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猛主

第3章 要怎麽跟你們這種現代人解釋呢?

隻聽得有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一人道:“你莫要衝殼子(吹牛),你都多久沒有整治過活人了,現在你有沒有哈數(把握)?”

另一人哼道:“你要是覺得我吹牛,大可去找別人,我就不信在我們這條街上,你還能找到別人。”

那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我跟前,我張開眼睛偷看了一下,說四川話的是一個幹瘦的老頭兒,白發長須,頭發梳了一個發髻,穿著白色唐裝、黑色褲子和黑布鞋,看來我暈倒前見到的就是他。

另外一個說普通話牛哄哄的,是個看起來挺傲氣的男人,一身米色漢服,姿勢和他說話一樣牛,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在前麵兜著,很有架勢。

這倆人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看著就像是古裝片串場過來的。

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穿漢服的男人停到我麵前的時候,背在後麵的手忽地一揚,我就看見他手裏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

那個穿著漢服的男人拿著那把刀在我麵前晃了一晃,看那姿勢是要紮下來!

再裝睡就沒命了!我猛地睜開眼,大喊一聲:“刀下留人!”

那兩個男人一下愣住了,然後對視了一眼。

老頭說:“你醒了。”然後轉頭對那拿刀的人道,“快些,醒了下刀容易疼。”

你們這是殺人還有憐憫之心,希望我在睡夢中不疼不癢地死去啊?

我本是一個桀驁不馴誌氣高遠不會求饒的人,但和二胖處得久了,自尊被他吃去了不少,生死攸關之際,那些聽二胖說了無數次的求饒的話就順口說了出來:“二位壯士手下留情,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還養著三隻貓五條狗六隻兔子一百隻蟑螂,全都靠我養活,所以我萬萬使(死)不得喲!”

這四川味的普通話簡直有毒啊,明明是這麽危機的情況,我也隻不過聽那老頭說了兩句話,竟然也被影響了。

那老頭奇道:“你和那悶墩兒(胖子)果然是一家的,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廢話,我學他的,肯定一樣。

漢服男皺眉道:“我刀功很好,分皮去骨能不差絲毫,你怕什麽。”

我怕的是死,和你刀功好不好沒關係!我說:“你都要把我切片了,死到臨頭了還不許我怕?”

漢服男說:“誰要殺你了?”

我冷笑一聲,指向二胖:“他渾身是血,麵色慘白地死在那裏,你不要說人不是你們殺的?”

漢服男用一種看白癡的表情看我。

唐裝老頭一臉驚奇的表情,走到二胖跟前,一隻手把二胖拎起來看。

我一看唐裝老頭那動作就驚呆了,二胖可是曾經壓壞過體重秤的人,這老頭竟然能單手提二胖,那他武力值一定逆天哪,至少能徒手殺死頭大象吧。

唐裝老頭又拎著二胖晃了晃,道:“這悶墩兒重得很,我費了老大勁兒才把他帶回來,咋個突然死了?”

這老頭說的“費老大勁兒”肯定和我們通常意義上的“費老大勁兒”不一樣。

漢服男道:“有什麽奇怪的,這胖子麵相平和,氣息均勻,根本就沒死!”

我之前看那漢服男的眼神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後來老頭去查看二胖的時候,我的那個預感就更加強烈了,直到這時漢服男把話說出來,我的預感就成真了。

我之前看電視,每次看到那角色睡著了沒死,旁邊人卻大呼小叫,喊著死人了死人了,我就覺得傻,鄙視他們的智商。死沒死你還看不出來嗎?

沒想到今天,這種荒謬的事情卻輪到了我身上。

這麽說,按照常理劇情發展,這會兒我就能聽到二胖打呼嚕了。

果不其然,漢服男說完話沒兩分鍾,二胖就響起了震天的呼嚕聲。

你說這呼嚕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這種時候打,是不是賤,是不是欠揍?我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二胖,這麽遵守劇情發展規律,你以為你在拍腦殘劇嗎?

