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專案戀人2

第二十章 驕陽似火

在調查周琦一案的時候,夏嵐去會所臥底,陸博垣則充當客人的角色。

初秋時節,天氣微微有些冷,那一天,他沒有開車,兩個人從“馨”走出來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開始隻是綿軟的雨絲,兩個人也沒當回事,仍是不緊不慢地走著,打算找個餐廳吃點東西再回去。

可到了後來,雨越下越大,附近又沒有遮擋物,隻有一間關著門的冰激淩店,小小的屋簷下,已經站了五六個人,有一對外國的老夫婦,還有三個高中女學生,再加上最後跑過來的陸博垣和夏嵐,屋簷下已經擠得一點空間都不剩了。

秋天的雨水帶著幾分寒意,女學生們站在最靠裏的位置,三個人抱成一團取暖;那對老夫婦也緊緊摟著彼此,盡量不去碰觸外麵的雨滴。夏嵐原本站在靠外的位置,一陣冷風吹過,陸博垣看到她雙手抱肩,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他沒說什麽,隻是不動聲色地攬住她的肩,將她拉到了靠裏的位置,自己則擋在了她的前麵。

風還在吹著,雨水時不時地打進屋簷,落在他的肩頭,不一會兒的工夫,他的肩膀就濕了,發梢上也掛了水珠。

夏嵐看到這一幕,感動之餘又有些不好意思,她伸出手,撫上他被雨打濕的肩頭:“都淋濕了……”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纖細,很軟……卻冰冷得很。

最近為了臥底工作,她總是打扮得很時尚,即便已經入了秋,她仍舊穿著短款的粉色連衣裙,腳下一雙露著腳踝的小高跟,在秋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今天沒有開車,是他疏忽了。他將她的雙手握住,包在自己那一雙大手中,不停地揉搓著,希望可以溫暖她的手。

這地段有些偏僻,好不容易有一輛出租車經過,那對老夫婦趕緊招了手,上車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雨非但沒小,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幾個女學生小聲嘀咕了一會兒,決定不等了,脫下外套搭在頭上,冒著雨跑了出去。

屋簷下的空間變大了,卻也少了幫忙擋風的人。夏嵐站在最靠裏的位置,倒是不用擔心被雨水淋到,可時不時刮過來的秋風,著實把她凍壞了。

陸博垣脫下外套,係在她的腰上。他不能幫她把腿包起來,但這麽做,起碼可以幫她遮住一些風雨。

“你……”

夏嵐本想拒絕他的好意,畢竟脫了外套,他也會冷。可她想了想,自己確實被凍得不輕,即便叫他把衣服拿回去,他也不會聽,與其假客氣,倒不如接受他的好意。

“謝謝。”她仰起頭,朝他道謝。

看著屋簷外的雨,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全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雨聲和風聲。冰激淩店外還擺著一個小小的花架,上麵擺著各種各樣的小盆栽,雨滴落在花瓣上,倒有了自成一派的清香……

不知為什麽,陸博垣的腦海中,突然想起了一首老歌,情不自禁地低聲哼唱起來。

夏嵐聽出了這首歌,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陸博垣哼歌。那聲音和他平時說話的感覺有些不同,聲線低沉動聽,也比往日多了幾分溫柔婉轉,配著這個下雨天,有種說不出的情調,好像那一刻,就連風也變得柔和了。

歌聲裏,雨漸漸小了,夏嵐伸出一隻手,探到屋簷外……

陸博垣怕她冷,趕緊伸出手,想要將她的手拉回來。他站在她的身後,這一拉,直接把她拉進了懷裏。

雨滴落在兩人的手心,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嗬……”夏嵐回頭,朝他揚起了笑。

一瞬間,陸博垣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片刻後,又飛快地加速跳躍起來。

後來,她問過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喜歡上自己的,現在想想,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吧……

