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是大朝會
會想這場仗贏了能賺多少。
會想獎賞發多了劃不來。
會想撫恤金能不能少給點。
李玄不會。
他想的全是怎麽多花點。
而這種想花錢的本能。
在戰場上變成了舍得花錢。
舍得花錢的指揮官,士兵會拚命。
士兵拚命,就能打贏。
戰鬥持續了大半天。
完顏旭的精銳被沈毅的埋伏全殲。
主力被前後夾擊,潰不成軍。
到日落時分,北燕軍隊徹底崩潰了。
完顏旭本人在亂軍中被沈毅親自俘虜。
他想自殺。
但他的劍被沈毅一招打飛。
然後他被五花大綁地帶到了李玄麵前。
李玄第一次見這個對手。
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人。
臉上沒什麽特別的特征。
但眼睛裏全是狠。
完顏旭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李玄。
“太子殿下。”
他用很流利的官話說。
“打了一輩子仗。”
“輸給一個不懂打仗的人。”
“我服氣。”
李玄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麽。
但他不知道說什麽。
他不懂打仗這是真的。
他能贏這場仗也是真的。
他贏的方式,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怎麽處理他?”
李玄轉頭問沈毅。
“暫時關押。”
沈毅說。
“他是北燕的主帥,活著比死了有用。”
“他可以做談判籌碼。”
“什麽談判?”
“逼北燕求和。”
“求和——”
李玄愣了一下。
“會有賠款?”
“會。”
沈毅點了點頭。
“按慣例,賠款金額會很大。”
“很大是多大?”
沈毅想了想。
“以北燕這次的敗狀,加上完顏旭被俘——”
“少則三千萬兩。”
“多則——”
“五千萬兩。”
李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五千萬兩。
他這次的軍費預算是一百二十萬兩。
就算他在戰場上敞開吃肉幹、重賞先登者、撫恤翻倍、給陣亡將士家屬賜田。
總支出撐死也就一百五十萬兩。
他花了一百五十萬兩。
換回來五百萬兩的賠款。
淨賺三百五十萬兩。
這還不算繳獲的戰利品,北燕的兵器、馬匹、甲胄、輜重。
李玄站在戰場上。
夕陽照在他身上。
四周是歡呼的將士。
遠處是被俘的北燕主帥。
所有人都覺得他贏了。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大乾的一場大勝。
所有人都覺得太子殿下立下了不世之功。
隻有李玄自己知道他又輸了。
第四次了。
這次比前三次都輸得徹底。
因為前三次他至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翻車。
這次他在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
居然贏得最漂亮。
李玄看著夕陽。
很想笑。
又想哭。
最後他什麽都沒做。
他隻是歎了一口氣。
“沈將軍。”
“嗯?”
“接下來怎麽辦?”
“班師回朝。”
沈毅說。
“完顏旭由我親自押送。”
“北燕的求和使者應該會很快到京城。”
“殿下回去之後等著收賠款就行了。”
收賠款。
三個字。
戳在李玄心上。
他點了點頭。
“好。”
“班師。”
他騎上馬,調轉方向。
夕陽把他和馬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將士們看到太子調轉馬頭,發出了一陣巨大的歡呼。
李玄沒有回頭。
他隻是騎著馬,慢慢地往柳河鎮的方向走。
馮寶跑過來跟上。
“殿下!我們贏了!”
“嗯。”
“殿下,您怎麽不高興?”
