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這還了得
一旁的黃淮,實在看不下去,輕咳一聲上前。
伸手攔住朱高熾,無奈又好笑的說道:“太子殿下莫急。”
“臣方才也在宮道上,看得真切。”
“漢王殿下與齊國公不過聊了兩三句話。”
“轉頭就追著駙馬王、寧去了。”
“聽說還把王、寧從宮道石階上踹了下去,滾了好遠。”
“齊國公安然無恙,早就去吏部理事了。”
“您就放寬心吧。”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朱高熾長長鬆了口氣,按著胸口往後退了兩步。
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焦急漸漸褪去。
轉而歎了口氣。
“想必諸位先生也聽說了。”
“父皇急召我從北平回京。”
“正是因為二弟去敲詐鹽商周永。”
“恰巧被父皇和齊國公撞了個正著,這才定了儲位之事。”
“如今父皇讓內閣拿出個章程。”
“既要處置二弟這事,也要規範日後權貴官員的行為。”
“諸位可有什麽見解?”
聽著朱高熾話裏話外,透著對江承軒的感激。
仿佛這太子之位,全是江承軒一手促成的。
解縉的肺都快氣炸了。
明明是他的計策!
是他讓人在金陵城四處散布食鹽暴利的消息。
是他暗中攛掇漢王去敲詐周永。
讓朱高煦徹底觸怒了皇上。
給了朱高熾上位的機會!
但這功勞,他半個字也不敢提。
說出來,朱高熾未必會信。
反倒會覺得他心機太深,不安好心。
更會徹底得罪朱高煦。
王、寧不過是個幫腔的,都被打得頭破血流。
他這個主謀要是暴露了。
還不得被朱高煦活活打死?
更別提要是讓朱棣知道。
他故意破壞寶鈔與精鹽綁定的國策。
怕是腦袋都保不住!
解縉心裏委屈得像吞了黃連。
臉上隻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硬著頭皮表示。
“太子殿下,要不……”
“咱們還是等齊國公忙完公務過來,再一起商議章程吧?”
“他心思縝密,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
沒等多久。
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見朱棣穿著常服,身後跟著方毅,緩步走了進來。
待眾人行禮過後。
朱棣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今日召你們來,就是為了商議處置朱高煦之事。”
“以及如何規範權貴與商戶的關係。”
“你們有什麽想法,盡管說。”
內閣議事正式開始。
起初,胡儼、金幼孜等人紛紛開口。
大多覺得朱高煦雖然有錯。
但畢竟是皇子,罰俸半年,讓他長長記性也就夠了。
此事可翻篇,不必鬧得太大。
但方毅搖了搖頭,從隊列裏走出來。
臉上帶著慣有的笑眯眯的神情。
“諸位大人,這個處置法子,臣不太認可。”
“依臣之見,與其隻懲罰漢王殿下一人。”
“不如借著這事,幹脆立下律法。”
“明確官員、權貴向商戶敲詐索賄該受何種懲處。”
“情節嚴重到何種程度該判重罪。”
“說到底,咱們要解決的。”
“是如何從根上防止權貴仗勢欺辱商戶,斷了這種歪風邪氣。”
胡廣早就看不慣方毅這副笑眯眯的模樣。
他往前一步,冷著臉反駁。
“不過是些賤籍商人,做點買賣混口飯吃罷了。”
“值得朝廷專門為他們立律法?”
“這未免也太過小題大做。”
“傳出去還會讓人笑話我大明本末倒置。”
“胡大人這話可就不對了。”
方毅收起笑容,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這些商戶在靖難之時,都是實打實出過力的。”
“給大軍籌糧草、運軍械,還捐了不少銀子。”
“要是傳出去,說朝廷苛待靖難有功之人,豈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日後再有事,誰還肯為朝廷出力?”
朱棣端著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朕素來不是刻薄寡恩之人。”
“凡是為靖難立過功的,無論身份高低。”
“自當有相應的體麵和保障。”
胡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不過,依舊固執。
“皇上聖明!”
“隻是臣以為,太、祖高皇帝早有定規。”
“商人屬賤籍,地位本就低於士農工。”
“皇上如今給他們些優待。”
“許他們正常經營,已是天大的恩典。”
“何必還要單獨立法,抬高他們的地位?”
“這豈不是違背了祖製?”
明太、祖時期,商人地位極低。
穿衣服都不能用絲綢,出行也不能騎馬坐轎。
但到了朱棣這兒,格外倚重商戶。
靖難時,雖說最初是方毅用斷商路的法子。
把這群商戶綁上了燕軍的戰船。
他們確實出了大力。
朱棣登基後,特意賞了他們靖難三等功的名分。
地方官和權貴,本就不敢輕易招惹。
尤其是朱棣在周府暴揍朱高煦之後。
商戶們更是吃了定心丸。
隻覺得有皇上撐腰,前路敞亮。
做起生意來也更有底氣。
而商戶的稅收,也不是明太、祖定下的三十稅一。
改成了賺得多繳得多的累進稅製。
賺的銀子越多,繳的稅比例越高。
對此,商戶們反倒樂見其成。
畢竟,稅負雖重,但換來了安穩的經營環境。
方毅往前又走了一步,朗聲解釋,字字清晰。
“臣提議單獨立法,並非為了抬高商人地位,而是有兩個目的。”
“一是為了遏製貪官索賄、權貴欺民,讓商戶能安心經營。”
“二是為了規範稅收,確保朝廷的稅源穩定。”
“太、祖高皇帝定商人賤籍的規矩,本就無錯。”
“商人逐利,賺得多,自然該多繳稅,賺得越多,稅負越重。”
“這才是維護我大明稅收根基的根本辦法。”
“還請皇上明鑒!”
“荒謬!”
胡廣指著方毅,怒道:“我大明百官,皆是飽讀聖賢之書的棟梁。”
“心懷天下,清正廉潔。”
“豈能與這些市井醃臢的商人混為一談?”
“為了商人立律法,簡直是辱沒斯文。”
“丟我大明讀書人的臉!”
“喲嗬,胡大人這話的意思是。”
“太、祖高皇帝當年大力整治貪官,是殺錯了?”
方毅冷笑一聲,一句話就像刀子似的,堵得胡廣啞口無言。
胡廣憋得臉色通紅,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太、祖朱元璋殺貪官的狠勁。
是刻在每個官員骨子裏的。
從開國到現在,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他要是敢反駁,那就是大逆不道。
殿內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炭盆裏的火星子也像是凝固了。
士農工商的等級秩序,從秦朝延續到如今。
根深蒂固的規矩,如同刻在每個人心裏的烙印。
如今方毅提出為商人立法。
隱隱透出保護稅源就要保護商戶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