那個雨天,那個屋簷,那首歌,還有那張笑臉……

撲通。

冰冷的池水將陸博垣緊緊裹住,跌落的一瞬間,水壓撞擊到背部,傷口再一次裂開,短暫的痛楚後,他恢複了意識,猛地睜開雙眼。

廢水池裏蓄滿了汙水,一片渾濁,但他身在池中,反而覺得沒有想象中的可怕。隻是,這池水漂著淡淡的紅色,不知本就是這個顏色,還是被他的鮮血染紅。

他不會遊泳,閉氣也閉不了多久。

可笑的是,他一生都在接觸死亡,也幾次死裏逃生,想不到最後竟是以這樣一個方式結束生命。

他又想起了那個雨天,想起了那天被自己拉入懷中的夏嵐……

都說人死之前,會想起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而他,想起了夏嵐,卻隻有滿心的遺憾,他怕是再也不能握著她的手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鼻腔中湧出的氣泡越來越多,他不會遊泳,若是一直這麽沉下去,很快就會溺水而亡。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趁著暫時還能憋住氣,趕緊想辦法浮出水麵!

他努力地擺動雙腳,雙手打開,向上劃著水。

水麵上似乎有一道光,隻要浮上去,就還有一線生機,此刻的他不敢眨眼,望著那道被水波打得不停晃動的光,拚盡了全力,努力向上。

可他還是錯了。

沒有什麽人定勝天,一個人若是不會遊泳,努力掙紮隻會加速死亡!

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水溫卻越來越溫暖。

有時人太理性也不好,此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

他奮力伸著手,朝水麵遊過去,卻因再也憋不住氣,張開了嘴……

他終究是個普通人,會哭會笑,會愛會恨,會絕望,也會死亡。

再見了夏嵐,再見了,我的愛人……

一口水嗆進去,他感受到死亡的臨近,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就像水裏有雙無形的手,緊緊地掐住他的喉嚨、鼻子、嘴巴,連耳朵都刺痛起來……

砰的一聲,水麵上,似乎又傳來一聲槍響。

那聲音離他好遠、好遠……遠到,仿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放棄了掙紮,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接著,又是撲通一聲。

一個義無反顧的身影投入池中,秀發隨著水波飛舞,雙手撥動著池水,不帶絲毫的猶疑,迅速向他遊了過去。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一雙手拉住了他的手。

一個半月後,市立醫院住院樓樓下的花園裏。

陸博垣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坐在草坪旁的長椅上,此時已經是十月底了,天氣有些微涼,他下樓時,夏嵐遞給他拿了一條毯子,他本來想說不要,但夏嵐不同意,說什麽也要叫他披上。

此刻,那毯子被他搭在腿上,即便秋風徐來,他仍舊感到很溫暖。

李逸衡穿著件棕色的格子襯衫,敞著懷,裏麵是件白色的T恤,鼻子上還架了副沒有鏡片的黑框眼鏡,坐在他旁邊,蹺著二郎腿,悠閑地喝著咖啡。

“明天就要回京城了?”陸博垣問道。

“是啊,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而且姚葉和她那個哥哥也願意做汙點證人,指認姚天峰,正好明天一起把他們帶回去。”

他點了點頭,看著正在對麵水池邊玩耍的幾個孩子,叫他想起了小時候。那時,他和陸雅媛、蘇珊也是這樣,幾乎每天都長在醫院裏。可即便看了那麽多的生離死別,有些事,他仍是無法釋懷。

“我聽說,姚葉的孩子沒保住。”

“是啊,前三個月本來就挺危險的,她又經曆了那麽多。”說到這裏,李逸衡歎了口氣,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不過說真的,這孩子留不住,也未必是件壞事,一生出來就沒有爸爸,姚葉也和多起案件有關,免不了要受牢獄之災,真留著這孩子,確實也……”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又徑自道:“不過,好歹也是條命,唉,可惜了。”

陸博垣沒有說話,但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愧疚?如果當時姚葉沒有倒戈來幫他們,也許又會是另一個結局。

那天,確實發生了太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而最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李逸衡竟然趕到了。

