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呢？
在慧空十歲之前的記憶中，他經常思考這個問題，當然，那時候他還不叫慧空，他雖然出生在姑蘇城，但是他對姑蘇城沒什麽印象，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從他記事起，他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人。
說白了，他就是一個乞丐。
天生的乞丐。
慧空不喜歡姑蘇城，因為在他很小時，在這裏要飯的時候，遭過別人的打，他差點被打死，事後他想，如果自己知道會被人打得那麽狠，他一定不會去搶那半個沾滿汙泥的饅頭，可是再一想，他又覺得若時光流轉，他還是會去搶那半個髒饅頭，因為他餓，他太餓了！
隻有經曆過饑餓折磨的人，才會知道饑餓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
它能把人逼瘋。
慧空六七歲時，就到別的城鎮去要飯，不僅要飯，在餓得不行的時候，他也會偷，也會去搶，有時會被別人抓住，而每每被抓住後，都會挨對方一頓狠揍，對此慧空已然不陌生。
可是有一天，他在偷一個人的幹糧時，被對方發現了，那個人卻沒有打他，而是在笑。
那人頭頂光禿禿的，沒有頭發，慧空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使徒吧。
“我偷了你的東西吃，你為什麽在笑？”慧空問。
“因為這樣，你就不餓了。”那人笑著說。
“我不餓？”
“吃了我的東西，你就不餓了。”
“你是什麽人？”
“使徒。”
“使徒，佛門中的使徒？”果然如慧空猜的那樣。
“對。”
“你們是幹什麽的？”
“普度眾生。”
“普度眾生？那你可否把你身上的錢也送給我？”
“可以。”
這就是慧空和慧悟初遇時的對話。
從那之後，慧空就一直跟著慧悟，並不是因為他被慧悟所感動，隻是跟著慧悟有飯吃，蒼穹之下，大地之上，小小年紀，身材瘦削的慧空，不緊不慢地跟在慧悟身後。
有飯吃，一切都好。
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慧悟改觀呢？慧空想了想，大概是從那次坐船開始吧。
那條船很大，很威武，可坐在船上的人一點也不開心，因為船上有一個使徒，那個使徒自然是慧悟，船客都很不滿，要不是船已開動，他們肯定會聯手把慧悟趕下船，他們嘴裏咒罵著自己運氣不好，其實就是在罵慧悟，也許是他們罵得多了，這運氣，就真的變得不好了。
他們遇上了海盜。
這夥海盜，不僅要錢，還要命。
就在其中一名海盜，掄刀砍向一名婦人時，慧悟挺身迎了上去，替她擋下了那一刀。
“怎麽，臭使徒，你想替她死？”海盜問。
“若我死，能換她活著，又有何不可。”慧悟笑著說。
如果不是海盜拿著刀，如果不是慧悟身上的傷口在流血，別人一定會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你們使徒不是經常說什麽普度眾生麽，今天我便給你一個機會兒，這裏總共有五十七個人，一人算一刀，隻要你能挨我五十七刀，我就饒了他們性命，如何？”海盜戲謔地說。
慧悟卻是眼睛一亮，說：“施主能有這樣的好生之德，真是我輩之幸，那麽，請下刀吧。”
別人都不明白慧悟在說什麽，海盜明明是要拿刀砍他，他卻誇海盜有好生之德。
一刀落，鮮血四濺。
慧悟宣了聲：“阿彌陀佛。”
第二刀！
第三刀！
……
第十五刀！
第十六刀！
海盜最終沒有砍完五十七刀，在他砍到第二十六刀的時候，望著眼前鮮血淋漓，明明早就該昏厥倒下，卻不知在靠什麽堅挺著，口中不停宣著阿彌陀佛的家夥，海盜扔下了刀，然後衝慧悟拱手一拜，把之前搶走的金銀細軟，都悉數奉還，接著率領自己的同夥走了。
而這時，那些原本厭惡使徒的船客，卻並沒有馬上去撿自己的金銀細軟，而是一個接一個地跪在了慧悟麵前，涕泗縱橫，嘴裏說著感激的話，慧悟沒聽見，因為他此時終於昏倒了。
在這之後，慧悟療養了大半年，才撿回了性命。
也是從那時起，慧空心中有了一個想法，他覺得以後當個使徒也不錯
直到……
直到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因為雲忽宗主等人而死為止。
他雖然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但他心中對父母的愛，並不比那些有父母的孩子少，因為沒有，才更懂得父母的珍貴，慧空想替父母報仇，而他報仇的資本，便是父親無涯留給他的碎心八掌，從他記事起，這本書便一直在他懷裏，他原先看不懂，可跟著慧悟見了世麵，慢慢知道了，這是一套武功秘籍。
他跟慧悟說，他要為父母報仇。
他以為慧悟會勸他，說出家人當慈悲為患，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冤冤相報何時了之類的話。
