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剖屍取子
夏嵐今年二十四歲,身高不算理想,但也沒有拉國民身高的後腿,剛好卡在一米六。不過她身材比例還算不錯,要是穿上短裙和高跟鞋的話,視覺上還有提升的空間。
與現在流行的那種錐子臉不同,她是典型的鴨蛋臉,大眼睛,雙眼皮,棕色的齊肩短發,沒有厚重的劉海,卻仍然可愛。她不喜歡化濃妝,但出門前,也會淡淡地打個粉底,塗塗眉毛,再塗一個淡粉色的口紅。
她的工作崗位屬於後勤支援,並沒有著裝要求,再加上她平時也習慣了穿牛仔褲和球鞋,所以今天也不例外,隻是穿了最簡單的運動服,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
這樣的她,在走進劉曦茜所在的模特經紀公司時,真的有一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尤其是身邊還站著身高和相貌都完全不輸專業模特的陸博垣,以及一頭波浪卷發,禦姐範兒十足的蘇珊。不論是顏值還是氣場,她都被兩人甩了好幾條街……不止。
“你們好,是約了來麵試嗎?”
前台小姐雙眼放光地看著陸博垣,笑得一臉嬌羞。對待蘇珊也十分禮貌友好。但是當她看到站在倆人身後的夏嵐時,表情明顯地從驚為天人轉化成了不屑一顧:“不好意思,找人的話,沒有預約是不能進去的。”
那一刻,夏嵐感覺自己的自尊心嚴重受挫。更氣人的是,旁邊還傳來了一陣陣竊竊私語。
“嗬,什麽情況啊,現在招新人連身高都不看了,以為是個人就能當模特啊!”
“估計是應征平麵的吧,反正也不看身高,腰倒是挺細的,可惜沒胸。”
夏嵐強壓住火,袖子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而此時的陸博垣和蘇珊則已經表明了身份,由前台小姐指引著,朝經理辦公室走去。蘇珊和前台小姐交談著,並沒有注意到夏嵐的反常,反倒是陸博垣,在走了幾步發現夏嵐並沒有跟上他們時,停下來朝她叫了一聲:“喂。”
“哦!”夏嵐答應著,趕緊跟了過去。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這家公司的經理,一個白白胖胖、憨態可掬的中年男子。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的很難想象他這種形象會在模特經紀公司做管理。
畢竟光看樣貌和身材,他怎麽看都像是幹餐飲的。
“幾位警官好,我叫皮凱秋!”
皮凱秋?皮卡丘!
夏嵐瞬間腦補了他變成黃色、搖著大耳朵的樣子,然後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她知道這樣不好,於是趕緊低下頭,擺出一副認真做記錄的樣子。
嚴格意義上來說,陸博垣並不算警務工作者,但他也沒有刻意糾正皮經理對他稱謂上的錯誤。雖然他現在的身份是“顧問”,但這種時候,警察的身份確實更方便他做事。
“你好。”他從容落座,開門見山道,“我想關於劉曦茜的事情,已經有其他警官來問過話了。”
“是啊,小茜的事,真的是沒想到!”皮經理搓著雙手,一臉的惋惜,“她可是我們公司最紅的平麵模特之一,年紀輕輕就這麽沒了,真是可惜!”
“我們就直接問了,”蘇珊懶得搭理他的客套話,從夏嵐手裏接過剛剛打印好的照片,推到他的麵前,“照片上的這幾個男人,不知道皮經理認不認識。”
雖然已經進行了簡單的圖片處理,但那皮凱秋也不是瞎子,還是能看出這些照片是在什麽情況下照的,他的臉有些發紅,表情更是尷尬到不行。
“這兩個是認識的。”
他拿出其中兩張,遞到幾人麵前,其中一張,正是周誌廷。
“這是阿明。哦,他以前叫周明,現在叫周誌廷。”
“他以前是你們公司的?”陸博垣問道。
“對,他那時候還不紅。”皮凱秋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如實道,“小茜和他交往過,後來分了,具體原因我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好像是因為那時候阿明搭上了一個女製片。後來他還跟我們公司解了約,改了名,去當演員了。”
“那這個人呢?”