他掉進廢水池的時候,水麵上曾經有一聲槍響。他以為,那是夏嵐和Josh撕扯時,Josh再一次開了槍,卻不知竟是李逸衡帶著特案組的人趕到,對準Josh開了一槍。

當時Josh中了槍,卻並沒有死,隻是倒在那裏。而夏嵐看到Josh倒下,轉身就直接跳進了廢水池。

夏嵐帶傷跳進廢水池,根本顧不上裏麵的汙水有害無害,隻有陸博垣活著,她才有活下去的動力。等她好不容易拉到他的手,卻因為兩個人的身高和體重相差太過懸殊了,且當時的陸博垣已經陷入昏迷,即便她拚盡全力,也很難將他拉出水麵,隻是勉強叫他不再繼續下沉。

夏嵐捧著他的臉,把自己的嘴貼到了他的嘴上,給他渡了口氣。空氣化作水泡,從兩人唇齒間升起,夏嵐憋得大腦開始缺氧,陸博垣卻連一丁點的反應都沒有。

好在這時,徐子峰和聶程濤緊跟著跳了下來,兩個人一個拽,一個托,終於把他們拉出了水麵。

顧不上自己也險些溺水,夏嵐撲到陸博垣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心肺複蘇和人工呼吸,將雙手疊放在一起,按著他的胸膛,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按了多少下,也不知是第幾次人工呼吸過後,他終於咳了一口水出來,恢複了呼吸。

在他們失蹤的這幾天裏,李逸衡和特案組的成員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進行著地毯式的搜索。

夏嵐最後的一通電話,將他們成功引到了車禍現場,及時救下昏迷的車瑞。可當時留下的線索太少,等他們費盡周折找到這裏,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而這最終的營救,特案組全體出動,包括蘇珊和剛剛蘇醒的車瑞,一個人都沒有落下。李逸衡更是得到了局長的授權,所有的警力任他調配。

見陸博垣終於醒了過來,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蘇珊激動得哭了出來,靠在負傷的車瑞身上,一個勁兒地抽泣。

“夏嵐……”陸博垣現在非常虛弱,虛弱到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探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臉上,“我回來了。”

夏嵐哭了,隨即又笑了,那是一個含著熱淚的笑容。

沒人知道他們這幾天究竟經曆了什麽,但看著他們這滿身的傷痕,還有剛剛的生死與共,每個人都為之動容……

或許,除了Josh。

李逸衡的那一槍,打在了Josh的手臂上,他跪在那裏,談不上血流如注,但整個右臂都被鮮血染成了紅色,血液還順著指尖,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

Josh的槍掉在地上,被隨後趕到的警方工作人員繳獲。

姚葉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雙眼含淚,用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兒。事實上,從剛剛在通風管道裏開始,她就覺得有些腹痛了,隻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太過突然,她根本來不及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況。看到Josh中槍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那顆已經死了的心,突然重新鼓動起來,緊張得幾乎從喉嚨裏跳出來。

一股暖流順著大腿緩緩流下,她低下頭看……那血蜿蜒過白皙的雙腿,滴在她的腳踝上。姚葉的心裏陡然一緊,她緊張抬眼,剛好對上Josh的視線。

Josh自然看到了順著她雙腿流下來的鮮血,他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然後,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她看過的所有笑容都不同,不是偽裝的溫柔,更不是陰沉的危險,她說不清那究竟代表了什麽,隻是心裏泛起一陣尖銳的疼。她痛苦地號叫了一聲,用手扶著欄杆,緩緩坐到了地上。

幾乎同時,Josh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衝到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警官麵前,奮力去奪對方手裏的槍。

此時大部分人都被醒過來的陸博垣吸引了目光,而剩下的,包括李逸衡在內的另一部分人,則因為姚葉突如其來的嘶吼把視線轉移到她的身上,沒人防備Josh。

Josh並不擅長近身格鬥,他一直都是智慧型罪犯,靠心理戰術來控製別人,此時他若不是被逼急了,斷然不會和警方發生任何正麵衝突。

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他就算再怎麽垂死掙紮,也不過是徒勞。兩人的爭執中,驚動了其他警察,Josh很快再次被警方包圍住。

