！”
我大聲喊著，可空氣中哪裏還有鶴千修的影子！徒留我一個人在這白雪茫茫的山路上，周圍安靜的，我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他……被卷去哪裏了？我快速往上跑著，腳踩在雪花裏，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而九千重樓梯方才跑了不到兩百階梯，忽然心口傳來一陣異動，是顧清晨，我猛然停住腳……他要出來了……
看了下馬上就是十二點。
我趕緊打開包，拿出了血千璽，不知道血千璽能否收得進人形態的顧清晨？
顧清晨從紫淵中出來，幻化為了人形。
他看著我這身紅袍，極為不悅道：“怎麽穿他的衣服。”
下一秒，他表情僵住，“你——”他的話沒說完，整個人沒入了血千璽中。
我合上蓋子，不管血千璽怎樣劇烈地顫抖，繼續往山上跑去……
頭頂上空，忽然傳來轟隆隆的巨響，竟然是打了雷。
我加快了腳步，旁側忽然飛來一隻丹頂鶴，心口傳來顧笙瀾不容置疑的聲音——
“坐上去。”
我二話不說地爬上了鶴背，旁側景物飛快掠過，如若幻影……心口傳來他一聲歎息。
山頂，轉眼間就已到了。
我被仙鶴放下，站在這片曾經堆砌屍牆的地方。
不同的是，當時隻有我和顧清晨，現在卻隻有我自己，血千璽裏的顧清晨，在掙紮，我選擇無視。
這場遊戲，如果真的想要結束，我也要自己結束。
地上，用血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應該是用來複活的。
雪，飄落滿地，卻沒有把那些血符蓋上，紅白交映，煞是奪目。
從前見到的屍體，全部垂著脖子和雙手，不同的是，他們和上次的雜亂無章相比起，這次擺成一個金字塔狀，百餘具被風幹的道士屍體，個個皮包骨頭，全被被無形的拉力吊在半空中。
他們身上毫無生氣，早已經被抽幹血，數月來風吹日曬的，成了幹屍。
從下往上看，仿佛牛皮黃紙張，搓皺成一團，有些眼睛怒睜著，就連眼球都已幹癟，凹陷下去，那一張張人臉，組合起來，仿若一人千麵，十分可怖。
我本以為這其中應沒有鍾逸夫的。
可是，再往上看去，我目光一怔——
鍾逸夫竟在最中央的頂端最高處！
“爸！”
雖不見頭發淩亂，麵色也還好，可是，他卻是閉著眼睛的！
最頂端的鍾逸夫，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衝過去，地上的紅色血符文猛然綻放出一道耀眼的紅光擋住了我，繼而那紅光將我向後彈開，瞬間仿佛是有千百個刀同時迎麵割過來。
“啊——”
我心口的塵緣珠大放異彩的同時，身上紅袍瞬間多了千道口子！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飛到樓梯口了，這千餘層的樓梯……我簡直不敢想象，滾下去會變成什麽樣！
忽然間我的背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竟然——
是血千璽，碎了！
顧清晨衝破了血千璽！
我也得救了……
“蠢女人！”
是天魂！
他特有的嫌惡聲傳來時我也被他抓住衣領，拖了回來。
我在他的手下喘著粗氣，雙腳還離著地呢。
“天……魂大人！文爸他……”我抓緊他，看著鍾逸夫方向，他又閉上眼睛，麵無表情的仿佛是一具行屍走肉！
顧清晨手一鬆，我落在地上，而他聲音無比嚴肅道：“不要再過去，那是千殺結。”
“千殺結！”
這個我還真知道，他給我說過，可接著我想起什麽，詫異的看著他，“你怎麽出來了？”
“哼，我再不出來，你死都不知怎麽死的！你……你這個蠢女人！”他上下掃了掃我有些生氣，繼而又恢複雲淡風輕的模樣，淡淡望著天空之上那百具屍體的三角陣道：“我現在對顧笙瀾有些刮目相待了。”
“什麽意思？”我微微一怔，他看向天空中的陣法，道：“你可知，複活的是誰嗎。”
“不就是靈女嗎！”我捏緊了拳頭，別過臉道。
可他卻也皺了眉：“我讓你看的符咒你一個沒看吧？”
“唔？”
我皺了皺眉，後來，他也沒教我啊！不對，後來，他被命魂壓製了……
“罷。”
他的手在我眉心一點，我竟就看得懂那些不認得的鬼畫符了——
“千年之淵，龍魄之血，得長生道。
以九九之魂，召喚龍物，祭奠千餘活人之血。
陣眼之頂，複活死去之魂，供給神龍入藥。”
看著那些字，我陷入了沉思——
“千年之淵，淵是指的紫淵嗎？
“龍魄之血，龍魄我倒是在龍白口中聽過。
“九九之魂定是那九百九十九個鶴仙山冤死的魂，召喚龍物是什麽我不知道，但是，祭奠千餘活人之血……這種無數冤魂千年之血召喚出來的鬼東西，一定不是好東西！”
我說完看著陣眼之頂——
複活死去之魂，供給神龍入藥……