陸博垣指了指另一張照片上的男人,黑色短發,單眼皮,耳朵上還戴了隻銀質耳釘,倒三角的身材,手臂上還有對翅膀狀的文身,上麵寫了兩個英文字母:AK。
皮凱秋看著他,表情非常奇怪,半晌,才緩緩道:“這個人……是我。”
“什麽!”
蘇珊和夏嵐幾乎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別說她們了,甚至就連一直處變不驚的陸博垣也明顯愣了兩秒。
試問誰又能想到,照片上這個單眼皮的帥哥,竟然就是麵前這個白胖子!變化之大,簡直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皮經理,你知道欺騙警方是什麽罪名嗎?”就在夏嵐還處於放空狀態時,一旁的蘇珊問道,顯然,她根本就不相信對方的回答。
皮凱秋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已經開始冒出汗來。他不再解釋什麽,直接站起身,開始脫衣服。
陸博垣和蘇珊沒有阻止,夏嵐更沒有,因為此刻她已經失去了行動的能力,還在看著桌上那張照片發呆。
皮凱秋已經脫得上半身隻剩下一件背心,露出了那因為肥胖而走形的文身。
翅膀還是那對翅膀,但現在這個形狀……怕是飛不起來了。
至於AK那兩個字母,K則已經消失不見了,變成了另一個字母:R。
將文身顯露給麵前的幾位檢查後,皮凱秋又慢慢地將襯衫穿上,然後坐回座位,尷尬地笑了笑,“我的英文名字叫Alex,小茜的英文名是Kristen,其實……我倆以前也曾經交往過,後來分了手,我就把K字給改了。”
嗬嗬,這個R,怕是新歡的縮寫吧?
“這是多久以前?”
“大概六年前吧,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我以前也是個模特。”
“你說六年前?”陸博垣看著他,“可是我們有證據證明,這幾張照片,是她近期才存進手機裏的,這麽說來,你被她勒索了?”
皮凱秋沉默了一會兒,算是默認。然後承認半年前劉曦茜以照片為要挾跟他要了兩萬塊錢。
“你是怎麽知道他被劉曦茜勒索的?”
回程的路上,蘇珊開車,夏嵐和陸博垣坐在後排。夏嵐一邊整理著剛剛的記錄,一邊追問陸博垣。
而他的回答則簡單明了:“我看了人事部調來的員工檔案,六年前,他們兩個開始交往的時候,皮凱秋剛剛出任這家公司的經理沒多久。他們一個是模特經紀公司的經理,一個是剛出道的小模特,倆人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像皮凱秋自己所說的那樣,屬於自由戀愛,還是有著什麽不為人知的內幕,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了……”
這種事,本就是這個行業裏不爭的事實,大多數女性也都屬於弱勢群體。不過如今劉曦茜已經不在了,所以真相怕是石沉大海,再也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了。
“不管怎麽說,這皮凱秋應該也是動過真情的吧,不然又怎麽能把兩個人的名字文在身上?”夏嵐天真地問道。
她這番話引得前麵開車的蘇珊一陣輕笑:“傻丫頭,弄個文身又能代表什麽?K可以是Kristen,也可以是Kelly、Kate或者Hello Kitty!你看他現在不是又把文身改成了R,隻需要覆蓋一下,這個字母就可以有無限的可能。”
夏嵐沒談過戀愛,自然不懂這些,隻是單純地心疼劉曦茜,認為她遇人不淑,死得太慘,希望她短暫的人生中,起碼能有一個真心愛過她的人。
哪怕,隻是曾經。
“好吧,就算是這樣,可分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更何況又是六年前,這有什麽好勒索的?”
“你別忘了,六年前,劉曦茜隻有十六歲,甚至可能當時還不到十六。”陸博垣解釋道,“皮凱秋是去年才結的婚,他肯定不想自己的太太知道這段往事。這種情況下,如果劉曦茜拿當年的照片勒索他,讓他給自己封口費,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
夏嵐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他去年結了婚?這個在人事部的檔案上也寫了嗎?”