而這時,他也終於得逞,奮力將那名警察推倒在地,用搶來的槍,對準了前方。

“Put down your gun!”李逸衡情急之下,用英文喊道。

Josh沒有停止舉槍的動作,也沒有說話,嘴角帶出一絲笑容,清冷而絕望。

槍聲驟然響起,火光飛濺,硝煙四起,子彈從四麵八方湧來,不約而同地射向了Josh身體。

他帶著那抹笑,徒然倒地,臉朝下,趴在地上。

胸膛的起伏趨於平靜,嘴角溢出鮮血,Josh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姚葉躺倒的方向……直到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停止了呼吸,化作無聲的凝望。

其實Josh那個時候未必會開槍……陸博垣很想這麽說,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著,不知究竟坐了多久,許是季節的原因,天越來越短了,沒過多久,天色就漸漸暗了下來。

“起風了。”陸博垣覺得有些冷,將毯子往上提了提,自言自語道。

李逸衡沒理會他,兀自喝著咖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走了幾步,將喝完的咖啡紙杯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伸了個懶腰。

“回去吧,下來這麽久,夏嵐該著急了。”

“嗯。”

兩個人說著,一起朝著住院樓走去,快到門口時,李逸衡停住了腳步:“我不上去了,過了探監時間了。”

“什麽叫探監,我又不是坐牢!”

“好吧好吧,探訪總行了吧!”他拍了拍陸博垣的肩膀,“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不過有些事還是得注意,別那麽拚,就算出院了,也要多休息幾天!”

“行了,我知道。”陸博垣笑著點頭,“有些事,早就想辦了,也正好趁著休息的時候做。”

“什麽事?你打算……”李逸衡調侃道,“學遊泳嗎?”

“這個也是要學的,不過可以等一陣子。”

他抬起頭,望向自己所住的病房,雖然樓層太高,看不到窗子裏的情景,但那裏一定亮著一盞燈……他知道,夏嵐在等他。

李逸衡沒有繼續追問,顯然,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求婚可以,婚禮可別太著急,等我解決了那邊的事情再說!”他擠了擠眼睛,朝陸博垣微微一笑,“你這杯喜酒,我喝定了!”

半個月後,陸博垣出院了,由於這次的傷勢比之前更嚴重,他並沒有著急複工。

陸雅媛洗脫了罪名,和徐子峰的關係更近了。

為了兒女的事,陸爸爸和陸媽媽回了國。兩人看到徐子峰和夏嵐後,也發自內心地接受了他們。

至於陸博垣自己,倒是沒有像他和李逸衡說的那樣,急著向夏嵐求婚。畢竟他現在的傷勢還未完全康複,有些話即便要說,也要找到更合適的場合和機會才行。

陸爸爸和陸媽媽因為紐約那邊還有醫院要經營,又不放心陸博垣的傷勢,於是谘詢了他的意見,希望他能回紐約療養一段日子,等休養得差不多了,再由他自己決定是去是留。不過想來,夏嵐在這裏,特案組的成員也在這裏,陸家父母覺得他是不會繼續留在美國了。

原以為他不會答應和他們一起回去,誰承想他竟然同意了。

聽說陸博垣要回美國,夏嵐也要一起去,局長特批給他們兩個人放了長假,讓他們過完年再回局裏報到。

於是,這個初冬,夏嵐陪著陸博垣一起回了他在紐約的家……

十二月中旬,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夏嵐來紐約已經半個多月了,這期間除了照顧陸博垣,有時也會在陸爸爸和陸媽媽的陪同下到各處逛逛。如果不是太遠的話,陸博垣也會作陪,但他大病初愈,夏嵐實在不舍得讓他太辛苦,而且她大多數時間更願意留在家裏陪著他。

這天,陸博垣破天荒地主動提出要帶夏嵐去一個地方。

她沒多想,跟著他一起上了車。

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開車,不過他的駕駛技術一向不錯,車速也不快,夏嵐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一路上,夏嵐都對他們要去的地方充滿了好奇。

“你是要帶我去哪裏吃飯嗎?”

