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出征
“桂花。”
“為什麽抹桂花?”
“馮寶說抹這個不會出錯。”
沈知意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了一下。
“以後別抹了。”
“好。”
李玄答應得很幹脆。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沈知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合巹酒。
李玄也拿起了一杯。
兩個人手臂交叉,把酒喝了。
酒不烈。
但李玄覺得臉有點燙。
不知道是酒的作用。
還是別的什麽。
他放下酒杯,咳了一聲。
“沈姑娘”
他剛開口,發現稱呼不對。
“知意。”
沈知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玄硬著頭皮繼續說。
“我明天就要出征了。”
“我知道。”
“所以今晚……”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按理說洞房夜有洞房夜該做的事。
但他明天一早就要騎馬出門,奔赴幾千裏外的戰場。
今晚折騰了一夜的話,明天他能不能爬上馬都是個問題。
而且他對沈知意還沒那麽熟。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層紙。
這層紙今晚捅破了,可能不太合適。
不是不願意。
是覺得太趕了。
沈知意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兩秒。
“嗯,今晚早點休息吧。”
她說。
“明天還要趕路。”
李玄鬆了口氣。
雖然這口氣鬆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點了點頭。
“那……我去外間睡。”
“床這麽大。”
沈知意忽然說。
“嗯?”
“床這麽大。”
她又說了一遍。
“你不用去外間。”
李玄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可以一起睡,但不做別的。
這個分寸感。
李玄忽然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不是開玩笑的意思。
是這個女人的處事方式真的讓他舒服。
不矯情。
不做作。
不要求。
知道什麽場合該做什麽。
今晚不適合做某些事,那就不做。
但作為夫妻,分床而睡又顯得太刻意。
所以同床共枕,但各自安睡。
李玄覺得,他這個老婆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難得。
“好。”
他答應了。
兩個人各自洗漱。
然後躺下。
紅燭吹滅了。
屋子裏黑下來。
李玄躺在床的一邊。
沈知意躺在床的另一邊。
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不算遠。
也不算近。
李玄盯著帳頂。
還是一百四十七朵雲紋。
雖然他看不見。
但他知道。
過了一會兒,沈知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殿下。”
“嗯?”
“明天出征,要小心。”
“嗯。”
“我父親也跟著你去。”
“我知道。”
“他在戰場上比誰都行。”
“嗯。”
“但你別光指望他。”
李玄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父親老了。”
沈知意的聲音平靜。
“他在南疆打了十幾年仗,傷了七處。這次北燕的仗,他不會衝在最前麵。但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反應那麽快。”
“所以你自己也得長點心。”
李玄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
“還有。”
“嗯?”
“活著回來。”
跟沈毅在將軍府門口說的話一模一樣。
三個字。
活著回來。
李玄看著黑暗中的帳頂。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
“一定。”
屋子裏安靜了。
李玄以為沈知意睡著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自己也快睡著的時候。
黑暗中又傳來一句話。
“還有一件事。”
“嗯?”
“九十分鍾和上半場是什麽意思?”
李玄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圓圓的。
完了。
她真的記住了。
他裝作沒聽見,把臉埋進枕頭裏。
發出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
假裝睡著了。
黑暗中傳來沈知意的一聲輕笑。
很輕。
輕到李玄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她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各自睡了。
次日,卯時。
天還沒亮。
李玄起床的時候,沈知意已經醒了。
她在幫他整理出征的衣服。
動作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幹。
大概是從小幫她父親整理出過太多次。
李玄換好衣服,背起行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東宮。
東宮門口,馮寶牽著馬在等。
兵部、禮部的人也都到了。
大軍已經在城外集結,就等李玄到了出發。
李玄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知意。
她今天沒穿嫁衣了。
換回了那身淡藍色的騎裝。
頭發又紮成了馬尾。
腰間又別上了那把匕首。