“他的戒指。他無名指上戴著婚戒,應該是變胖以後才買的,因此尺寸還算合適,並沒有太勒手。而且他因為身材走樣,之前的文身已經有些變形了,但是R沒有,說明是他變胖以後才改的。另外,他辦公桌上的台曆,十九號這天畫了一顆星號,旁邊寫了‘一周年’,還有個電話號碼,我剛剛用手機上網搜了一下,是個花店。花店的頁麵下還有點評,其中有個叫憤怒皮卡丘的人曬了圖,說花很美,老婆很開心。”
夏嵐看著陸博垣,越發覺得他了不起了。
“不過,他應該不是凶手。”陸博垣拿過夏嵐手中的記錄,一邊翻看一邊下了結論,“無論從哪一點來說,都不太可能。”
“啊,為什麽這麽肯定?他明明被勒索過,有作案的動機啊!”蘇珊問。
“首先,他們分開已經很久了,就算因為這件事被勒索,可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且兩萬塊錢對他來說隻是小錢,犯不上為此殺人。其次,皮凱秋昨晚根本沒有在案發現場,而是出去應酬了,因此在時間上,也不具備作案的能力。”
“你怎麽知道他昨晚去應酬了?”
“他的襯衫,其實剛剛見到他的時候,我的第一感覺是,他很頹廢,黑眼圈也比較嚴重,雖然他刮了胡子,也用了很多古龍水來掩蓋身上的味道,但是我還是能聞出他身上的煙酒味兒……而且他剛剛脫上衣的時候,我注意到他襯衫腋下的汗漬。他確實胖了一些,也容易出汗,但是汗漬的痕跡有兩處,顏色也不太一樣,這是因為他昨天就穿了這件衣服,沒有換,導致今天的汗漬和昨天的重疊了。”
看他三言兩語就排除了皮凱秋的嫌疑,蘇珊有些不服氣,故意唱起了反調:“這也隻能證明他昨天沒有回家,沒換衣服啊!說不定,他就是夜裏喝多了,臨時起意,才去殺了劉曦茜的。”
“他的襯衫領口內側有幾處蹭上去的口紅印,背上有兩條淺淺的血痕,並沒有結痂,說明是新抓上去不久,這些都是昨晚歡愛過的證明。你自己也說了,劉曦茜遇害時反抗過,但是你想想,如果她當時反抗,那些抓痕應該在什麽位置?”
“在手臂外側!”不等蘇珊回答,一旁的夏嵐搶先答道,“但是他的抓痕在背後,而且是左右兩條,說明當時抓傷他的人正抱著他,他昨晚應該是……”
夏嵐說著,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的情景,這一次她倒是沒有臉紅,隻是一想到皮凱秋的形象,又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恨不得趕緊將這辣眼睛的畫麵從自己腦海中趕走。
“所以你才沒有問他不在場證明?”
“是的,而且這些話,上午其他警官來詢問時,已經做了筆錄,不過他當時給的回答是在家,和老婆在一起。”
“他哪有回家啊,這分明是在給假口供啊!”
“是,但結果是一樣的,他確實不具備作案的時間,所以排除了嫌疑。”
雖然沒有查到更多信息,但總體來說,今天他們這一趟也不算白來。畢竟他們已經排除了一個嫌疑人,而且還要到了周明,也就是周誌廷的電話以及他新公司的信息。
幾人回到分局,將今天的調查結果匯總到了一處。身為組長的徐子峰當即下達了命令,按照今天的分組,明天依舊由蘇珊、夏嵐一起負責追查周誌廷這條線。
他們聯係了周誌廷的經紀公司,說是他現在不在本地,不過今天後半夜應該能趕回來,畢竟他明早還要進組拍戲。於是雙方約好了時間,打算明天一早直接殺去拍攝場地,找周誌廷當麵了解情況。
天色已近黃昏,秋天的傍晚,氣溫雖然不算冷,但風卻有點兒大。下班時,夏嵐剛好在門口和打算去停車場取車的陸博垣遇上。
夏嵐隻穿了件運動外套,不免覺得有些涼,於是低下頭,將外套的拉鏈拉好。
再看陸博垣,他還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款呢子西裝,皮鞋鋥亮。站在分局門口的石階上,還真有那麽點兒英倫範兒。
“陸博士,明天您還跟著一起去嗎?”雖然陸博垣說過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但夏嵐覺得自己的年紀比對方小,還是叫“博士”更為禮貌些。
陸博垣顯然不太習慣這個稱謂,微微蹙起了眉:“不了,我明天還有點兒事。”
“哦。”夏嵐點頭,畢竟陸博垣的身份是顧問,沒必要什麽線索和嫌疑人問話都親力親為,“對了,一會兒您往哪邊走啊?”
