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裏能不能更貴?
“沈將軍府上來的。“
“說是沈將軍讓人送了一份東西過來,跟軍中大比武有關。“
李玄坐起來。
沈毅派人送東西?
什麽東西?
“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將軍府的管事,手裏捧著一個木匣。
“殿下,我家將軍讓小人把這個轉交給殿下。”
“將軍說,殿下既然要辦軍中大比武,這份東西或許用得上。”
李玄接過木匣,打開。
裏麵是一疊紙。
準確地說,是一份手寫的文冊。
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寫的。
因為入眼的就是銀鉤鐵畫,帶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雖然李玄不會寫字,但是不耽誤他欣賞別人字寫得好。
李玄翻了翻,發現這是一份極其詳盡的軍中大比武方案。
從賽製設計到場地規劃,從評判標準到安全措施,從後勤保障到醫療救護。
事無巨細。
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比武場的尺寸都標了出來。
長二百步,寬一百五十步,觀禮台高三丈,分東西兩座。
李玄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翻越安靜。
這份東西根本就不是一兩天能寫出來的。
想都不用想,這肯定是沈毅這麽多年以來對軍中大比武的積累和思考。
也許他早就覺得以往的比武太過簡陋了,所以心中一直有一個理想中的軍中大比武的樣子。
隻是以前一直沒有機會實現,因為花費太大了。
或者說沒有人覺得軍中大比武值得花那個錢。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一個願意花三十萬兩來做軍中大比武這件事情的人。
所以沈毅把這份壓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方案拿了出來。
送到了他麵前。
李玄合上文冊,沉默了一會兒。
“替我謝謝沈將軍。”
“就說這份東西我收下了,會仔細看的。”
管事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李玄把文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說實話,他有點意外。
沈毅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那種老將。
在兵部那次見麵,沈毅全程就說了幾句話,還有一句是別搞成廟會。
他以為沈毅對他的方案不太感冒。
但是看擺在他麵前的文冊,這哪是不感冒啊?
這比他還上心啊!
而且沈毅選擇的方式也很有意思。
沒有當麵交給他。
也沒有在兵部當著所有人的麵提出來。
而是私下讓人送過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沈毅不想搶他的風頭。
你是主導者,方案應該是你的。
我隻是給你一份參考。
你用不用,隨你。
這份分寸感,讓李玄對沈毅的印象一下子變了不少。
自己這個便宜老丈人,不光是個會打仗的老將軍。
還是一個很會做人的老頭兒。
李玄重新打開文冊,開始認真地看第二遍。
這一遍看得很慢。
因為他發現沈毅的方案裏有很多他完全沒想到的細節。
比如比武場地麵的材質,沈毅建議用三合土夯實之後再鋪一層細沙。
原因是將士們比武的時候會流血,血浸進泥地裏不好清理,也容易打滑。
細沙可以快速吸收,而且比完一場之後隻需要把表麵的沙子鏟掉換新的就行了。
這種細節,他坐在東宮裏想一輩子都想不出來。
隻有真正在戰場上待過的人才知道。
又比如醫療救護。
沈毅建議在比武場旁邊設一個專門的醫帳,配備軍醫和止血藥材。
還特別注明了幾種比武中最常見的外傷類型,以及對應的處理方法。
這份文冊看到最後,李玄發現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字跡跟前麵的正文不太一樣。
前麵的字端正有力,一筆一畫像刀刻的。
最後這一行小字卻寫得稍微潦草一些,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以上僅供殿下參考。如有不妥之處,殿下盡管刪改,無需顧慮。”
李玄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文冊合上,放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沒有放在角落,也沒有壓在其他東西下麵。
這玩意兒就得放這裏,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馮寶端茶進來的時候,看到了桌上那份文冊。
“殿下,這是什麽?”
“沈將軍送來的東西。”
“哦。好東西?”
李玄想了想。
“嗯。好東西。”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春天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文冊的封麵上投下一片光斑。
李玄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文冊,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未來嶽父給他送了一份軍中大比武的方案。
寫得極其詳盡、極其用心。
這到底是在幫太子做事,還是在考察女婿?
或者兩者都有?
