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春釵

第126章 軟肋

宋檀疑惑地看著沈修禮:“什麽意思?你不想讓我管?”

“對。”

自從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微妙以來,沈修禮大多時候都是一副尊重宋檀,由著她來的樣子;這樣態度冷硬堅決的樣子,倒讓宋檀有些詫異。

還沒等宋檀再問,沈修禮緩緩地開了口:“不出意外,皇帝這三五日就到了,你不能再插手任何關於邊關和沈家的事情了。”

宋檀眉頭輕皺。

沈修禮已經打開了宋檀手上的紗布,看到她虎口上的傷口時,眸中閃過一瞬的歎息和心疼。

已經悄悄摸摸得進來了,遞上了一瓶傷藥。

清風公子生怕一會兒沈修禮處理完了事情找他的茬,也親自拿了溫水和帕子來,在一旁候著。

沈修禮沒看兩人,隻是沉默著將帕子在水中打濕,輕輕地擦拭宋檀虎口處的血跡。

擦拭幹淨後,拿過了傷藥,沈修禮低聲道:“忍一下。”

宋檀眉尖微動,卻是沒有說話,任由沈修禮動作。

她靜靜地看著沈修禮的眉眼,滋味複雜。

直到沈修禮上完了藥,給宋檀包紮的時候,剩下的人都出去了,宋檀才幽幽地開口:“你是不想讓皇帝覺得,我在這裏幫助你,是嗎?”

沈修禮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但已經是默認。

見狀,宋檀也不好說什麽了。

她知道沈修禮這樣做是正確的,但不知道怎麽的,心頭還是有些不舒服。

皇帝這一次來得突然,且打著微服的幌子,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包紮好了傷口,沈修禮這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若是皇帝知道你多番助我成事,恐怕就離你我分開不遠了。宋家也會被忌憚。”

皇上的身份,陛下能給,就能撤。

宋檀看著沈修禮低垂的眉目,竟從這張一向俊美冰冷的麵容上看出了一瞬而逝的脆弱。

許是那過於纖長的睫羽,讓自己有了這種錯覺。

回過神來,宋檀又想起那些首飾,還有那十萬兩銀票,她移過眼眸,嗓音沙啞了幾分:“我以為,你什麽都不怕。”

“我以為我的意思你已經明白。”沈修禮抬起眸子,靜靜地看著宋檀,“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

“宋檀,過去我無所畏懼,因為我隻身一人,可我不能把你拖下泥潭,明知道你有多在意宋家。有了你,你就是我的軟肋。”

“你忘了嗎?”

宋檀心神微顫,對上了沈修禮沉鬱的雙眸:“就算我是你的弱點,陛下也尋不到我的錯處……”

“就算是吧。”

沈修禮似乎在忍耐什麽,他眸光微動,手掌微微抬起,似乎想撫摸宋檀的臉頰。

但他忍耐著,沒有動作:

“宋檀,我不能拿你賭。”

宋檀的眸子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沈修禮說的,的確是實話。

察覺到宋檀沉沉的目光,沈修禮對上她的眼神,驀地一笑:“怎麽了?”

“沒什麽。”宋檀收回了眼神。

粉飾太平四個字,宋檀說得低沉微啞,沈修禮察覺到了不對勁:“很嚴重嗎?”

“等有了定論,我會告訴你。”宋檀凝視了沈修禮片刻,“眼下,還是算了。”

鍾紅菱雖然被藥物強行鎮定睡著,但是時間不會太久,宋檀沒有讓別人再進來打擾。

沈修禮等人都站在外頭,聽到裏麵沒什麽動靜後,沈修禮側眸看了一眼清風公子。

清風公子被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阿修,這個,這個,這個鍾紅菱方才的樣子實在駭人,我沒辦法才請了宋娘子過來的。”清風公子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馬。”

他沒說是明月做主去叫的宋檀,這才致使宋檀受傷;一旁的明月深深地看了一眼清風公子,上前了一步。

“是奴家做主去請的。”明月說著,“原本也想通知將軍,結果半路上就遇到了宋娘子,這才導致她無辜受傷,將軍盡管問責末將就是。”