“我往東。”
“太好了!我也往那邊去呢,您方不方便捎我到地鐵站?”
並不是她真的想占這個便宜,隻是分局距離地鐵站的距離不算近。步行走過去,至少也要二十五分鍾,再加上她今天背著一遝子資料,既然有人順路,她當然想趁機蹭個車。
“不順路。”
原以為這位顧問會善解人意地幫幫忙,誰曾想對方沒有絲毫的猶豫,拋下這三個字後便轉過身,徑自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夏嵐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在心裏吐槽,陸博垣,我承認你智商確實很高,但你這情商……以後還能不能愉快相處了!
算了,誰讓自己當年不肯聽家裏人的話,去乖乖考個車本的。她歎口氣,認命地背著那碩大的雙肩背,舉步維艱地朝著地鐵站走去。
快到家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個未知號碼。又響了幾聲,完全沒有掛斷的意思,夏嵐這才按下接聽鍵。
“喂。”
夜幕低垂,昏黃的路燈下,耳畔傳來的男聲低沉而動聽。
“是我。”他輕輕地說道。
竟然是陸博垣!
第二天早上,市立醫院門口。
夏嵐趕到體檢樓的大廳時,看到陸博垣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基於昨天在模特公司的遭遇,她今天也算是刻意打扮了一下。修身的牛仔褲,黑色短靴,上麵是白色的打底衫和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不算太正式,但也不會太隨便,再加上她今天又仔仔細細地化了妝,總體來說,已經比昨天亮眼了許多。
昨晚快到家時,陸博垣打了電話過來,說是今天打算和她們一起去會會那個周誌廷。夏嵐也不知他為何臨時改了主意,但她見識過陸博垣的能力,相信有了他的幫忙,今天應該能順利不少。
巧合的是,陸博垣今天也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內搭白襯衫,沒有係領帶,而是圍了一條藍灰色的羊絨圍巾。
那西裝的顏色,竟然和夏嵐的一模一樣,而且兩個人裏麵都是白色的內搭,乍看之下,頗有點兒情侶裝的意思。
由於路況問題,蘇珊遲到了。約定的時間眼瞅著就到了,倆人商量了一番,決定不等蘇珊,由他們兩人直接和周誌廷交涉。
周誌廷此時正在二樓盡頭的化妝間,他們按照之前獲知的信息找過去,陸博垣的步伐比較大,夏嵐腿短,隻能在後麵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他們走進去時,周誌廷正在化妝,頭發還沒來得及整理。他坐在那裏,穿了件醫生的白袍,鼻子上架了副金絲眼鏡,給人的感覺既文雅又安靜。
他身邊的化妝師留著一頭長發,還在後麵紮著個辮子,皮膚白皙,修長的手指握著個粉刷,正輕柔地在周誌廷那張緊致的臉上掃著粉。
“小文,等下再繼續,你先出去吧。”
將化妝師支走,屋裏隻剩下陸博垣、夏嵐、周誌廷,還有周誌廷的經紀人。
“長得不錯啊,當警察浪費了!”周誌廷坐在椅子上,有些陰陽怪氣的,然後又從鏡子裏看了看站在陸博垣身後的夏嵐,“怎麽,你們警察出勤時,還能帶女朋友啊?”
果然,情侶裝的效果。
“我不是。”夏嵐小聲地說道,“周先生你誤會了。”
周誌廷沒理會,整理著發型,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根本不在乎。
“你和劉曦茜,一直保持著肉體關係嗎?”對於帶女朋友的問題,陸博垣完全沒有解釋,隻是看著周誌廷,拋出這麽一句話來。
周誌廷愣了愣,嘴角隨即掛上了一抹冷笑,終於站起身,質問他道:“你憑什麽這麽說?”