李玄拿起文冊又翻了翻。
忽然覺得這份東西比剛才看的時候重了不少。
不是紙變重了,是心情變重了。
算了,不想了。
先幹正事。
管他是嶽父還是將軍,方案寫得好就用。
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隻有一件。
把三十萬兩花光。
誰送文冊都不影響他虧錢。
李玄把文冊重新翻開,拿起一支筆,開始在沈毅的方案旁邊寫批注。
當然了,並沒有把方案完全改掉。
“這裏能不能用更好的材料?”
“這裏能不能再擴大一點?”
“這裏能不能多加幾個人?”
翻譯成大白話。
這裏能不能更貴?
這裏能不能再貴一點?
他寫批注的時候,方守拙回來了。
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等著。
不進來。
因為殿下沒有讓他進來。
他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馮寶路過的時候看到了他,嚇了一跳。
“方大人,你怎麽站在這裏?”
“殿下沒讓我進去。”
“方大人可以自己通稟一聲。”
方守拙想了想。
“殿下說了,他沒說的,我不能做。”
“殿下沒說讓我敲門。”
馮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方守拙跟李悠然比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麽好用。
不過他沒多說什麽,轉身進去通報了。
“殿下,方主簿回來了。在門口站著呢。”
“在門口站著?為什麽不進來?”
“他說……您沒讓他進來。”
李玄放下筆,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讓他進來。”
方守拙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殿下,工部那邊回話了。”
“說什麽了?”
“工部營繕司的人問了三個問題。”
“比武場要建多大?”
“用什麽形製?”
“什麽時候要?”
“小人按照殿下的交代,說這些超出了殿下的吩咐範圍,需要回來請示。”
李玄看著他。
方守拙也看著李玄。
眼神真誠、老實、毫無波瀾。
李玄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上輩子聽過一句話。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現在他想發明一句新的。
“聽話不是萬能的,但不聽話是萬萬不能的。”
方守拙是很聽話。
非常聽話。
聽話到了極致。
那麽問題也隨之而來,太聽話了也一樣讓人頭疼。
他不想讓方守拙像李悠然一樣太精明。
但是也不能到這種撥一下動一下的程度呀。
連個門都不會敲。
李玄也算是明白了為什麽田明說方守儒在戶部六年了還是這個主簿。
完全不是因為他不努力,確實是因為主觀能動性太差。
這種人放在流水線上是完美工人。
放在需要靈活應變的項目裏……
就是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你得親自推著他走。
李玄歎了口氣。
算了,推著走就推著走吧,總比賺不到錢要好。
“比武場要建多大,告訴他們,長二百步,寬一百五十步,觀禮台分東西兩座,各高三丈。”
這些數據全是沈毅文冊裏寫的。
“形製,三合土夯實地麵,上鋪細沙,四周設圍欄,圍欄用實木包鐵皮。”
也是沈毅寫的。
“什麽時候要,秋天之前,工期三個月,夠不夠讓他們自己評估。”
“不夠的話加人。”
“加人就是加錢。”
“加錢好。”
最後這兩句話他差點說出來。
好在及時刹住了。
“你都記住了嗎?”
方守拙站在那裏,嘴唇微微動著,顯然在默背。
背了大概十幾秒。
“殿下……小人能拿支筆記一下嗎?”
“你隨身沒帶筆?”
“殿下沒說讓小人帶筆。”
李玄閉了一下眼睛。
好的。
從今天開始。
他要給方守拙的五條鐵律裏麵加一條。
第零條:隨身帶筆和紙。
馮寶從旁邊遞過來一支筆和一張紙。
方守拙接過去,一筆一畫地把李玄說的話全部記了下來。
然後拿起紙,又恭恭敬敬地問了一句。
“殿下,小人記好了。現在可以去了嗎?”
“可以了。去吧。”
方守拙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停。
因為這次殿下說了去吧。
有明確指令。
可以走。
李玄目送他離開,然後把臉埋進了手掌裏。
這個人確實不會背著他搞什麽幺蛾子。
這一點他現在百分之百確信了。
可代價就是他得手把手地帶。
每一件事,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得他親自說、親自教、親自盯著。
以前有李悠然的時候,他動動嘴就行了。
現在他不但要動嘴,還要動手動腳動腦子。
基本上等於從甩手掌櫃變成了事必躬親。
累。
真的累。
但累歸累,安全。
他寧可累死,也不想再經曆一次下屬背著他賺了二百萬兩的慘劇。
李玄重新拿起沈毅的文冊,翻到他剛才寫批注的那一頁。
“這裏能不能更貴?”
他又加了一行。
“讓方守拙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