腦中浮現出龍白說她追一味藥，那藥……是白發男人。
“可是那是鍾逸夫，不是顧笙瀾，死去之魂，也不是鍾逸夫。剛才睜開了眼睛，他並沒有死，”我快把自己繞糊塗了，“難道是指靈女的天魂嗎？好像也不對，這裏沒看到死去之魂。難道是你？”
顧笙瀾是死去之魂、顧清晨也是。
他們都是魂魄，肉體早已經……
我說的時候，天魂顧清晨隻是看著我，深深的看著我，然後，我眼前忽然劃過一抹波光，地上有些血符竟蠕動起來，像是蟲子一樣，攀爬著朝頂端而去！
刹那間，顧清晨的臉色一僵，我亦是。
“鍾離。”
“嗯？這……這是怎麽回事！”
我回頭看著他，天魂顧清晨表情有些別扭，眼底更是有些複雜的望著我。
他忽然伸出手把我扯到懷裏，他霸道的氣息席卷而來，他抱住我，抱得十分緊——
“蠢女人！你聽著，接下來，我不知會發生什麽事，但是……別聽我的話，別聽！聽到沒有！”
我微怔，麵前的人，語氣和動作，都不是我的命魂清晨。
他是天魂，可是為什麽我的心跳這麽快，這麽快。
“說話！”
他吼我。
我在他懷中，心跳鼓動如雷，然後，他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繼而他似乎是在和什麽抗爭似得，幾乎是低聲吼著道：“但是，我愛上你了！”
他吼完，身體不斷的在發抖，“鍾離！你給我聽……好……別信……我說的……任何……”
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字，卻沒說完，身體劇烈的都動起來，抱得我緊緊地，勒的我喘不過氣來，險些要死。
我能感覺到，他的靈魂極為不安分的顫抖著。
感覺得到，他們……的掙紮，也聽得出，那句話嘶吼出來的話，是真話。
遠處符咒除了攀爬上去的血液之外，還餘下不多的殘血，已匯聚成了新的符——
“命之七魄，燃血之炎，千年魂歸來。敕令，成！”
他並未看，我卻心下全明白了。
一切和我猜測的差不多。
隻是我的眼淚湧出來，為了天魂。
文沒想到，最後是他為我好。
“天魂大人，你的話，真是動聽極了。”
我說的時候，靠在顧清晨的胸口，一刹那感覺到他忽然安靜下來。
下一秒，他又顫抖起來。
“鍾離，你……愛我嗎。”
他顫抖著一次次問：“你會愛我……天魂嗎，我不是命魂！”
我溫柔的抱住了他，“都好，不管是誰陪著我，不管你們現在說的，是真是假，這一點點溫暖，我收下了。謝謝你……謝謝你們。”
我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既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隻覺得很好笑。
“天魂也好，命魂也罷，你都是我的清晨。”
隨著我的回答，他身體一晃，不曉得，是不是又變回了——命魂？
反正，無所謂了，他們都能聽到。
“那你愛我嗎？”
他再問。
我抬起頭，明明不想哭，可是淚水自己流下來——
“我可以說，但是我想知道，是不是我說了愛之後，我的愛魄也要被抽走了。”
他一怔，想要推開我。
我又用力抱住他幾分，仰著頭看他——
“回答我，清晨，是不是。”
我的話音剛落，心口狠狠一疼，他推開了我！
繼而脖上，傳來一痛，什麽東西……斷掉了，我睜大眼，看著雪花紛飛中他手中拿著的——
是……塵緣珠，
我砰的一聲，摔倒在雪地上。冰冷的雪花沾在我畫好的妝上，若是抬手抹掉，會不會掉了妝？
早知道，就買防水的了……
嗬，這時候，都還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啊！可是……該怎麽辦，好難過，我的猜想，都是真的。
一路走來我多次希望我的推測是錯的，可是我的身體告訴我，都是對的。
“你都知道什麽！”
顧清晨氣急敗壞。
“你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憤怒，這語氣，這冰寒，竟是——
我的命魂清晨。
“一開始不知道，隻是奇怪，在那一個月的夜晚，我們全世界收集命魂時候。我們明明說好了的，可你一直是這種冰冷的態度……就是天魂也沒有對我這樣。”
我緩緩撐著那冰冷的雪地起身，一點點，一點點地爬坐起來，卻是已經用盡我所有力氣。
“真想不到，到最後，天天要殺我的天魂竟然……吼著說愛我；而我心心相戀的枕邊人，卻給我下著一個又一個的溫柔圈套……清晨，你會因為這個決定而心痛嗎？”
失去了七魄。
我有些累，喘著粗氣，仍舊努力勾起淡笑望著他，眼眶裏，淚水不受控製的落下來。
顧清晨隻是皺眉，看著我的淚，再也沒有過來給我擦淚，有的隻是眼中劃過一抹被戳破的惱怒，“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你騙我！你是不是不想給我！”