“因為這些照片,劉曦茜手機裏的照片。”
陸博垣將那張昨天被大家放大研究過的照片舉到他的麵前:“這些照片是在她公寓裏拍的,而這裏麵的人,就是你們兩個。”
周誌廷看了看照片,一臉了然的樣子,承認道:“是,我是和她有來往,不過我們並沒有發生你說過的那些事。”
“阿廷!”一旁那個戴著帽子的經紀人忍不住大叫著製止,畢竟證據就在警方手裏,現在劉曦茜又被人殺害了,萬一這些照片流出去,輿論會如何發展,完全是不可控的,對藝人來說很可能會帶來致命的打擊。
但周誌廷卻根本不聽對方的,他握著拳頭,顯得有些不耐煩,想來因為明星的身份,平時沒少被迫壓抑自己的情緒:“我不否認自己幾年前跟她交往過,但分手後就沒有再聯係。直到前陣子才遇上,我確實去過她家,但我們什麽都沒發生。”
“好,那你知道她懷孕了?”
關於劉曦茜懷孕這件事,除了極個別的人,沒人知道。警方也刻意隱瞞了她死後被人剖屍取子的事,一來是不想事情泄露出去造成恐慌,二來,也是出於對死者的尊重。
而周誌廷顯然是知道這件事的,至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驚訝。
“對,我知道,所以才跟她徹底斷了。”
“你的意思是……”
“說真的,她太令我失望了!”周誌廷的臉色微紅,看起來十分激動,“我知道我現在有錢了,有不少人都想打我的主意,可我沒想過她竟然會幹出這種事來!”
“阿廷,你少說兩句。”經紀人劉江見瘋狂使眼色沒用,幹脆大叫一聲,想要讓周誌廷閉嘴。
“沒事的,江哥,讓我說吧,說完我也痛快些。”他有些自嘲地笑笑,眼神裏透著股哀傷,轉過頭看著陸博垣,“我這些年過得也不好。演員就是人前光鮮,人後受苦,下三爛的事兒,我也沒少幹。其實,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曦茜了,直到三個月前,我接了一個汽水廣告,女主角就是她,我沒想過會再見到她。
“拍攝花了三天時間,最後一天拍攝正趕上下大雨,我就送她回了家。當時她挺熱情,問我要不要進去喝杯水,我想她可能是在暗示我,說不定,她也想要跟我重修舊好……但我進去以後才發現,她根本就沒安好心,是給我下了個套,想要害我!所以我們什麽都沒發生,我直接就離開了。原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誰知道一周前,我竟然收到她發來的消息,說她懷孕了!真好笑,她懷孕關我什麽事,我都多少年沒碰過她了,就算她有了,也不可能是我的啊!”
“她隻說自己懷孕了?除此之外呢,她勒索你了沒有?”夏嵐忍不住追問道。
一提到這個,周誌廷又笑了:“有,她說孩子是我的,要是想讓她打掉,就給她一百萬。”
“那你給了嗎?”
“笑話,又不是我的,我憑什麽給!我當時沒直接拆穿她在房間裏放攝像頭偷拍我,已經夠給她麵子了,誰能想到她居然這麽無恥!”
“你剛才說你在她家看到了攝像頭?”陸博垣打斷他,嚴肅地問道。
“是啊,我們當演員的對這些東西很敏感,而且狗仔遇多了,反偷拍的經驗也就跟著多了。那天晚上進了她家,她去廚房倒水時,我很清晰地在她家的客廳發現了攝像頭,就藏在沙發上麵的一個毛娃娃裏。”
聽到這裏,陸博垣和夏嵐對視一眼。如果周誌廷所言屬實,那也就解釋了那些勁爆的照片是哪裏來的了。
“你還記不記得是個什麽樣的娃娃?”
“記得,是個棕色的玩具熊,身上還穿著件花裙子。”
夏嵐今天沒有用筆記錄,而是選擇了錄音,剛剛那些對話,也都被她錄了進去。當她聽到周誌廷說出這麽重要的線索時,忍不住又往前湊了湊,希望能錄得更清晰些。
她和陸博垣都是去過案發現場的人,不過按照他倆當時對現場勘查的記憶,似乎並沒有在現場發現過周誌廷口中的這個玩具熊。
夏嵐看了看陸博垣,他似乎也在沉思之中。
“這件事,除了你,還有別人知道嗎?”
“有,”那個一直不太起眼的經紀人,此時終於開了口,“我知道。”
周誌廷的經紀人叫劉江,今年三十二歲。他在這行資曆不算深,確切地說,周誌廷是他帶的第二個藝人,之前還有一個三流的主持人,不過事業一直不順,也就是那個時候,他改簽了周明,並為其改名為周誌廷。
“你也認識劉曦茜嗎?”