即便來美國已經有半個月,可她還是不習慣天天吃西餐和快餐,陸爸爸和陸媽媽都有工作要忙,並不經常帶她去超市采購。夏嵐自己倒是會做飯,可廚具和調料都跟國內有著很大區別,煮出來的飯菜總感覺味道不如在國內時做得地道。

他笑著,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著前方:“帶你去拜訪個朋友。”

“朋友?”

聽了這話,她更好奇了。她知道畢竟陸博垣的朋友不多,現在專門帶她一起去拜訪,那個人對他一定很重要。這樣想著,她腦海裏突然閃現出一個名字。

“你的那個朋友,該不會是Vincent吧?”

Vincent,就是陸博垣之前的搭檔,也是因為他的過失,造成對方下肢癱瘓,一輩子都要坐在輪椅上的人。

陸博垣點了點頭:“是啊,回來也有一段日子了,今天天氣也不錯,帶你去看看他。”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和神色都很正常,沒有任何為難的樣子。夏嵐想,也許他是真的放下了。

車子一路暢通,又開了半個小時左右,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停好車,陸博垣先下車去取放在後備箱的禮物,夏嵐自己下了車,遠遠地,看到那棟漂亮的刷著淡藍色油漆、灰色屋頂的房子裏,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站在窗簾後麵,朝著他們這邊張望。

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就是Vincent的大兒子吧?

年齡對得上,而且小家夥明顯是認識陸博垣的,他看著他們的時候,滿臉都是笑,一邊說著什麽,一邊回過頭去,似乎在和什麽人交談。

果然,窗簾又被打開了一點,一個滿頭金發,三十歲左右,體形有些豐滿的女人出現在窗口。她笑著朝他們招手,然後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大門打開,女人站在門口,朝陸博垣伸出了雙手:“好久不見,Marco!”

“嗨,Amy!”擁抱過後,陸博垣也不急著進屋,揉了揉緊隨而來的那個男孩的頭,“Luke,好久不見!”

名叫Luke的男孩有些靦腆,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著夏嵐。

“你好!”夏嵐見他有些不好意思,就主動彎下腰,朝他微笑致意。

“這位是……”

“哦,這是Sunny,”陸博垣揚起笑,“我女朋友。”

Amy是一位樂觀善良的中年女人,為人很熱情,聽到他這麽說以後,馬上就擁抱了夏嵐。

“你好,”夏嵐的英文水平有限,隻能進行簡單的對話,“見到你很高興。”

一旁的陸博垣見狀,趕緊用中文做起了介紹:“這是Amy,Vincent的妻子,這個小不點是Luke,Vincent的大兒子。”

他說著,朝屋裏望了望,切換自如地改用英文問道:“怎麽不見Vincent和Peter?”

“哦,他們在後院打籃球。”

“打籃球?”夏嵐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問了一句,“她是說打籃球嗎?”

陸博垣點點頭:“是啊。”

“那個,Vincent不是……我是說……”她有些尷尬地看看一旁的Amy和Luke,確定他們聽不懂後,用中文問道,“他不是行動不方便嗎?”

“確實不太方便,不過……”他笑,牽起她的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說完,他也不用Amy招呼,直接拉著夏嵐一起穿過客廳和走廊,朝著後院走去。

推開門,還沒走出去,她便聽到籃球打在籃筐上的聲音,同時還夾雜著一個男人爽朗的笑。

陽光下,Vincent坐在輪椅上,穿著深灰色的運動裝,一頭濃密的棕發,四方臉,臉上和下巴上帶著一層青黑的胡楂。他一隻手舉著個籃球,一邊笑,一邊防守著麵前正在奮力跳躍、想要搶球的小男孩。

陸博垣停住腳步,遠遠地望著Vincent。

Vincent也注意到陸博垣的目光,將臉轉過來,與他對視,笑著說:“Marco,你好嗎?”