沈修禮本沒打算問罪,看看明月,再看看一臉焦急的清風公子,忽地明白過來。

那一點原本不滿的心情也淡去不少,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清風公子。

“清風公子是風月樓掌櫃,有什麽事我自然是找他。今日我倒也沒有別的意思。”沈修禮慢條斯理地說。

清風公子眉頭一挑,心裏頭都有些發顫了。

他總覺得沈修禮不至於這麽小心眼,但看看沈修禮莫測的表情,又拿不準他的想法。

兩人上了三樓,進了清風公子的書房。

“阿修,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你隨便提。”清風公子哭喪著臉,“我以後不敢了,不敢讓宋娘子涉險了。”

沈修禮瞥了一眼他,踱步至書案前坐定,好整以暇地看著清風公子:“你跟明月,是怎麽回事?”

清風公子一時傻了眼:“啊?”

“你跟明月,什麽關係?”沈修禮眼中閃過了然的冷笑,“不用裝,我有眼睛。”

反應過來後,清風公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咳咳,那麽,明顯嗎?也沒什麽……。”

沈修禮挑眉。.

“是,這些日子發生這麽多事,這……”清風公子越說越不好意思,白淨的麵皮上都多了幾分紅暈似的,看得人越發好笑。

“既然如此,若能促成你們的好事,你要怎麽報答我?”沈修禮眸中閃過滿意的神色,壓低了聲音問道。

清風公子傻眼了:“啊?”

不過很快,他明白了過來。

他看著沈修禮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頭那點熱血卻是慢慢涼了下來。

將軍……自然不是閑的沒事,才說要給他和明月做媒的。

清風公子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瓣,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眸子。

忽地,便有些後悔。

清風公子的嗓子幹澀起來,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澀之感。

屋內一時間安靜的,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清風公子能料想到,自己的話落到沈修禮耳中,他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都是聰明人,沈修禮的話他明白,自己的話,沈修禮也能明白。

沈修禮,要他娶了明月,要明月的力量為自己所用;而他,並不想這麽做。

“清風,別妄自菲薄。”忽地,沈修禮輕笑了一聲,“若是明月也對你有意,此事不就是水到渠成,皆大歡喜?”

他的笑聲叫人辨不出其中的深刻意味,卻讓清風公子越發的生出寒意。

“清風公子,別忘了你本身的身份,你不比任何人差。”

沈修禮忽地開口,打斷了清風公子的話。

語罷,沈修禮拔腿朝著門口走去,複又冷淡開口:“你想好,就像我說的,若她有意,皆大歡喜;若是讓我想別的辦法,那可就不好說了。”

不多時,屋內隻剩下清風公子一人,神色複雜地站在原地。

他麵上的疲憊清晰可見,許久之後自嘲地笑了笑。

沈修禮下了樓,隻見宋檀所在的雅間仍舊是沒有打開。

“如何了?”沈修禮上前,淡聲問道。

“裏頭仍舊沒什麽動靜,將軍再耐心等等。”

沈修禮忍不住想上前推門,但是想到宋檀方才說的話,還是忍住了。

許久,裏頭才傳來動靜。

宋檀過來,打開了門,麵色沉鬱,卻頗為平靜。

“怎麽樣了?”明月先行發問,緊張一閃而過。

“問題不大,這次醒來應該有八成機會,她會恢複神智,但我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宋檀垂下眼眸。

明月不動聲色,隻是麵上的血色一瞬消失。

沈修禮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明月,而後又凝眸望向宋檀。

宋檀察覺到,頗有些疲憊的呼出口氣:“晚些時候鍾紅菱醒了我再過來,告訴清風公子一聲,我先走了。”

說著,宋檀深深地看了沈修禮一眼:“將軍,我們一道回吧,正好,我有許多話要問你。”

出了風月樓,看到宋檀也沒猶豫,先行上了車馬。

不多時,沈修禮也上來了。

兩人無言對視。

良久,宋檀有些艱澀地開了口。

“剛才的事兒,容後再說,我有另一件事要問你……那日,我典當首飾那日,你究竟,跟老板說了什麽?”