“知道這麽個人,但是印象不深。”
“那作為周誌廷的經紀人,你對勒索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陸博垣說的這些話,感覺就像是八卦記者的提問,但他的樣子偏又非常認真,讓人完全沒有辦法招架。
劉江有些躊躇,但最終還是說道:“當然是氣憤了,其實那天阿廷回來就跟我說了,我當時氣得想直接報警!不過我們這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沒再追究。誰知道她陰謀沒得逞,居然還恬不知恥地拿懷孕要挾敲詐阿廷!誰知道那個孩子是誰的!”
“昨天淩晨一點到五點之間,你們在哪裏?”
劉曦茜的死亡時間是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加上處理屍體的時間,大概在這個時間段之內。但是夏嵐卻注意到,陸博垣問這句話時,用了“你們”這個詞。陸博垣十分篤定二人昨晚在一起。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請回答。”語氣平淡,但卻咄咄逼人。
“在我家。”
“在外麵。”
兩個人並沒有統一口徑,謊言一下子就被揭穿了。
“哦,究竟……”陸博垣看著他倆,“是在哪裏?”
周誌廷的臉有些發紅,不去看他,轉頭望向別處:“在交通大隊,前天晚上出了一些事,我們倆去那邊保一個人。”
“對,就是去保釋一個朋友,跟阿廷無關,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一旁的劉江此地無銀道。
而周誌廷則盡量讓自己恢複平靜,繼續陳述道:“我不方便出麵,是江哥進去處理的,我一直在停車場等。進停車場時需要登記,那邊有我的簽名。哦,我簽的是我的本名。”
“好,關於這一點,我們會去證實的。”
待到陸博垣說完這句話,化裝間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也不等屋裏的人應門,剛剛那個紮著辮子、皮膚白皙的男化妝師便探進頭來:“廷哥,孫導叫我找您,說差不多該拍您那場戲了!”
“好,我知道了。”周誌廷點點頭,那化妝師答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如果沒有,我要工作了。”
“最後一個,”陸博垣擺擺手,示意夏嵐過來,“你們能提供一下DNA嗎?”
兩個人的樣子,似乎都不是很樂意,尤其是劉江,語氣相當不合作:“你是不是要有搜查許可才可以?”
夏嵐拿出兩份“調取證據通知書”,分別向劉江和周誌廷出示。二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極不耐煩地簽了字。
夏嵐從包裏掏出準備好的棉簽,走到劉江麵前:“張嘴。”
他轉頭看了看周誌廷,周誌廷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他配合。於是,他很不情願地張開了嘴。
夏嵐上前一步,將棉簽放進他的嘴裏輕輕刮取口腔黏膜,收到塑料管裏。接著又拿出一根新的,對周誌廷也進行了DNA采集。
“謝謝你們配合警方的工作。”夏嵐說道,“近期請不要離境,如果有需要,警方會隨時與你們取得聯係。”
言下之意,他們還在嫌疑範圍之內,不要到處亂跑,否則很可能會對他們不客氣。
走出化妝間,夏嵐從兜裏掏出手機,看到微信上有幾條剛剛蘇珊發給自己的語音消息。她點開聽了聽,轉頭看著陸博垣:“陸博士,蘇珊姐發了信息過來,說峰哥跟小聶找到了照片上的另一個人,已經把他帶回局裏問話了。”
“好。”
“那咱們現在去哪兒?是直接回局裏,還是等蘇姍姐過來?”
“回去吧,這邊應該已經沒什麽可查的了,你跟蘇珊說一聲,叫她不用趕過來了。”
夏嵐點點頭,拿起手機給蘇珊發了語音,然後跟上他的腳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下了樓梯。
途中,夏嵐去了趟一樓的衛生間。而後當他們走到一樓大門口,馬上就要出去的時候,她用餘光瞥見周誌廷正在拍戲。
在攝影機和聚光燈下,他扮演的急診室醫生正在搶救一位大出血的病人,他穿著白色的醫生袍,努力做著心髒按壓,手上戴著的膠皮手套沾滿了血跡……
剛剛還俊朗不凡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掛上了一道長長的傷疤。
傷疤醫生啊?好奇怪的設定。
夏嵐心裏暗道:“現在的電視劇,真是越來越離譜了。而且,短短十分鍾左右的時間,竟然就化好了妝,還跑到樓下來拍戲,這速度還真是快啊!”
