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愛恨無聲
刺客們高舉火把,蘇芷香瞧見外麵紮著一人高木樁,司馬老賊朝李氏勾下手指頭。
“月事不盡的髒東西,把她拉出去綁起來,免得破壞老子與少夫人的雅興。”
老賊折磨李氏逼迫自己就範?蘇芷香怒從心起,破口大罵:“你才是髒東西,你不是娘生的?”
司馬老公子沉下臉,正要命人動手,女刺客飛身上前連砍幾人,衝蘇芷香叫道:“翻過那座山就是王家村,快走!”
蘇芷香愣了下,回過神拉著李氏轉身就跑。
司馬老賊反應慢沒追上,跳腳嘶吼:“別叫她們跑了,快給老子追回來……”
幾名刺客匆忙追去,女刺客被眾人圍攻,漸漸體力不支,老賊一腳踹倒她,狠狠將她踩到腳下:“按住她,老子要一刀刀割她的肉!”
女刺客被同夥掰折胳膊按在地上,後背被他們膝蓋頂住動彈不得,半張臉深深陷入泥裏,嘴裏流出的鮮血浸入雙眼。
她沒有餘力反抗,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勉強睜開眼縫盯著雨幕下逃跑的背影,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失去意識之前,她還在安慰自己,至少死前做了回好事,死後有顏麵見爹娘。
司馬老賊罵罵咧咧揮刀就砍,忽覺手腕發顫,長刀應聲落地,他驚愕轉身看去,劃破黑夜的金光斬碎雨簾,水珠飛濺升空綻開幻霧光影。
周圍的刺客都看傻了,金光所至,見血封喉,有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驟然吐血倒地不起。
忽然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眾人看見乘風而來的俊美男子,長身玉立,冷目凜然,超凡仙姿仿若從天而降,如皎潔明月熠熠生輝。
“我娘子在何處?”商陸清冷的聲音不見躁怒,卻讓人聞之膽寒,清雋麵容平靜如水,深邃眼眸暗藏沸騰殺氣。
他輕蔑地掃向那群刺客,緩緩走到老賊麵前,那身月色長袍纖塵不染,腳尖似乎都沒沾上泥水。
商陸猛然揮扇襲向老賊咽喉:“誰敢傷我娘子,我要他死!”
“別、別動手!商少爺請息怒,沒人傷你娘子……”司馬老賊渾身直冒冷汗,商陸究竟從哪兒闖進來的,軍營有官兵駐守,難不成他會飛?
商陸劈頭蓋臉殺一波刺客,口口聲聲都是他家娘子,幸虧自己還沒摸到蘇芷香,不然已是身首異處了。
這家夥真瘋了,為了個女人不管不顧,擅闖軍營大開殺戒,早知道他敢不要命,就不該招惹他啊。
“少東家……”女刺客再次見到商陸,比初見更為驚豔,隻有這般罕見的美男子,才配得上那位奇女子吧。
女刺客身邊血染滿地,她抹去臉上的泥水和血水,艱難地爬起來指向身後:“少夫人和李夫人逃上山了,你快去救她們……”
“對對,你娘子跑了,我還沒追上,你快去吧!”老賊都快嚇尿了,隻想遠離殺紅眼的魔頭。
商陸卻沒收回手裏玉扇,按捺心中焦急,飛快瞥了眼女刺客:“你把她們追回來。”
司馬老賊楞楞地盯著他,心呼不妙,女刺客不敢耽擱疾步奔上山。
兩位姐姐,你們有救了……
蘇芷香萬萬沒想到,在這暗無邊際的雨夜,為她以命相搏的,是那群刺客中唯一的姑娘。
陰冷寒風像利刃剜過耳畔,細密雨絲如綿針刺入眼眶,蘇芷香臉上火辣辣的疼,喉嚨裏不斷竄出鹹腥氣,纖弱的身子就快撐不住了。
她咬牙拚盡所有力氣,緊緊攥住李氏的手,連拖帶拽將她拉起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蹣跚上山。
眼前粗韌枝條好似妖魔亂舞,蠻橫攔住她的去路,腳下荊棘藤蔓猙獰纏繞,瘋狂吞噬她的血肉。
蘇芷香渾身上下都像被烈火炙燒,疼得她幾乎喪失理智,腦子裏炸開無數白熾碎光,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丟下我,你走吧……”李氏淚眼模糊望著她孱弱背影,哭喊著想甩開自己的手,不願再拖累身邊人。
蘇芷香察覺到李氏頹然掙紮,努力睜開被雨水衝刷泛紅的雙眼,回頭看見她絕望的臉龐。
“要走一起走,我不會丟下你!翻過這座山,我們就得救了!”蘇芷香嘶聲高喊壓過刺耳雨聲,勸她不要放棄繼續往前跑。
她喊得太用力,含在喉嚨的那團血腥氣噴薄而出,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蘇芷香強撐著站直身子,指向雨霧繚繞的山峰:“就快到了,你再堅持一會兒……”
李氏抖抖索索仰起頭,她看不清出路,隻見周圍黑壓壓的山巒,遙遠空曠,沒有盡頭。
“我跑不動了……”她顫動的嘴唇蒼白泛灰,雙手無力地捂住腹部,縷縷血絲滲透裙擺,滴落在腳底水窪裏。
黃漿泥水瞬間被染紅,蘇芷香的眼睛也被刺紅了,她毫不遲疑地蹲下來:“我背你!”