沈修禮的表情僵了一瞬,被宋檀捕捉到了。

心裏最後的僥幸也瞬間瓦解,宋檀幾乎是頹然地移過了眼神,久久都沒有說話。

眼見著是瞞不下去了,沈修禮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輕咳一聲,緩緩道:“先回去吧,你的傷口……”

“沈修禮。”

宋檀垂著眸子開口,聲音微啞。

她語氣之中帶著分明的嘲諷,卻不知道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沈修禮。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宋檀此時腦中一片混亂,“你眼下做好人,是想從我這裏拿到什麽呢?”

沈修禮的瞳孔微睜,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宋檀幾乎有些口不擇言起來:“你這樣,我還不起,我也不會因為這點事,改變我的想法——”

話說到此處,宋檀自己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不,不該是這樣的……

她本不想這樣說。

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還沈修禮這個人情。

來到這個地方不過數月,宋檀此時才驚覺,自己竟在無意之中,欠了他這樣多的人情。

可偏偏,她也說過,不會接受沈修禮的模糊情意。

到了這一步,沈修禮所求之物是什麽已經十分明顯,宋檀害怕,她給不起。

“我從未想過,要以這件事來威脅你。”沈修禮凝望著宋檀,“我隻是想,既然你孤身一人,不遠萬裏來到這裏找我……我總得,為你留著你最後的東西,好讓你不那麽的害怕,這樣萬一……”

萬一他有一日不在。

除了宋家,至少還能給她留下安身立命的本金。

宋檀眉眼容色俱是冷淡,她往後靠了靠,和沈修禮拉開些許距離,一字一句的道:“我從不害怕。”

不知道怎麽的,宋檀的喉嚨有些幹澀,幾乎扯得生疼:“那些首飾,皇帝走後的一個月內,我會將十萬兩全數奉還於你,若不曾還上,除了裏麵的一樣東西,剩下的我都給你。”

“什麽東西?”沈修禮下意識地問道。

“一個,紅木的匣子,那個東西給我,我給你一萬兩。”宋檀不欲多說,眸光冷淡,卻是藏著難以言喻的晦暗,沉沉開口:“回府吧。”

沈修禮的太陽穴跳動著微痛,馬車漸漸行駛,他低聲道:“宋檀,你的東西,我現在回去就可以給你……之前沒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提起,現在我可以一樣不差的全部都給你。”

他按捺住想要上前掰過宋檀扭到一旁的麵頰的衝動,低低地道:“不要誤會我。”

宋檀始終,都沒有再說話。

就這麽保持著不尷不尬的氣氛,馬車行駛回了王府。

宋檀一言不發地下了車,幾乎是不給沈修禮任何說話的機會。

院子裏的人看到宋檀麵色不對勁,踟躕問她:“宋娘子用飯了嗎?要現在吃飯嗎?”

“好。”宋檀將胸中莫名湧動的氣按捺了下去,輕聲說著,“辛苦你了。”

宋檀隻覺得悲涼。

曾幾何時,她以為自己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會有孩子,有朋友,有漸漸視為親人的,還會有……

想起沈修禮,宋檀心中微痛,死死地咬住了唇瓣。

不多時,院門外忽地響起動靜。

是沈修禮身邊的人帶人抬著幾個大箱子回來了。

是裝著宋檀陪嫁的那幾個大箱子。

宋檀出來漠然地看著他們將東西放到了院中,一言不發。

“這東西,將軍有令,都還給宋娘子。”

宋檀沒有搭話,而是上前,將幾個箱子一一打開,不錯眼地瞧著。

一路看過去,宋檀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最後又去一一翻找。

看到宋檀的動作,阮思年是真的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想問又不敢,想幫忙更不敢。

宋檀將幾個箱子都翻遍了,都沒找到她要的盒子。

“東西呢?”宋檀的神色越發難看,“一個紅木的盒子,你們把盒子拿走了?”

副官表情一悚:“怎麽會!這東西抬到將軍那,將軍根本沒有私自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