老頭眯著眼睛看我,一副你腦子有坑,人死沒死都不知道的表情。

我說:“這可不怪我亂想,你看他滿身都是血,還躺在地上,看起來就是具屍體。”我梗著脖子看二胖,“我暈倒前他還沒受傷,你可別告訴我他出那麽多血和你們沒關係。”

聽我這麽一說,那老頭忽然表情變得閃爍了起來,嘿嘿地笑了兩聲。

漢服男說:“那血不是他的。”

我問:“不是他的是誰的?”

漢服男說:“是你的。”

我頓時驚了,目瞪口呆。

老頭突然一臉慈祥地問我:“小娃兒,你吃了沒有?餓不餓?”

現在追求真相的心思超越了一切,哪還有心情吃飯,我連忙問漢服男:“為什麽這些血是我的?”

“當初丁老發現你的時候,正有一隻蠱蟲往你手裏鑽。”漢服男看了一眼老頭,“丁老想幫你把蟲子揪出來,用的力氣大了些,不小心弄爆了你手臂的血管。”

這是要多大力?才能讓我流這麽多血!這是要揪蟲子嗎,這是要把我撕碎吧!

我震驚地看向老頭,怪不得我渾身無力沒法動彈,原來是因為失血太多啊!

那老頭握著雙手,低著頭,不好意思地抬起頭朝我笑了一笑,還挺靦腆。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欲哭無淚,隻好自己安慰自己,算了,隻要把蟲子取出來就行了,於是我問:“那蟲子呢?”

漢服男回答:“沒弄出來。”

我那麽多血都白流了啊!

老頭辯解道:“我本來是想,幫你把那蟲子摳出來,沒想到蟲子往你胳膊裏麵鑽,我一下沒摳出來,還出了好多血。而且那蟲子還往你倒拐子(手肘)那裏鑽你曉得嗎?我想都已經出了這麽多血,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幫你摳出來……”他歎了一口氣,“可惜還是隻摳出來了血,沒得摳出蟲子。”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簡直慘不忍睹!

老頭說:“然後我就把那悶墩兒挪開,把你們帶過來了。”

敢情你爆我血管的時候二胖還壓在我身上呢!我心中那個恨啊,這是什麽仇什麽怨,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

老頭說:“一路上我想幫你點穴止血,可沒把持好力度,又戳出來倆窟窿,就看你那血噴得喲……”

這下手是有多重?

我痛苦地說:“別說了,我聽不下去了。”簡直心疼我自己!

老頭說:“沒得事,關神醫給你止了血了,再把蟲子拿出來就好了。”

我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這老頭雖然幹著要我命的事,但實際上是想救我,那個拿著刀的還是個神醫,過來是想治我的。

一句話總結就是,聽起來麵前兩個人雖然沒幹什麽好事,但應該不是壞人。

看看窗外那紅光,屋內擺設,麵前兩人穿著,再結合我昏過去之前的情景,現在我毫無疑問是在鬼市裏,這兩個人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朝代的,但肯定不是現代人。

而且那老頭在我麵前露了一手,還說到點穴,簡直像在拍武俠片。

我試探著問:“你們是不是都會武功?”

關神醫冷笑一聲,道:“廢話。”

我一時之間有點鬧不清楚我是穿越了還是見鬼了,問道:“現在是幾幾年?”

老頭奇道:“這小娃兒怎麽搞的,連今年是什麽時候都不曉得了?”

關神醫道:“他受了內傷,大概是被什麽重物擊中過,就傷勢看來,很像被車撞過,或許是小淩提起過的卡車,也許影響了腦子也不得而知。”

還能有什麽重物,那重物不就是二胖嘛,人正在地上躺著呢。

我說:“你們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關神醫瞥我一眼,快速道:“現在是2020年,不要說唐宋元明,就連清朝都已經亡了許多年,這些我們都知道。我時間寶貴,經不起浪費,現在可以給你驅蟲了嗎?”

說完,那神醫又揚起刀。

我說:“你驅蟲為什麽要用刀?”

關神醫說:“你身體裏可是鑽進了一隻活生生的蠱蟲,當然要挖出來。”

“你們剛才就說蠱蟲……蠱蟲的。”我說,“你們說的,不是我想的那種蠱吧,那不都是小說裏出現的東西嗎,現實生活中能有?不科學啊!”