一夜之間,又變回了將軍府的那個沈知意。
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今天看他的眼神裏——
有一點點柔軟。
以前是沒有的。
“走了。”
李玄說。
“嗯。”
沈知意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第三遍。
她說了第三遍。
李玄笑了笑。
“放心。”
他調轉馬頭,往城外的方向去。
走了兩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意還站在門口。
站得筆直。
沒有揮手。
沒有叮囑。
就那麽站著看他。
李玄收回目光,加快了馬速。
城門外,五萬大軍已經列陣以待。
黑壓壓的一片。
甲胄反光。
旗幟飄揚。
沈毅騎在最前麵,看到李玄到了,朝他抱拳行了個禮。
“殿下。”
“沈將軍。”
“出發。”
李玄一夾馬腹。
大軍開拔。
五萬人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悶雷。
卷起的塵土遮蔽了半邊天。
李玄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最後一眼京城的方向。
京城在晨光中,安安靜靜。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
但他知道軍費已經到位了。
一百二十萬兩的預算。
五萬大軍每天的開銷。
糧草、兵器、輜重、撫恤。
一筆一筆,都是實打實的支出。
這一次。
他真的有信心了。
這次絕對不會再有什麽七國進貢、饑餓營銷、文旅經濟。
戰場上的錢,燒了就是燒了。
不會變成煙回到他口袋裏。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馬汗的味道,有鐵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這才是男人該有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北燕的官道。
走起。
兩千一百萬。
不對。
這次預算翻倍。
四千二百萬。
他來了。
大軍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李玄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戰場。
準確地說,是被北燕騎兵**過的戰場。
邊城叫青石縣。
聽名字像是個挺幹淨的地方。
可李玄進城的時候,他對這個名字唯一的理解就是這地方現在確實隻剩石頭了。
城門是塌的。
半邊城牆塌進了護城河裏。
城裏的房子被燒了大半,黑漆漆的房梁戳在地上,像一根根長歪了的牙齒。
路邊躺著沒來得及處理的屍體。
有的蓋著草席。
有的連草席都沒有。
空氣裏有一種味道。
李玄說不出那是什麽味道。
但他聞到的瞬間,胃裏就翻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沒見過這種場麵。
前世他在格子間裏加班到淩晨。
穿越後他在東宮裏數雲紋。
就連軍中大比武的時候,比武場上將士流的血最多也就幾道刀傷。
跟眼前這個場麵比起來那叫見血。
這叫地獄。
李玄騎在馬上,下意識地拉了拉韁繩。
馬打了個響鼻。
它也聞到那個味道了。
“殿下。”
沈毅騎馬跟在他旁邊。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穩,不帶情緒。
“先去縣衙。那邊設了臨時指揮所。”
“嗯。”
李玄點了點頭。
他想說點別的,但說不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在沈毅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麽。
以前他們在兵部的時候,他可以聊積分製聊戰甲聊比武場。
可現在他沒有詞。
腦子裏所有的現代詞匯加古代詞匯都用不上。
路過一戶人家的廢墟時,他看到了一個孩子。
大概七八歲。
蹲在燒焦的門檻上,懷裏抱著一隻破布鞋。
不是穿的,是抱的。
像是抱著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孩子沒看他們。
就低著頭,看著那隻鞋。
李玄想問那隻鞋是誰的。
但他沒問。
因為他大概能猜到。
大軍終於到了縣衙。
縣衙的房子還算完整。
大概是因為北燕騎兵闖進來之後,發現這裏沒什麽值錢東西,懶得放火。
屋裏點著油燈。
幾張地圖攤在桌上。
幾個邊軍的將領圍著地圖站著,看到沈毅進來,齊齊行禮。
“將軍!”
然後他們看到了李玄。
愣了一下。
然後又是齊齊行禮。
“殿下!”
這個禮行得不太熟練。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太子會真的來到這種地方。
李玄擺了擺手。
“行了,開會吧。”
他在桌前坐下,看著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標著青石縣和它周邊的幾座邊城。
紅色的箭頭從北方插下來,標示著北燕軍隊的進攻路線。
幾座邊城都被紅色覆蓋了。
包括青石。
“殿下,簡單匯報一下情況。”
一個老將上前一步。
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眉骨劃到下巴。
“末將魏武,青石守軍的副將。”
“嗯,你說。”
“半個月前,北燕主帥完顏旭率三萬騎兵越境。”
“邊軍兵力不足,正麵交鋒損失慘重。”
“主將戰死,末將帶殘部退守青石以南三十裏的楊家堡,憑借堡壘勉強守住。”
“目前北燕軍隊主力屯駐在青石以北約五十裏的灰狼坡。”
“完顏旭似乎在等什麽。沒有繼續南下。”
李玄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等什麽?”
“末將猜測……”
魏武的語氣有點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