“這麽說,你並不是因為Vincent的事情感到自責,才決定回國的?”

晚飯後,夏嵐和陸博垣向Vincent一家告辭,開車回家。

路上,她實在忍不住好奇,輕聲問道。是啊,看到他們相處時的那種融洽,完全不像是他過去說的那樣。本以為,他們彼此心存芥蒂,再見麵會尷尬,誰承想Vincent一家人竟然如此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當年的事情而怨恨他。

陸博垣笑了:“怎麽,你難道一直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才逃回國的?”

“這……”

正好前方紅燈,車子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似笑非笑地:“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Vincent和Amy都不是那種人,而且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後來一直積極複檢,康複得很好,心態也不錯,就連工作都沒有放下。”

“這倒是,剛剛聽他說現在偶爾還會去實驗室工作,有時候也在家幫忙做一些分析,真的很難得!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又是為了什麽才決定回國的呢?

陸博垣明白她心中的疑問,卻又有點不好意思,有意無意地轉過頭,不去看她:“那陣子心理壓力有些大,雖然得到了他們的原諒,可難免還是會有些負罪感,工作起來特別拚命。主管怕我吃不消,正好我還有不少假沒休,就提議我回國散散心。”

“散心?”夏嵐笑了,故意皺起眉頭,假裝嚴肅地問道,“那你還跑去案發現場幫忙?”

“我閑不住的,局長那邊也是李逸衡幫我聯係的,他就怕我太閑,覺得無聊。”

“他倒是了解你!”

“不過,”他的嘴角再次噙起笑意,伸出手快速地揉了揉她的頭:“不回去哪能遇上你。”

因為還在開車,他很快收回手,繼續專注精神,目視前方。反倒是夏嵐,因為他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和一個動作,偷偷紅了臉。

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直到他們到家時,雪都沒有停。

陸博垣將車子停好,從車庫出來時,發現夏嵐還站在院子裏等他。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服,頭上戴著頂毛線帽,脖子上還圍著條紅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上、肩上……她仰起頭,看著天空。陸博垣伸出一隻手,手掌朝上,雪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夏嵐。”他看著她的側臉,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因為天氣寒冷,說話的時候,嘴裏呼出淡淡的、白色的哈氣。兩個人肩並著肩,站在無邊的雪夜裏。

“什麽?”

陸博垣沒有說話,下一秒,他伸出手,攔住她的肩膀,把她擁進自己懷裏。

接著,他彎下腰,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我們結婚吧。”

雪還在下,那名為“幸福”的感覺卻在慢慢升溫,夏嵐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貼近他心髒的位置。那裏有他的文身,還有永遠都褪不去的、子彈留下的痕跡……

“好。”

她點了點頭,笑了。

一年半後,某國際酒店。

上午十點多,已經有賓客陸續到場了,聶程濤穿著一件白襯衫坐在簽到台後,微笑著示意來賓在簽字簿上簽名。

鋪著大紅色桌布的簽到台上,一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根紅色蠟燭,周圍繞著一圈香檳色的玫瑰花。另一邊,則放著個白色的相框,下麵鋪了三本厚重的相冊,以便到場嘉賓可以觀看新人的婚紗照。

半個小時後,距離婚禮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眼看吉時已到,賓客們都有序落了座,聶程濤趕緊把相冊、簽名簿簡單收拾了一下,小心順著旁門,快速地回到了會場裏。

燈光漸暗,音樂響起,大門打開,一束燈光照映過來。

夏嵐穿著一條短款的香檳色紗裙,頭上戴著個珍珠的發箍,手捧鮮花,含笑出現在眾人麵前。而站在她旁邊的,則是一身灰色西裝,身材挺拔而修長的陸博垣。她的手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在音樂聲中,緩緩邁上紅毯,朝著搭起的舞台走去。

聶程濤看著他們,忍不住拍起了手:“哇,不愧是我們特案組的門麵,太般配了!”

