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塵緣已盡
蘇芷香和商陸都沒想到,連夜逃出王府的申重樓,並沒有逃往天涯海角,而是在自家後山大開殺戒。
申重樓是個瘋子,他的舉動不能以常人而論,他從來都不在乎生死,隻在意能否隨心所欲。他嚐過失去摯愛的痛苦滋味,遺憾無法彌補,那就肆意而活,哪怕天崩地裂萬物滅亡,他也要與仇人同歸於盡。
苟且偷生,隱姓埋名熬到風燭殘年,拖著一具腐朽的身子懊惱往昔,多活幾年又怎麽會快樂呢?
申重樓就是要謀逆,反他個轟轟烈烈,讓那個遠在京城的狗皇帝,想起他就恨得牙癢癢,在憤怒與憎惡中惶恐度日,偏又不能奈何了他。
“蠢貨,你們就這麽迫不及待背叛本王?”申重樓揮舞劍刃斜晃而過,直指身後北詔王府,“別說是那座破宅院,就算整個軍營付之一炬,本王也不會輸給狗皇帝!鼠目寸光,駑馬之輩,活該落得潦倒下場!”
申嫣蘭哭倒在堂主懷裏,已是喪失求生意誌,堂主默然不語,申重樓罵他無能廢物,心底也沒有絲毫觸動。
今日無路可逃,那便是他死期,他活得這麽辛苦,死,何嚐不是一種解脫,他能死在他手裏,心甘情願。
“放過嫣蘭,放她走吧。”堂主萬念俱灰,隻記得唯一的牽掛,“她是你親妹妹,如果你還有人性,別再錯下去了。”
申重樓嘴角抽搐兩下,怒極反笑:“嫣蘭,看到了吧,你牽腸掛肚的夫君,他就是個虛偽無恥的敗類,反倒在你麵前裝好人呢。”
堂主頹喪地低下頭,過往種種荒唐事,容不得他再辯解,他們兄妹因他反目,卻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申嫣蘭不忍看他自責,悲憤交織怒斥申重樓:“夫君本來就是好人,他不過是受你蠱惑,你才是害我們夫妻分離的罪魁禍首……”
“住口!”申重樓揮劍砍傷堂主握住她的手,申嫣蘭心疼落淚,起身環抱堂主保護他,卻被申重樓強行帶離他身邊。
他們三人拉扯之間,蹲在草叢裏旁觀的袁驍武,輕聲冷笑:“呦,兄妹倆為堂主爭風吃醋,這出戲有的看了。”
“吃醋?難道不是斬盡殺絕?”文姝畫沒看出來,申重樓對他們有半分情意。
“申重樓想滅口,他早就動手了,還有閑心多費唇舌?”袁驍武輕蔑地調侃道,意味深長看向文姝畫,“感情的事,你又不懂。”
文姝畫被他堵得心口憋悶:“我是不懂,但你再看下去,你就會失血過多而死。”
袁驍武滿不在乎咧嘴笑了笑,嘴唇灰白,臉上已是毫無血色。
“申重樓,你能打過他嗎?”文姝畫對爭風吃醋不感興趣,她隻想速戰速決,“算了,我去拖住他,你殺了堂主再來幫我。”
“那女人呢?”袁驍武朝申嫣蘭撇撇嘴,“你打算放過她?別忘了刺客要訣,斬草必除根。”
文姝畫麵無表情拔出軟劍,冷眼盯著堂主:“我現在不是刺客,我是替文家討債的。”
話音剛落,文姝畫不再遲疑衝出草叢,袁驍武看她矯捷的身影,扯起嘴角:“嘶,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袁驍武看到申重樓狠厲反擊,瞬間沉下臉,飛身追上文姝畫。
“呸,老逆賊,你敢傷我女人,我就宰你男人。”袁驍武罵罵咧咧加入混戰,堂主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以往身邊高手如雲,他才下不了手。
文姝畫跟申重樓拚命廝打,昔日令敵國聞風喪膽的大將軍,酒色虧空多年,仍有餘力自保,而且招式淩厲,恐怕文姝畫支撐不了多久。
袁驍武發狠擊殺堂主,急於援助文姝畫,此刻堂主眼裏卻隻有申重樓,文姝畫劍法刁鑽直取要害,堂主用盡所有力氣,朝文姝畫手腕拋擲七星鏢。
“姝畫,小心!”袁驍武匆忙提醒,文姝畫艱險避過飛鏢。
“該死的老鱉孫,死到臨頭還想害人!”袁驍武恨毒了堂主,咬牙切齒甩出三棱飛刺直入堂主後心。
“不要啊……”申嫣蘭眼睜睜看著堂主奔向申重樓,身後被鋒利飛刺貫穿,活活剜出個血窟窿,深可見骨,血肉飛濺。
與此同時,文姝畫暴斬申重樓那一劍,被他側身避過,徑直刺進堂主腹腔,腸穿肚爛,堂主徒手緊握劍刃執拗不放,“哢嚓”折斷劍柄。
申重樓眼底的悲痛一閃而逝,卻被堂主及時捕捉到,他暗自歡喜閉上眼睛踉蹌倒地,申嫣蘭驚慌失措跪到他身邊,雙手沾滿他的鮮血,淒涼的抽泣哽在喉嚨裏。
她不相信,他就這麽死了?他說過要帶她回家,回到隻有他們兩人的家。
“蠢貨!”申重樓從堂主身上收回視線,自顧不暇還來救他?不自量力,愚蠢至極!