“要怎麽跟你們這種現代人解釋呢?”關神醫想了一下,迅速道,“你要科學,我就科學地分析給你聽。簡單地說,製蠱,就是早期的一種生物實驗,以人工手段幹預改造有毒生物,使其產生可以影響人神經乃至身體構造的未知毒素的一種手法,你明白了嗎?”

我搖頭。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用特殊手法培育出來的寄生蟲,這種寄生蟲附著在人或其他活著動物身上,吸取宿主的營養,並改變或者影響宿主的精神和生理功能。明白了嗎?”

我繼續搖頭。

“行了,不需要你明白。”關神醫不耐煩地揚刀,“我給你取出來就行了。”

我一看那刀光晃過,連忙道:“等下,我看電視劇裏古代人治病,不都是泡泡藥罐子輸入內力,吃吃藥發發汗就好了嗎?”

關神醫皺眉道:“少看點腦殘片,多吃點腦殘片。說不定你這病就能快點好。”

你知道的還挺多!

我不甘心挨這一刀,又說:“那你給我輸個內力唄,我覺得浪費你一點點內力,應該就可以把蟲子逼出來?”

“多大臉,”關神醫冷笑,“你怎麽不上天呢?”

我隻好退後一步:“那你能給上麻藥嗎?”

“麻藥?”關神醫反問我,“你覺得我是哪個年代的人?”

他這麽光明正大地自己拆自己的台,竟然讓我無言以對,你說我在充滿科技感的現代化的2020年遇到他們這種穿得和古裝劇一樣的人,該吐槽的明明應該是我吧,不符合年代的人應該是他們吧,為什麽這個人倒是一副非常有理的模樣!

你串戲了,理虧的應該是你,你知道嗎?

老頭在旁邊勸我:“不要害怕,沒的事,最壞也不過是個死嘛!”

我瞪著那老頭:“你給我說清楚,‘不過是個死’是什麽意思!”

關神醫道:“你以為蠱蟲進入人體,是那麽容易拿出來的?”

我又是一驚:“你都上刀了了,還能更壞?”

關神醫道:“按照通常情況,這蠱蟲會潛入你心脈,控製你身體,使你成為下蠱人的傀儡。但是進入你身體的這隻蠱蟲,不知道為什麽,力量小了許多。”

那是因為二胖把它壓斷了,隻剩了一半。

我問:“力量小了它還能操控我嗎?”

“不會,”關神醫說,“但如果不盡快把它取出來,它就會寄宿在你身上,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還真是寄生蟲啊!

聽到關神醫這麽說,我也很慌張,一般來說,也沒正常人願意身上多長個東西,我問:“聽你這麽說,把那蟲子取出來一定很困難了?”

關神醫道:“它已經和你的經脈連為一體,取出來必定會傷及筋脈,輕則殘疾,重則喪命。”

我直接震驚了,我知道這蟲子取出來困難,但是沒想到這麽困難。

我說:“那我現在身體虛弱,一動都動不了,是不是就是因為那蟲子?”

“不。”關神醫說,“那是因為我點了你的穴道。”

我問:“為什麽要點我穴道?”

關神醫說:“止血。”

“……”我看向老頭,他背著手,裝作沒事人一樣地看向窗外。

關神醫道:“你不用擔心,也就是開始疼一下,筋脈斷後你應該就沒有痛覺了。”說著就掀開了我的被子。

這可不是打針吊瓶拔牙,這是要到癱瘓或者死亡的程度啊,我連忙道:“等等等等……我一定要取掉它嗎?”

關神醫道:“我建議你還是把它取掉比較好。”

我說:“那隻蟲子雖然長得有點賤,但仔細看看,還是挺可愛的,要不然咱就不取了?”哪怕廢一隻手也比癱瘓強啊!

關神醫很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

我又問:“就讓它長在那兒唄,我是說,不取又有什麽壞處?就讓它長著唄,大不了我多吃點飯,多給它供點營養啊。”

老頭和關神醫對看一眼,麵色沉重。

我心裏撲通一下,又問:“有什麽一定要把它取出來不可的理由嗎?”