坐在他旁邊的,是依舊笑得陽光燦爛的李逸衡。他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正裝,娃娃臉反被立領西裝襯托得更加英俊帥氣。

“般配有什麽用,今天他們兩個又不是主角。”

“嗨,那也是最搶鏡的伴郎伴娘!”

“不過,他們到底打算什麽時候扯證啊?陸博垣那小子不肯說,夏嵐告訴你沒有?”

“沒,但我聽他們那個意思,好像是不想辦婚禮了,打算旅行結婚。”

“旅行?”李逸衡想了想,陸博垣不愛應酬,確實不適合像一般人那樣擺酒席,“也對,這樣挺好的,自由些。”

“不過,最近總那麽忙,也不知道到底哪天才有時間把正事辦了。”

“嘿嘿,這你就小瞧那小子了吧,他就是看著冷淡,交往、同居、求婚……你看他哪件事耽誤了!”

聶程濤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也是,這一點咱們確實比不了。”

正說著,門口又出現了一對男女。蘇珊穿著和夏嵐同色係,但是款式稍稍有些不同的長裙,一頭長卷發漂亮極了,而被她挽著的則是同樣穿著正裝的車瑞。

其實今天本該是他們的婚禮,這場地是他們去年年底前就租好的,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在她春節期間和車瑞領了結婚證的第二個月,陸雅媛懷孕了。

孩子,自然是徐子峰的。想不到一向成熟穩重的陸雅媛和徐子峰竟然會奉子成婚,這在特案組引起了軒然大波。

兩人的結婚證倒是趕緊領了,可這婚禮場地卻不是那麽好訂下來的,一時間,他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酒店。沒有辦法,蘇珊和車瑞隻能在這時候舍己為人,主動把這訂好的場地讓給了陸雅媛和徐子峰,兩個人又訂了另一家酒店,打算過幾個月再辦婚禮。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樣的場麵。

而接下來,又一對登場了!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一次出現在眾人麵前的,竟是穿著香檳色蓬蓬裙,頭上戴著漂亮的玫瑰花環的陸溪。至於那站在她身旁,陪同她一起走紅毯的,是戴著黑色領結的退役警犬阿嗚!

與手捧鮮花的夏嵐和蘇珊不同,陸溪手中提的是個小小的花籃,裏麵裝滿了紅色的花瓣。她一邊走,一邊用小手拿出花瓣,撒落在空中。阿嗚跟她並排,一點也不怯場,搖著尾巴,十分討人喜歡。

兩對俊男美女,再配上一個小天使和一隻帥氣的警犬,這場婚禮賺足了大家的眼球,就連酒店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交頭接耳,有的還掏出手機,時不時地拍上一張照片。

今天的新人,終於閃亮登場了。

盡管已經懷孕四個月,但陸雅媛的肚子並不顯得突兀,依舊那麽高挑美麗。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上披著長長的頭紗,一直拖到紅毯上,華美之中又透著一股溫柔,說不出得動人。

徐子峰難得穿上西裝,打了領帶,身材挺拔,派頭十足,充滿了陽剛之氣。

兩個人挽著手,共同走過紅毯,接受賓客的祝福。

這也許不算是一場盛大的婚禮,幸福卻感染了在座的每一個人,聽著司儀在舞台上宣布禮成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為他們歡呼喝彩。

他們都經曆過苦難,也見證過生死,沒有人比他們更值得擁有幸福,更珍惜此刻的美好。

看著陸雅媛和徐子峰在親友的見證下深情擁吻在一起,陸博垣躲開眾人的眼光,不動聲色地走到夏嵐身邊,輕輕握起了她的手。

夏嵐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靠在他的肩膀上:“It's a perfect ending.”

“No.”

陸博垣笑了,一如他們初次相見時,眼神中充滿了自信,當然,也多了一分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柔情。

他挽著她的手,輕聲道:

“It's a perfect beginning.”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