我愣了下，想要笑的更大聲，卻失了聲。
好半天，才緩過來找回聲音說：“清晨，你演的好點，我就算都……知道了，也會成全呢。”
我說完，看著他手心的塵緣珠，再側目看向那邊早已經轉換了的字跡——
“命之七魄，燃血之炎，千年魂歸來……”
我念著，他側目看去，目光徹底怔住，“你能看得懂……”卻接著，還死撐著不想承認，“那並不能證明什麽……該死，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似乎很在意這個。
“很重要嗎，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我抬眸看著他冷漠的臉，方才他嘶吼著我愛你時，沒有來得及看天魂的表情，我想——那一定銷魂極了。
“你給我說！”
他幾乎是憤怒吼道，表情有些猙獰。
魄離體的緣故，我被他吼的更累了，強大的氣場壓下來，逼迫我坐在地上，一手撐著地，一手扶住心口，然後笑著，回望著身後的階梯——
“如果滾下去，也是不錯。顧清晨，我真的不想撕破臉，撕破的不僅僅是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有我所有的光明。
“怎麽辦啊？我就這麽，忽然就腦袋靈光了。
“你說，一個人下地府兩次，滿背的傷痕，會說謊嗎？這塵緣珠，每次隨著你的詢問，都讓我覺得什麽東西被抽離了一樣。”
“一次，兩次，三次……”
“我本來也想馬虎一點，我也不想知道的，是你……做的戲不夠，顧清晨。你……”
“你……可以再用情至深些，也許我就會沉迷其中，昏了頭。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可是……我是被你愛過的，你的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我說著抬手抹掉淚水，手上有些黑漆漆的睫毛膏。
弄巧成拙了，現在那麽醜，還是不要抬起頭了。
“其實很多細節，都能發現的。
“帶我看海，讓我開心，故意詢問我是否開心，抽走了我的喜魄；再對我坦白讓我動情愛上他；用莫遠身體四分五裂，同時抽走怒、懼、憂三魄。
“而這樂魄，隻要是洞房就可以
“所以你才故意說想要結婚……
“一切的一切，說白了隻是為奪走我的七魄。
“喜、怒、哀、樂、憂、愛、懼。
“點燃七魄，複活靈女。
“是我太天真，久不相見多了無數記憶的你，怕也是早就不愛我了。隻是，我還是想念我的愛魄清晨……但恐怕也是真的見不到了。”
我權當用了一次以淚洗麵奶，不停地擦著淚水，直到再也擦不下黑色，等確定自己臉上已被淚洗幹淨了睫毛膏，我才敢抬眸看他，“你知道嗎？其實，我不想哭的。”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他沒有理我。
而我想到的是，那些行走在山水之間，午時三刻的山盟海誓，不過是傻子希望聽到騙子說給她的謊言，可惜都沒有。
“算了，顧清晨，我愛你。你可以……拿走我的愛魄了。”
我說完，他沒動，皺眉看著我，塵緣珠到他手裏，卻變成了五種顏色，我微微一怔，看著那五種顏色，這裏，竟……沒有愛魄嗎？
難道說——
我的心口猛然像是被什麽擊碎了一般，不，我……我怎麽會。
他也先一怔，繼而也是笑了，“你果然愛上天魂了。也好，我們也算是兩不相欠。”
“不……怎麽會。”
我不可思議的望著他，他也麵色陰寒的望著我，道：“如果你愛我，這裏，該有七魄，懂嗎？肮髒的女人！就算沒有愛魄，你現在後悔也沒用了，殺了你，我一樣可以拿走！”
他眼底劃過一抹寒光，猛然到了我的麵前，不過眨眼之間，我麵前白光一閃，香風肆意中，我身子一輕，被……鶴千修抱離了那處！
“嘭！”
地上，雪花全部都炸開，連著漂亮的青石地板，一起碎裂開。
他真的要殺我！
隻是，我看著鶴千修一身黑袍和那對黑色狗耳朵時，呆住——
“你是……”
“是我。”他麵色極為冷峻地將我抱在半空中，“我說了，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已經找回真身，從此以後，我會保護你。”
我一怔，還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猛兒還是？？
不管是誰——
“放下我吧，別連累你了，我……上山的時候，就已經不想活了。”
我說完，地上這時則傳來一聲怒吼——
“蠢女人！不許自暴自棄！”
這是——天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