“你這娃兒咋子不懂?”老頭說,“那蟲子長身上,多難看。”

我愣了:“啊?”

“你這個小娃兒還沒結婚吧,手上長著一個蠱,以後怎麽結婚喲?”老頭說,“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神經病啊!癱瘓了我怎麽娶老婆啊,我死了也沒法結婚啊!

“不是。”我說,“就為這個,你們就想要割掉那隻蟲子?”

老頭點點頭,又道:“而且這蠱以後說不定還會惡化,俗話說得好,晚死不如早死,早死早托生啊!”

我簡直要哭:“不,我就想晚死!多活一天是一天。”

老頭哎了一聲,還勸我:“砍頭不過碗大個疤,你怕個啥子喲。”

不怕才有鬼吧!

“罷了,”關神醫收回刀,“既然遇到這種不識好歹的,就隨了他,也省得我費心。”

還真是謝謝您了啊。

關神醫掀開我被子,在我身上戳了幾下,我這才能動。起來一看,身上全是繃帶,隻要一動,哪兒哪兒都疼,也不知道那老頭到底在我身上戳了幾個窟窿。

我用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老頭。

老頭會意地點點頭:“我曉得你很感激我們,不過大恩不用言謝,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就是路上看見隻狗崽子被壞人追趕,也會拔刀相助的,你就不要過意不去嘍。”

我怎麽聽這話怎麽覺得哪裏有點怪怪的,可他話都說到這種地步,大恩不言謝都幫我說了,我還能說什麽呢。

我嘴巴幹澀,心中冒火,隻好靠自己引以為傲的自製力,費力地道了一句謝,然後打算從**下來。

誰知身體失血過多,腿軟無力,一下床就跪地上了。我猝不及防,連忙想用手臂撐地,但是我手上全是傷啊,比腿更軟,兩隻手沒撐住地,直接就伏在那兒了。

老頭“哎呀”了一聲,道:“你這小娃兒,咋這麽客氣呢,都說了不用謝,你還來—這麽大的禮!”

關神醫也點點頭:“還算你有點良心。”

我簡直欲哭無淚。

老頭道:“我們這裏拜師才用這麽大的禮,你這樣就太客氣了,關神醫,快扶天白起來喲。”

我搖了搖手,自己扶著床起來,忽然又覺得不對,看向老頭:“你怎麽知道我叫任天白?”

老頭道:“我曾孫女告訴我的。”

我問:“你曾孫女是……”

老頭張嘴正要說話,忽然房門被人“啪”的一聲踢開,冷風嗖嗖地灌了進來。

我虎軀一震,這種霸氣的出場,一看就是個重要人物。

我定睛看去,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衣,腰細腿長,一臉冷豔的美女。

我幾乎是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就認出了她—丁淩!

我看著她,她沒看我。

頓時所有青春的回憶都湧現在腦海裏—二胖撩她,二胖被她揍;黑皮幫我撩她,黑皮被她揍;我慫恿二胖和黑皮同時撩她,二胖和黑皮被她揍;她發現我是幕後黑手,我、二胖和黑皮一起被她揍……

青春和平而美麗的回憶在我腦海中一遍一遍重現,我熱淚盈眶,並且隱隱感到身上的傷更疼了。

相對於那時的清純,現在的丁淩更加成熟動人,身上的氣場也更加強大,站在那裏,活脫脫一個冰山美人。而且現在她帶著火氣,就和從前揍我們時一樣一樣的,顯然,她心情不太好。

老頭問:“咋樣嘍?”

丁淩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到桌子前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喝,胸膛不停起伏,顯然是在生氣。

我衝她伸手打了個招呼,她瞪了我一眼。

關神醫說:“還用得著問?看她這副模樣就能猜到,肯定失敗了。”他頓了一下,又道,“最壞的發展就是,他成功了,我們卻失敗了。”

丁淩點頭:“他清醒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我讓他給逃了!”

老頭搖頭道:“下次就不曉得他往哪裏跑了。”

我聽他們說話,他們自己好像都知道,我卻不知道,這種感覺讓我覺得有點孤獨,於是我說:“你們在說什麽,可不可以讓我也參與一下啊?”