李氏望著她纖柔雙肩,含淚搖頭:“不、我不能拖累你,你別管我了。”
話音未落,周圍隱隱透出幾片火光,蘇芷香心底一沉,難道,女刺客不敵眾人……
她身手那麽好,還以為她能保全自己,但那些人這麽快就追上山,無異摧毀最後一絲希望。
“妹妹……”蘇芷香望著山下那片混沌,酸澀淚水奪眶而出,嘶啞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
當女刺客挺身而出擋在她麵前,在她眼裏,就不再是殘忍屠戮的冷酷殺手,而是胸懷熱血的善良姑娘。
“快追,她們跑不遠……”周圍幾片火光逐漸逼近,蘇芷香猛地抹去眼裏的雨水與淚水,背起李氏艱難地往前走。
李氏趴在蘇芷香肩頭無聲啜泣,夠了,這女子為她做的一切都足夠了,她不會再埋怨,世上沒人疼惜自己,輸給願意為她拚命的情敵,此生再無遺憾。
身後的火光越來越近,隱約能聽見那群刺客的腳步聲,李氏恐慌張望,看到不遠處有處斷崖,她搖頭苦笑,好似下定某種決心。
“少夫人,你知道麽,當我的枕邊人變成無情郎,逼我喝下落胎藥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經死了。”
蘇芷香的腰都快被壓斷了,咬著牙一步步往上爬:“說什麽傻話,離開白眼狼,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我好不了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
蘇芷香腳步微頓,眼眶又泛酸了,她深吸口氣,勉強揚起嘴角:“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你怕孤單,我陪你呀,我還有個姐妹,她叫英子,她見到男人就討厭,當我為商陸美色動搖的時候,她就能罵醒我……”
蘇芷香掏心掏肺說出自己的秘密,李氏卻顧不得那些了,她吃力地褪去腕上玉鐲,手卻總是打滑,褪了幾次才褪下來。
“我從小就怕疼,現在疼得受不了,我好想解脫啊。”李氏將那枚玉鐲塞進蘇芷香衣襟,在她耳邊叮囑道,“這是我娘送我的嫁妝,你替我回趟家,勸我爹娘不要傷心。”
蘇芷香忽覺胸口微涼,聽她說話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又是一鬆。
李氏跳下來衝向斷崖,迎麵襲來的颶風讓她望而卻步,腳下碎石子簌簌滾落山崖,她驚恐地俯視黑暗深淵,瘦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蘇芷香發覺異樣追上前,看她杵在斷崖邊,一顆心揪得緊緊的,害怕驚嚇到她,躡手躡腳走過去,柔聲勸慰。
“你疼得受不了,我們就回去吧,我去跟老賊談條件,他暫時不會下殺手……等到明天,不、再等一會兒,商陸就會來救我們,他一定會來的,你不是想跟他做朋友麽?”
李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愛上了那個無情的人,他奪走我的孩子,狠心將我休棄,害我淪為下堂婦,枉受世間人恥笑,為何還是忘不了他?”
“我這裏好疼,疼得生不如死!”李氏用力捶打胸口,心髒被撕裂的劇痛時刻折磨著她,“我沒有家了,我沒臉見爹娘,我恨他毀了我一生,但我更恨自己,有眼無珠錯付癡情!”
蘇芷香沒想到她愛得那麽深,心緒混亂不知如何是好,身後那群刺客發現了她們的蹤跡,叫嚷著追過來。
“司馬大爺說了,要抓活的,特別是少夫人!抓回去洗幹淨送到大爺榻上,人人有賞啊!”
蘇芷香顧不得害怕,語重心長地勸她:“人活著就有希望,答應我,別放棄,我去攔住他們。”
蘇芷香毅然轉身迎向那群刺客,李氏眼前灰蒙蒙的,漸漸地聽不清了,她真的好累,累到沒有力氣再恨下去。
但願她的離去,不再拖累真正關心她的人。
李氏閉上眼睛,如同被折斷翅膀的鳥兒,跳下斷崖栽進萬丈深淵。
她走得無聲無息,蘇芷香被刺客們當場抓住,拚命掙紮的空隙,隻見山間飄過疾風驟雨,折落滿枝細碎白花。
黑夜漫長,斷崖上空彌漫著濃重灰霧,仿佛能淹沒所有愛恨情仇。
雨聲越發喧囂,蘇芷香耳邊隻餘陣陣嗡鳴,反複不止,蒼涼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