不知道等這部電視劇出了,會不會看到她和陸博垣下樓的鏡頭呢?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應該拿個盒飯再走的。
“夏嵐!”
“哦!”
她不再多想,跟上陸博垣的腳步。
在停車場取了車,兩個人在回分局的路上隨意聊起了案情。現在沒有別人,說起話來也方便一些。
“陸博士,周誌廷否認近期和劉曦茜發生過關係,你覺得這一點可信嗎?”
“其實從照片來看,他是唯一一個露出清晰正臉,且衣著完整的,而且從他在鏡頭裏的表情和角度來看,也印證了他說過的話,他確實發現了藏在玩具熊裏的攝像機。我認為在這一點上,他應該沒有說謊。”
夏嵐驚詫道:“你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麽還要問他和劉曦茜是不是一直有關係?”
“第一,我們並不清楚,除了在那些照片裏,他到底有沒有和劉曦茜發生關係。第二,我需要知道他是否知曉劉曦茜懷孕這件事。雖然劉曦茜生前也曾經勒索過皮凱秋,但當時她用的照片是很多年前,還跟皮凱秋在一起時的舊照。所以我需要知道劉曦茜是否也勒索過周誌廷,用的又是什麽樣的理由。”
“可如果周誌廷說的是真的,那麽劉曦茜為什麽要在倆人沒有發生關係的情況下,用‘懷孕’這個理由來勒索他呢?這不成立啊,在這件事上,他真的沒有說謊嗎?”
陸博垣輕輕歎了口氣,有些自嘲地笑了:“很多事都有兩麵性,搞不好,他們兩個都沒有說謊。”
這回夏嵐更加不明白了:“都沒說謊?這也太矛盾了,我聽不明白。”
“沒關係,很快你就能明白了。”
見陸博垣不肯正麵回答自己,夏嵐也沒再追問,畢竟現在案情還不夠明朗,多收集一些證據再下判斷也不晚。她知道自己沒什麽經驗,可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比起周誌廷,倒是劉江的嫌疑更大一些!”
“哦,何以見得?”
“我看他挺寶貝周誌廷的,要是周誌廷出了事,他絕對敢和劉曦茜拚命。”
出乎意料地,陸博垣竟然笑了。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微笑,事實上,他並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眼神裏卻充滿了笑意,他看著夏嵐,就像在看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夏嵐沒有笑,也笑不出,因為陸博垣接下來所說的話,徹底推翻了她的設想。
“的確如你所說,劉江很看重周誌廷,如果有人做出傷害他的事,劉江說不定會為了自己的藝人而豁出去。”
“所以呢?”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殺劉曦茜的凶手!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比起愛,恨才是致使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的動力,何況還是這麽殘忍的殺害。可恰恰相反,如果隻是單純的恨,凶手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麽不可能?像周誌廷這種上升期的人氣偶像,最怕的就是負麵新聞。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他和劉曦茜之間到底有沒有私情,都一定會成為阻礙周誌廷發展的絆腳石,隻有殺了她,周誌廷的前途才能一片光明。”
陸博垣並不回答,而是突然轉了話題,問道:“你記不記得你昨天說過什麽?”
“我?”她不解,不知他指的是什麽。
“你說,你懷疑死者懷孕的原因,是因為她用的護膚品都是無刺激的,而且,她死的時候也是素顏。”
“對,我確實說過。”
“那好,我問你。”過紅綠燈時,他轉頭看著她,眼神深邃而認真,“她當時真的是完全素顏嗎?”
完全素顏……好像,也不是吧?如果沒記錯的話,劉曦茜當時應該是塗了口紅的,而且,是大紅色的那支口紅。
美得令人驚豔……
天啊!
想到這裏,夏嵐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是的,她從一開始就忽視了這一點,但也就是因為這個,所以劉江絕對不會是殺死劉曦茜的凶手。
凶手愛她,到死都愛,因為愛她,所以才殺了她,因為愛,才為她塗上最後的顏色,為她的生命畫上最完美的句點。
沒錯,劉江這麽恨劉曦茜,是不會讓她死得這麽美的,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不劃破劉曦茜的臉就算不錯了,又怎麽可能幫她塗上口紅呢?