丁淩瞪向我:“還說,要不是你,我早就除掉他了。”然後指著我和二胖,對老頭和關神醫說,“我本來潛伏得好好的,準備找個恰當的時間偷襲,他們兩個卻突然跑出來。”說完,竟然“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我嚇了一跳,怎麽著,這就氣吐血了?

關神醫給丁淩把了把脈,然後道:“你受了內傷,不過不礙事,不是什麽大傷,吐點血反而還好,一會兒我給你開服藥調理一下。”然後又道,“看來他的進步比我們想得要快。”

丁淩又看了我一眼:“他和他們打鬥的時候,並沒有多厲害,我還以為……”

老頭搖頭道:“你上當了!”

關神醫說:“他是故意演給你看的,待到你偷襲,再顯出真正實力。”

老頭看了看我和二胖:“你應該感激這兩個娃兒,要不是他們適時出現讓你增強警戒,或許你就回不來了。”

我連忙道:“沒關係的,曾祖父,從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就教導我們,要盡力幫助他人,這是應該的。”說完,我微笑著看向丁淩。

剛才關神醫叫老頭丁老時,我怎麽就沒聯想到呢,這老頭說的曾孫女應該就是丁淩了。

可是這歲數有點不對啊。我說:“曾祖父,你看起來很年輕啊。”

丁老嗬嗬一笑,對丁淩說:“帶他出去浪**一圈,順便給他解釋一下。”

我頓時高興了,這丁老是個明白人啊,這就慫恿我和丁淩出去約會了。

丁淩皺眉:“他隻是個普通人,不應該知道那麽多。”

丁老道:“他都中了蠱蟲,也不曉得能活多久,應該知道真相,以後死也死個明白。”

這老頭說話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丁淩再沒反駁,對我道:“跟我來。”然後,轉身走出房間。我歇了一會兒又見到了丁淩,這會兒身上也有了力氣,馬上跟著丁淩走了出去。

這一出去就是一條熱鬧的街,街道兩旁一溜兒古代建築,屋簷下大門前都掛著燈籠,裏麵點著油燈和蠟燭,映得整條街都紅彤彤的。街道上,有小攤沿街叫賣,也有穿著各色古裝的人在走來走去。

我好奇地看向四周,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丁淩看了看我,說:“我當時救你時,你沒傷這麽重,看來是我太祖父讓你流了不少血,他人是好的,但下手總是沒有輕重,抱歉。”

我不禁有點感動,這姑娘多懂事啊,還知道心疼我,還會幫家裏老人道歉,這種時候絕對不能順杆子往上爬,於是我謙虛地說:“嘿嘿,沒事兒,不就是血嘛,我血多,打遊戲的時候都充當血牛的角色,流點小血,習慣了……”說到這裏,我忽然發現丁淩的話有點奇怪,“等下,你說太祖父?他不是叫你曾孫女嗎?”

丁淩道:“他懶得說那麽多字,一般都叫我曾孫女,或者孫女。”

我原來以為那老頭是丁淩的曾祖父,這歲數已經顯得太年輕了,丁淩還叫他太祖父?

我伸著手指道:“你等等,我理一下,你爺爺是你的祖父,你爺爺的爸爸是你的曾祖父……”

丁淩背道:“生己者為父母,父之父為祖,祖父之父為曾祖,曾祖之父為高祖,高祖之父為天祖,天祖之父為烈祖,烈祖之父為太祖,太祖之父為遠祖,遠祖之父為鼻祖。”

我掰著指頭數了一會兒,徹底震驚了:“這中間隔著六代呢?!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還活著?”

丁淩嚴謹地說:“你多說了一個爸爸。”

我就隨口那麽一說,你還真數,我說:“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過了這麽久,你太祖父還活著?”

“說是活著。”丁淩說,“也不恰當。”

“這麽說,他們是鬼?”我倒吸了一口氣,雖然一開始我想到了自己是在鬼市裏,但是後來關神醫和丁老進來以後,我就再沒多想。他倆看起來就是活生生的人,既沒七竅流血也沒缺胳膊斷腿,更沒有臉色煞白自帶黑眼圈,鬼的所有特征他們都沒有,而且還會看病治人。

更重要的是,我還能碰到他們!

