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第九章
幽暗的牢房裏,稀稀疏疏的陽光透過細小的夾縫,偷偷的溜進來,像是調皮的孩子,在好奇著所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一切。那些微弱的斑駁的光影,照著地上的斑駁血跡,竟像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地上躺著的人或許是覺得累了,又或是在思考著什麽,動都懶得一動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周圍安靜的過分,詭異的沒有人出聲,連呼吸聲都低不可聞,還當真是配得上‘死寂’這個詞語。
胥感覺自己有些冷,有些冷?他竟然感覺有些冷!胥看著他眼前那分不清是燭光還是陽光的光,覺得自己一定是睡糊塗了,不然怎麽會覺得冷,又怎麽會連燭火和陽光都分不清?
可,老天確實有些無情,並沒有讓他恍惚太久。胥怔愣了一會,回過神來竟覺得有些好笑。堂堂魔界七殿下竟會在這樣一個狹小幽暗的地方栽跟頭,還讓自己如此虛弱狼狽不堪!他抬抬眼,看了看一旁倒地不起的王舒硯,又看了一看自己手裏緊握的東西,猙獰的笑了。
那人醜陋的笑仿佛還在眼前,刺耳的話更是猶在耳畔。
“你不會有機會了,重出牢籠耗了你多少力量?解了你和他之間的羈絆又耗了你多少心血?你覺得你還有多少力量,我又如何會放虎歸山?”
“上次沒有徹底解決你,你覺得我還會如此傻的再犯同樣的錯誤嗎?”
胥冷笑,掙紮著起身,“犯傻的到底是誰?同樣的錯誤你不會犯,我就會?可笑!”
胥的腳步有些蹣跚,到底是傷了根本。也是,魔界之人最注重誓言,不像凡人出爾反爾,從來不拿諾言當回事。魔界之人毀誓斷諾,傷的可是自己的根基,有些時候甚至無法痊愈。
“你你竟然殺了他,還挖了他的心!你個妖魔!”
寂靜中有什麽東西裂開了,有什麽東西碎得像塵埃一樣,微小而又紛紛揚揚了整個世界。
你說,一個人的身軀有多厚?胸膛有多堅硬?而一個人的心又有多冷多硬?
或許你不知道,看似最狠心,最凶惡的人,內心總是柔軟的不可思議;而看似善良,柔弱的人,心卻總是個冷硬到讓人心寒!
多精美的匕首啊,鑲著寶石,刻著藤蔓,華麗到讓人愛不釋手!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精美的匕首,惡狠狠的捅進了胥溫熱的身子。恍惚中,胥覺得,老天真的給他開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玩笑,他突然間就想笑,而且他真真正正的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說不出是真還是假,隻覺得它如刀子一般的直刺人心,連著五髒六腑都攪得疼痛不止!
胥緩慢的把那把華美精致的匕首拔出自己的身體,他的笑從沒有過的燦爛,像極了開到極致的花朵,絢爛到讓人心驚!卻又不得不擔憂它下一刻是不是會驟然衰敗
“你這一刀刺得好啊,我們當真是什麽牽連都沒有了!”胥笑,極其明朗的笑卻讓人覺得莫名的哀傷。
“當初為什麽要遇上呢?沒有遇上,就不會有這麽多的傷心事,也不會這麽多的人無辜喪命!而今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我們這也沒有聯係,這人間看起來溫溫暖暖的,卻是冰冷的讓人心疼。我走了,你好自為之,下一次,再見就是仇人,我絕不會心慈手軟!”胥笑著笑著聲音瞬間冷了起來,帶著肅殺的冷意,讓人不得不相信他的決心。
梁文宏有些怕了,他不明白自己怕的到底是什麽,隻覺得心裏驟然空了一角,像是身處懸崖,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他的額頭、手心、身體的每一處都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可他自己卻是又不自知。他把自己的虛弱無力全部歸為對胥的恐懼。
他是妖魔!他把王舒硯殺了,還徒手掏出來他的心!
這幾句話一直一直在他的腦海裏不停的繞啊繞的,繞的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下一秒會身首異處。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被恐懼擠爆了。
胥扔了那把精美的匕首跌跌撞撞的往外走,他分不清自己是開心,亦或是傷心,隻覺得這幽暗牢獄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把他兜在其中,他想逃出去,他覺得再不出去,他便真的再也無法出去了。
胥腳下虛虛浮浮的走不安穩,他看見那縷縷陽光裏的埃塵浮浮沉沉飄飄****,往日的相遇、吵鬧、歡喜、哭笑的時光竟一一在內。那是多久之前的歲月?漫長的千年時光就這樣擦肩而過,而自己這千年的時光裏那些往事、那些模糊的話模糊的人影一直縈繞在自己腦海,但自己從不曾真正的看清過。胥以為,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早已被歲月抹去了棱角,隻留下模模糊糊的痕跡,可卻不曾想,而今竟全部清晰的紛遝而來,擁在眼前!
記憶裏胥一直看不清的那人麵龐、聽不清的那人說的話,而今全都除去了模糊的麵紗,清晰的呈在自己眼前。她明媚的笑,調皮時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胥從沒有這樣看清過那人的臉,也從沒有這樣熟悉她的每一個動作。原來他早已把她刻入骨血,不可剝離。
“喂!我呢,是公主,你當然要聽我的,我讓你往東,你絕不能往西,讓你往南你也絕不能往北。我渴了你要給我倒水,累了你要給我捶背,還有還有”
“胥,我想爬樹,你給我望風,等我掏了那窩鳥蛋,咱們烤著吃,不過你不準給我搶啊!”
“胥,你說這個王舒硯怎麽就這麽討厭呢,會背書了不起啊!”
“胥,聽說東邊的書市上出了很多有趣的話本子,你陪我去買!”
“胥,我都還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不許你送給別人!”
“胥!你!你!你個木頭!本公主喜歡你,你也要喜歡本公主!不準你喜歡別人!”
“胥,我喜歡你”
“胥”
“胥”
那些早已記不清的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呼嘯而過,席卷了他所有的記憶。被時光抹去不清的歲月竟如同昨日一般重現,刁蠻、任性、霸道,原來她竟有這麽多的缺點,他都忘了他一直忘不掉的那個人竟是這樣的品性。可那又怎樣?再是不好的品性,他就是覺得可愛,就是覺得率真,就是覺得喜歡!但,最終他們還是有緣無份,糾葛了那麽多年,也該放手了,有些東西不是你堅持就能有個好的結果的,緣分這東西強求不得!
可,回想那些時日,再想想這麽多年的時光,胥覺得可笑,明明隻是短短的幾年歲月,他卻用了一生,用了千年的時光去祭奠!還真的是一樁不劃算的生意啊!
咚!
那個修長挺拔的身軀到底是倒下了,帶著遺憾,帶著哀傷,還帶著不甘!他的頭向著外麵,眼睛一直望著陽光的方向,那雙修長的漂亮的手顫顫巍巍的伸出,不知是想要抓住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