結果慧悟卻是問他：“你有沒有毫無理由地去踩死過螞蟻？”
你有沒有毫無理由地踩去死過螞蟻？
如果有，那就別去憎恨別人為何殺你，以及為何殺你的家人。
因為你已不配。
慧悟的意思，慧空明白，其實還是讓他不要複仇。
那段時間，慧空對慧悟心中充滿了怨恨，因為他覺得，慧悟和雲忽他們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直到有一年，寒山寺的所有使徒去賑濟災民，當時天很冷，前來討粥的人一窩蜂地湧來，而在遠處，一個腿上有傷的人，可憐兮兮地看著粥，卻沒能力來討。
慧悟看見了，舀了碗粥，端給那個人。
可那人看著走來的慧悟，先是閃過一絲喜色，可很快，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他大叫著：“不要過來，連城，你不要過來，我錯了，我當初不該殺光你的家人的，是我錯了！”
那人說著說著，劇烈地咳嗽起來。
慧悟好似沒聽到這人的大喊大叫。
他走到那人跟前，把粥擱下，蓋在了那人身上，囑咐他要注意身體。
事後，慧空問自己的師父，雲幻大師：“師父，你知道誰叫連城嗎？”
雲幻說：“連城？嗯……好像慧悟出家前，他的名字就叫連城吧。”
原來慧悟師兄出家前叫連城啊。
慧空不知道慧悟師兄之前受過多少苦難，他隻知道慧悟師兄喜歡笑，慧悟師兄說，笑容能讓冬天冷冽的寒風變得柔和，笑容能讓傷透的心靈感到溫暖，笑容能讓淚珠倒影出喜悅，慧空喜歡看到慧悟師兄的笑容，因為慧悟師兄的笑，能讓他忘掉一切。
可是……可是他永遠也看不到了。
因為慧悟師兄死了。
慧悟師兄去麵壁的那一天，慧空強烈反對，因為到山頂的路隻有一條，山路險惡，這時候上山頂很危險，可是雲淵、雲象和雲軒他們，為了讓師兄沒有能爭奪宗主之職的能力，非要逼慧悟師兄到山頂麵壁，可慧悟師兄卻一點也不氣惱，他叫慧空出去，隻是問了問，雲忽宗主是不是他慧空殺的。
他說不是。
慧悟便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想送慧悟師兄上山，可慧悟師兄說，現在外麵下著暴雨，別把他淋著了，於是就自己山上麵壁去了，其實，他當時真的該陪慧悟師兄一塊上山的，慧悟師兄的身手遠在他之下，如果有他慧空陪著，慧悟師兄一定不會摔落山崖死掉的，是的，慧悟是失足摔落山崖死的。
麵壁第二天，想著給師兄送點飯食的慧空，沒有在山頂見到師兄，而是在山間樹叢中發現了師兄的屍體，慧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天他不停地上山頂，他以為多上幾次山頂，也許就會出現師兄在山頂，衝著他微笑，並嗬斥他把飯食帶回去的場景，可是他走了無數遍，這樣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他抱著慧悟師兄的屍體哭了一夜。
他最愛的慧悟師兄死了！
最疼他的慧悟師兄死了！
他最尊敬的慧悟師兄死了！
為什麽？
為什麽慧悟師兄會死？
慧悟師兄那麽好，他怎麽會死呢？
死了。
死了。
慧悟師兄是被他們害死的！
對，慧悟師兄是被雲淵、雲軒和雲象害死的！
如果不是他們，慧悟師兄就不會死！
雲淵、雲軒和雲象是凶手，凶手應該血債血償！
慧空不是在為父母複仇，他是在為師兄複仇。
他用巨石擋住了上山的路，這樣別人就不會發現山頂的慧悟師兄的屍體，接著以去叫慧悟師兄下山為名，去殺雲淵，寒山寺中，除了慧悟師兄外，沒有人知道他慧空會碎心八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武林高手，誰料在殺死雲淵時，被雲淵發現了他身上的胎記，並在桌子上用指甲扣出了一個雲字，慧空為避免自己受懷疑，便連忙說那個雲字是雲軒、雲象的雲，擾亂蘇落的追查。
殺死雲軒的經過，也和蘇落說的差不多，至於燒掉慧悟師兄的屍體，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死因。
慧空要做的，是讓別人以為雲淵、雲軒和慧悟師兄的死，都是殺死雲忽宗主的凶手幹的。
所以，不能讓蘇落知道慧悟師兄的死因。
不過還是未能逃過蘇落的眼睛啊。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
慧空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官差抓走，所以他抬手拍向了自己心髒！
瞬時間，血就從他的嘴裏噴了出去。
臨死前，他望了一眼殿中高大的佛陀，朝外望了眼寒山寺的千間廟宇。
雲忽、雲淵、雲軒和雲象他們經常在佛陀下談事論事，可為何他們心中會藏滿貪婪呢？
也許正如慧悟師兄所說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