怎麽看都不像是鬼啊?

丁淩說:“若說他們是鬼,似乎也不對。”

我問:“那他們是什麽人?”

丁淩反問:“你覺得呢?”

我轉過身,朝這條街道看去,無論是小攤販還是往來行人,都麵色紅潤有光澤,腳步輕快,看起來身體倍兒棒,比大活人還精神,怎麽看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街道上的東西,看起來也是真的,並沒有什麽陰森的感覺。

“你們這不太隱蔽,被其他人發現過,都變成都市傳說了,我們那兒有人和我說起過這個地方,我們那兒的人都管這裏叫‘鬼市’。”我說,“小說裏經常寫,人間有夜市,陰間有鬼市,都是做買賣的地方,這個其實也能理解,無論在哪個空間,大家都得生存……不過你這裏嘛……”

我正打量著這街道,就看見街邊一個人走過,蹭倒了旁邊的竹竿。那竹竿掉下來,馬上就要砸到下麵兩個喝茶聊天的老大爺,其中一個老大爺眼睛抬都沒抬,竹竿過來時,指尖一彈,那竹竿就變了方向,朝另一邊飛去。

老頭那一彈竟然力量不小,竹竿受力道影響在空中轉了幾個圈,飛到房梁上砸下來一片瓦,又朝著另一邊飛去。

瓦片正下方有個賣瓷娃娃的小攤,眼看瓦片要砸掉其中幾個瓷娃娃,那賣瓷娃娃的小販伸腳一勾一扔,將那瓦片扔到了身後。他身後是個看書的文弱書生,見瓦片飛來,袖子一揮,拳頭一出,就將那瓦片撞得粉碎。

另一邊,竹竿飛過去的方向是個賣豬肉的,賣豬肉的看見竹竿過來,肉刀舞起,將那竹竿切成了幾段,但他這做法有點蠢,其中一段竹竿打到了他的鼻子上,賣豬肉的一怒,刀一揮,正好拍在另一小截竹竿上。

那一小截竹竿被拍碎,條狀的渣子朝著賣散裝糕點的攤上飛去。賣糕點的小販顯然是個注意食品衛生的,看見髒東西飛來,把鋪在桌上的單子一抖,頓時所有糕點都飛了起來,接著那小販躍起,將單子一收,所有糕點差不多都罩住了,隻有一個黃豆糕飛了出來。

街道上一少年看見了,連翻幾個跟頭,然後騰空躍起,抓住了那隻黃豆糕。

少年落下時,渣子也飛過去了,小攤販把單子鋪開,所有糕點整整齊齊,沒有一個碎裂變形的!

這一係列動作也不到一兩分鍾,直讓我看得目瞪口呆,忽然想起我年少時迷戀的那些武俠小說。

我有兩個死黨,一個是總和我廝混在一起的二胖,二胖和他外號差不多,又胖又二。我倆還有一個發小,叫作黑皮,顧名思義,人又瘦又小,非常精悍,跟猴子一樣,學習成績比我和二胖加在一起都好,高中畢業以後被家長帶出了國,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

上中學那會兒,我、二胖和黑皮形影不離,那時候我們瘋狂迷戀武俠小說和武術電影,每天幻想著自己武功蓋世,拿著根樹枝就覺得自己能仗劍走天涯。黑皮小時候遇到了一個老頭,說他骨骼清奇天資聰穎,坑他五塊錢賣給他一本《馗華寶典》。

黑皮出國前把那本《馗華寶典》送給了我們,我和二胖眼含熱淚地接過,心中都是一個念頭—這家夥真摳。

事情的轉折在於二胖的初戀,那時候二胖看上了隔壁班一個很內秀的小姑娘,然後我和黑皮就給他出主意追那小姑娘。我們打聽到那小姑娘愛看書,就慫恿二胖每天拿著武俠書在她麵前晃悠。終於有一天,那小姑娘好奇了,問二胖:“你看什麽呢?”