申重樓怒不可遏戾氣暴漲,血紅冷眸死死盯住文姝畫和袁驍武,手裏幽黑長劍嗡嗡作響,披散的長發幾乎直飛衝天。
“爾等孽畜,統統受死!”申重樓多年沒有親自殺人,但他畢竟是征服無數沙場的殺神,即使飽經瘋疾折磨,早已力不從心,手刃幾名刺客還是不在話下。
文姝畫沒了武器,但見堂主還在喘氣,她恨紅了雙眼,不顧申重樓的死亡威脅,赤手空拳又要上陣。
忽聞“唰唰”兩聲銳響,劍氣劃破山風,竟比閃電還快,迅猛刺向文姝畫咽喉,她還沒感覺到疼痛,頸部裂開三寸長的血口子,滾燙殷紅的血珠濺上臉頰,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文姝畫後知後覺慘叫了聲,她像斷了線的木偶,手腳無力搖晃墜地,重重撞在申嫣蘭身上,陷入昏迷。
申嫣蘭被文姝畫吐了滿臉血,同時被她喚醒飄散的神智,淚眼望著渾身是血的堂主,發出痛徹心扉的哀嚎。
她們慘烈的悲鳴回**在山穀,申重樓漠然置之,飛劍再刺文姝畫胸口。
“混賬!老子跟你拚了!”袁驍武咬牙揮起三棱飛刺阻擋,霎時火光四濺鏗鏘交刃,但他失血過多體力不支,手掌虎口處當場被震裂。
袁驍武手裏的飛刺咣啷落地,申重樓目光陰鷙,毫不遲疑揮劍刺穿他的心髒,狠狠擰轉幾下。
劍刃刮磨肋骨的刺耳聲響,聽起來如此美妙,極大程度安撫了燥怒的情緒,申重樓嫌棄地瞥了眼狂吐鮮血的袁驍武,連人帶劍丟棄在地上,拂袖走向奄奄一息的堂主。
袁驍武痛到屏住呼吸,他竭力尋找文姝畫的身影,蜷起身子一點點爬過去,不停滴血的手指探向她鼻尖,發覺還有微弱氣息,顫巍巍取出他珍藏的回天丸,這是他從刺客頭目寶箱裏偷來的,一直沒舍得用。
袁驍武雙眼昏花,手也使不上力氣,好幾次都沒拿穩藥丸,終於塞進文姝畫嘴裏,隨即捂住她頸部傷口。
“唔……”文姝畫舌尖發麻驟然驚醒,她看到眼前的袁驍武變成血人,努力咧開嘴朝她笑,露出白晃晃的門牙。
“姝畫,好好活下去,等我贖了罪,下輩子來找你。”
文姝畫感覺他的手漸漸冷去,她動彈不得,無聲落淚,眨了下眼睛算是回應。袁驍武嘴角掛著滿足笑意,依偎在她肩頭,緩緩合上雙眼。
“小五哥哥,哥哥……”文姝畫張了張嘴,近乎無聲呼喚著他。哥哥,永別了,若有來世,我們都要做個好人。
申重樓居高臨下打量堂主,眼裏不見絲毫憐憫,仿佛他看到的悲痛隻是幻覺。
堂主目不轉睛仰望著他,使出最後的力氣拽住他衣袍,不甘心地啞聲追問:“過去那些相擁而眠的夜晚,你有沒有對我動過真心?”
申重樓無動於衷抿唇不語,哭到崩潰的申嫣蘭,心如刀割扶起堂主,忍不住替他不值:“那個冷血無情的人,值得你付出一切嗎?”
堂主攥住申重樓不鬆手,緊盯他冷若冰潭的眼眸,字字泣血:“一絲一毫都沒有麽?”
申重樓想起嶽皓,原本想說從來沒有,話到嘴邊,卻想起他和堂主共度過的浪漫良宵,花前月下,他說過的情深無悔。
申嫣蘭不忍夫君抱憾離去,時隔多年,顫聲喚他:“兄長,你好狠的心啊。”
申重樓眼睫微顫,垂眸輕歎:“我真想殺你,還能一再留你性命?”
堂主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欣慰地笑了,他再無用,他還是給他留了活路,他舍不得他死,舍不得啊……
堂主腦袋一歪,死在申重樓腳下,手裏還緊攥著他的衣袍。
申重樓俯身掰他的手卻掰不動,恍然想起他這雙手,曾為他撰寫陣法兵書,為他撫去瘋疾之痛。那些難以成眠的夜晚,他溫暖的懷抱,就是他的安寧港灣。
日久生情,怎會一絲一毫都沒有呢?他真是個傻瓜,傻到無藥可救。
申重樓揮手撕去袍邊,他最後能給他的,也隻有這些了。
“嫣蘭,帶他走吧。”還有他放不下的妻子,他都給他,今生塵緣已盡,不必再留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