李玄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有幾顆星星剛剛亮起來。
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一天晚上。
沈知意躺在他旁邊,問他九十分鍾和上半場是什麽意思。
他裝睡。
她笑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各自睡了。
那天晚上他還在想——這次一定能虧錢。
現在他隻想說一句話。
他想跟天上的某個不知道是誰的存在說。
“你贏了。”
“我認了。”
班師回朝走了八天。
這八天比來的時候輕鬆多了。
路上沒人追。
糧草沒斷。
士兵們臉上全是笑。
大乾軍隊抬著北燕的戰旗,押著五花大綁的完顏旭,浩浩****地往京城開。
每經過一座城,城裏的百姓都會出來夾道歡迎。
鑼鼓喧天。
花瓣紛飛。
李玄騎在馬上,被從一座城迎到另一座城。
他一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他應該高興的。
他打贏了一場仗。
他俘虜了對方的主帥。
他即將帶回一筆巨額賠款。
他將以不世之功的身份回到京城。
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場景。
他應該高興。
可他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他又輸了一次。
第四次了。
第七天的晚上,大軍在最後一座驛站休整。
沈毅過來找他。
“殿下。”
“沈將軍。”
“陪老夫走兩步。”
兩個人離開了喧鬧的營地,沿著驛站旁的一條小路慢慢往前走。
夜裏的風有點涼。
路邊的草叢裏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沈毅走了一段路,沒說話。
李玄也沒催他。
走到一棵老樹底下,沈毅停下了。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
然後開口。
“殿下。”
“嗯。”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
李玄看著他。
“從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到今年五十出頭。”
“打過大大小小不下百場仗。”
“贏過,也輸過。”
“什麽樣的仗都打過。”
他停了一下。
“但這次的仗——”
“老夫從來沒打過。”
李玄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沈毅看著他。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打過這麽富裕的仗。”
李玄沉默了。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糧草。”
沈毅說。
“將士們餓著肚子上戰場,能跑就不錯了,更別說拚命。”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撫恤。”
“陣亡的兄弟家裏沒人管,活著的兄弟看在眼裏,下次上戰場就不賣命了。”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獎賞。”
“打贏了之後,將士們能拿到的賞錢微薄,下次再打就沒那麽積極了。”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最難的不是仗本身,是這些事。”
他抬頭看著月亮。
“這次不一樣。”
“殿下讓糧草加倍,肉幹敞開吃。”
“將士們出征前就吃飽了。”
“殿下讓撫恤翻倍,賜田免賦。”
“將士們打仗的時候不用擔心家裏。”
“殿下讓重賞先登,賞黃金一百兩。”
“將士們衝鋒的時候眼裏隻有敵人,沒有死。”
“這三件事——”
他轉過頭看著李玄。
“老夫想了一輩子。”
“沒想出過解決辦法。”
“殿下三天之內全辦了。”
李玄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說我不是為了打仗才這麽做的。
他想說我隻是想花錢。
他想說這一切都是誤打誤撞的。
但他不能說。
他什麽都不能說。
“殿下。”
沈毅的聲音很低。
“老夫問您一個問題。”
“嗯。”
“您以後想做什麽樣的皇帝?”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
李玄愣了好一會兒。
他穿越以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想的全是怎麽虧錢、怎麽回現代。
從來沒想過他真的會當皇帝。
他下意識地準備說我沒想過當皇帝。
但話到嘴邊,他改了。
“我不知道。”
他說了實話。
沈毅笑了笑。
“那老夫給您一個建議。”
“什麽建議?”
“您怎麽打這場仗的,就怎麽當皇帝。”
沈毅看著他。
“舍得在百姓身上花錢。”
“舍得在將士身上花錢。”
“舍得在該花錢的地方花錢。”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看了一輩子人。”
“知道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
“舍得花錢的人。”
“最後都不會缺錢。”
李玄站在月光下。
看著這個比他大三十歲的老人。
他忽然想笑。
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缺錢。
最深的恐懼就是不缺錢。
他用盡全力地花錢。
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國庫出現虧損。
可沈毅說舍得花錢的人最後都不會缺錢。
這句話像是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專門用來嘲笑他的。
“沈將軍。”
他聽到自己說。
“嗯?”
“我會記住的。”
兩個人在月下站了很久。
然後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到京城那天。
全城出動。
從城外二十裏就開始夾道歡迎。
百姓們擠在路邊,朝大軍歡呼。
李玄騎著馬,被夾在歡呼聲中走進了京城。
他沒有抬頭。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馬頭前麵的路。
他知道城門口站著皇帝。
站著滿朝文武。
站著沈知意。
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這個凱旋的太子。
等這個立下不世之功的儲君。
等這個為大乾帶來五十年太平的英雄。
大朝會在第二天。
李玄站在文華殿上,聽著錢明又一次報賬。
這次錢明的聲音裏全是抑製不住的興奮。
興奮到差點把賬冊念漏行。
“陛下。”
“此次北燕之戰,戶部支出明細如下——”
“軍費預算一百二十萬兩,實際支出一百四十八萬兩。超支二十八萬兩。”
超支的部分錢明的聲音重了一點。
他說超支兩個字的語氣,像是在炫耀。
看,太子殿下舍得花錢。
花錢多就是賺錢多。
滿朝文武聽到這個數字,沒有一個人皺眉。
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聽到太子超支,孫德良這種言官會跳出來。
現在他們恨不得太子多超一點。
超得越多越好。
“接下來是進項。”
錢明翻到下一頁。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都準備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