二胖自豪地挺胸:“武俠。”這是我們討論後的結果,武俠還是說得出口的,一說武俠,就是正義、熱血和兄弟情,沒人討厭這些,包括那些女孩。

那小姑娘說:“我也看過武俠小說,我看過金庸、古龍和溫瑞安,但是我不喜歡看古龍,有點黃。你看的是什麽?”

我們那時候看的也就是金庸古龍溫瑞安,這一圈看完了就和租書店老板說要武俠小說,讓人家給我們推薦。

二胖本來是想和小姑娘吹噓一通金古的,沒想到人家小姑娘全都看過,再這麽說就顯得自己沒有逼格,不像是熟讀武俠的人,腦袋裏原本打好的草稿全都忘了,腦袋一片空白,低頭一看,正好看到租書店老板推薦,還沒有來得及看的新書,於是抽出來遞給小姑娘:“我看的是這個,這本書很有內涵,寫得很精彩,我可以借給你看,我覺得你應該認真研讀一下。如果你看完以後有什麽心得體會,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探討。”

送走小姑娘以後,二胖心情激**,一宿都沒睡好覺,一直想著要怎麽和小姑娘研討。

但那本書的作者是黃易。

黃易是個耿直人,人如其名,書比較黃。

你說一個連古龍都覺得黃的小姑娘要怎麽接受黃易?

第二天,二胖就被老師請到了辦公室。我們的班主任大媽和藹地問他:“你有沒有覺得你看的書有什麽問題啊?”

二胖不疑有詐,說:“沒問題啊,我、老白和黑皮都看著呢。”

班主任大媽笑眯眯:“你們覺得好看嗎?那你們怎麽還把它給女孩看呢?”

二胖以為班主任大媽覺得給小姑娘看武俠耽誤學習,於是辯解說:“好看!黑皮和老白也說過,女孩也應該多看這種書,多學點這方麵的知識,這樣境界才高,以後才能更好地在社會上行走。”

於是下課後,我、二胖和黑皮,每人脖子上掛了一個“我是流氓”的牌子,在走廊裏罰站。

二胖為這事很是鬱悶了一陣,但是沒過多久我們班上轉學過來一個叫丁淩的美女,轉學當天就成了學校校花,二胖看到新校花的那一刻就決定放棄舊情,與往事告別尋找更美好的未來了。

為了這個,我和二胖還打過一架,因為我也對丁淩一見鍾情。在打鬥中,我怒斥二胖,說當初你叫丁淩小丁丁的時候不是還被她揍了嗎!她肯定不喜歡你!你已經輸了!這句話突破了二胖的心理防線,讓我找到了突破口,贏了這場架。

後來二胖和黑皮就叫丁淩嫂子,叫一次,被揍一次,叫一次,被揍一次。我躲在遠處,看丁淩揍他們,丁淩走了以後,我上去為他們打氣,說我們的友誼比天高比海深比路遠,你們這才是真正的兄弟,有情義,然後繼續慫恿他們叫丁淩嫂子。

二胖和黑皮就繼續叫丁淩嫂子,叫一次,被揍一次,叫一次,被揍一次。

再後來我們認識了校外不良少年龍哥,被他鄙視,說武俠已經過時了,現在是古惑仔的時代,給我們甩了盤《古惑仔》的錄像帶。

看了《古惑仔》以後我們更加迷戀丁淩了,因為她長得神似《古惑仔》裏的“小結巴”,我們覺得她比“小結巴”還更好看,暗地裏就叫她“小結巴”。

可惜丁淩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對我們愛搭不理。

看到《古惑仔》裏的“小結巴”死後,我們心情都陷入低穀。第二天上學,一看見丁淩,我們幾個就控製不住地紅了眼圈,我和黑皮傷感地扭過頭,丁淩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們,那雙神似“小結巴”的眼睛睜得很大,二胖再也控製不住內心的傷感,“哇”的一聲捂著嘴哭著跑了,腳步嗵嗵嗵的,帶得地板都在震。

丁淩看著我們,露出了一個奇異的表情。

很多年以後,黑皮發了一個QQ表情對我說,你看這像不像丁淩那時候的表情。

那表情上寫著有病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