所以,這個凶手一定是愛著她的,這也印證了陸博垣一開始的推測,他應該就是劉曦茜肚子裏孩子的父親。
“現在,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
這個女孩很聰明,陸博垣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起,就看到了她的潛力。她也許一開始並不起眼,也沒有什麽經驗,但是她卻有著一般人沒有的洞察力,這一點至關重要,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最基本的要求。
而這一天半的時間接觸下來,他發現,她不僅聰明,而且很通透,不管做什麽,一點就透。這樣的她,隻要稍加點撥與培養,日後一定可以成為獨當一麵的人才。
劉曦茜照片中的三個男人都確定了身份。
第一個是她公司的經理皮凱秋,一個發福的前模特,已婚,與劉曦茜早就沒有了工作之外的關係。第二個,則是現在當紅的明星周誌廷,他和劉曦茜三個月前有過短暫的相逢,可最後不歡而散。
至於這第三個,就是此時正在審訊室接受審訊的張偉龍,國內某知名飲料的代理商。他和劉曦茜的故事,同樣開始於三個月前。但是比周誌廷要早了一個多星期。
那時候的劉曦茜剛剛懷孕不久,自己似乎還不知道。她還是和以往一樣,接了不少廣告的拍攝工作。這個汽水廣告的負責人,就是張偉龍。
“這三個人,有什麽共同點嗎?”
陸博垣站在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這種小角色,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馬。
一身的名牌,浮誇的金表,張偉龍是個典型的暴發戶,財大氣粗。
“三個人都挺有錢的。都有一定社會地位,而且很好麵子。”
“所以……”
“都是敲詐的好對象。”
是啊,三個男人全都很有錢,不管搭上哪一個,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油水。
陸博垣站得筆直,他將雙手插在口袋裏,直直地看著審訊室裏的張偉龍:“他給了多少錢?”
“二十萬!”徐子峰看了看剛才的審訊記錄,在他們回來以前,聶程濤已經審了這個人半個小時了,“劉曦茜說孩子是他的,要他出一百萬打胎費。但是張偉龍隻給了劉曦茜二十萬,叫她去打胎。”
“他沒調查一下嗎?”夏嵐抿抿嘴,二十萬啊,可不是小數目!
“沒有,他說自己也不是傻子,就算有的是錢,也不可能給一百萬的打胎費,就拿二十萬打發了劉曦茜。”
“不過按照他這個意思,就是承認自己和劉曦茜發生過關係了?”蘇珊在一旁問道。
徐子峰點頭:“開始不想認,但照片在那裏擺著,想不認也不行。”
“他和那個劉曦茜是早就認識的,還是最近才搭上?”
“早就認識了,不過看張偉龍那個態度,應該是以前沒得逞,最近又搭上了。這男的就是個慣犯,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和不少女模特都有過關係,以至於當小聶把劉曦茜的照片拿給他時,他竟然還想了一會兒並且看了自己的手機才確認劉曦茜是誰。”徐子峰一邊回答蘇珊,一邊忍不住冷笑一聲,“當然了,那隻是他自己的說辭,我相信那些和他有過關係的姑娘,也不是每一個都出於自願。”
“天啊,連對方的臉都記不住,也沒算算日期,確定下是不是自己的種,就這麽痛快地給了二十萬?”蘇珊搖了搖頭,這些有錢人的世界,連她也搞不懂了。
不過陸博垣卻並不在意這些,他隻是雙手抱肩,隨口問了一句:“他被勒索時,是與劉曦茜當麵交涉的,還是通過手機?”
徐子峰看了看筆錄:“手機,剛剛車瑞也查了轉賬記錄,確實是打到了劉曦茜的賬戶裏,時間和銀行賬戶都完全吻合。不過劉曦茜一直沒動過這筆錢,收錢的這張卡是她的副卡,平時不怎麽用,除了那筆錢,最近半年都沒有任何收支記錄。”
“不是他,既然錢能解決,那他沒必要殺人。”聽完這些,陸博垣直接從窗前走開,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收集好DNA備案,就可以放他走了。”
“好。”
唉,夏嵐歎息,又走到死胡同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