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第九章
其實,梅洛的故事並不特殊,橫豎不過是一位富家小姐愛上落魄書生的故事。這種事情在這樣一個愛聽戲文的時代並不少見。深藏庭院的閨中女子總是幻想這樣那樣的愛情故事,希望自己也會遇上那樣一個落魄多情且有才華的書生,然後有著一段美好的愛情,最後再有著一個美好的結局。
可戲文終歸是戲文,它雖是描寫著一個又一個的看似真實的故事,可終歸被作者賦予了美好的期盼,那是生活中的求不得,也是現實中的得不到。結局看似圓滿,可真正能圓滿的又能有幾樁?夢醒還不是一樣被現實傷得鮮血淋漓!也隻有不知世事的深閨少女才會懷著這樣美好的期盼。
這樣的女子或是當真遇見這樣一個人,卻是被人欺騙利用,如同梅洛;或是好運沒有被人利用,卻遭到家人阻撓,最終抵不過現實的殘酷,各奔東西;又或是,相攜走過家人阻撓,卻敗給長久貧苦歲月的消磨;還有一些人根本來不及等到,便就嫁人生子。真正如同戲文所說圓滿結局的,能有幾個?若是真的有很多,或許這樣的戲文便就不存在了!
越是罕見就越是引人注意,越是求不得就越是時時掛念,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最想得到,這是世人常態!
錦瑟的思緒在腦海裏繞啊繞的,打了幾個結,最終還是唏噓的繞開,終歸還是相信了老者同小遙說的是同樣一個故事。隻不過一個說書生好一個說書生壞罷了。但不管是好還是壞,最後結局總是一樣的淒慘。
梅洛遇見書生那年十七歲,正是最好的青蔥年華。她喜歡看書冊裏的故事,也喜歡聽輕聲軟語的戲劇。少女懷春,她正處在這樣的一個年紀,幻想著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故事,幻想著自己將來的夫婿。雖說羞人了些,卻是她真真正正的想法。她羞於人說,也隻能悄悄地在心底想。便就是這個時候她遇見了他。
踏雪尋梅,與萬千盛開的梅海間遇見了那人,一眼便千年,就像是宿命,亦是因果薄記下的劫難。
滿天的白雪細細碎碎的下,點點紅梅開成漂亮的花海。就好似有誰做了一副畫:背景是漫天的白雪,或紅或粉的梅花開的正豔,林間影影綽綽有著兩道纖細人影,賞梅歡笑;細細看來,梅林深處似乎還有著一道極淺的墨藍身影。畫很美!景很美,也醉人心!
纖細的人影是梅洛與小遙,墨藍身影自是落魄書生。梅洛遇見方崢便就在那時,漫天的飄雪,紅梅深處站著一個傻傻呆呆的書生。梅洛還記得方崢見到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仙子,仙子,我見到仙子了!’又傻氣又呆笨,傻傻呆呆的樣子讓人止不住的想笑。
“唔,那書生,你怎麽在這?莫不是偷跟著我家小姐來得吧?”小遙不滿的叫,清涼的嗓音驚醒寒梅落雪。
“小生小生小生”方崢似是所有的言語都被落雪帶走,紅著臉結巴了半天也還是沒能說出什麽來。梅洛記得,那天的方崢穿的甚是單薄,身上的棉衣半舊,衣角還有著修補的痕跡。可便就是這樣,她還是深深的悸動,一顆心跳個不停,白皙的臉上升起團團的紅暈一直未褪去。
相遇是這樣的美好,相交也這樣的美好,方崢為她寫詩;為她作畫;為她從西山鎮這頭跑到那頭,隻為找到她所說的老婆婆的糖炒栗子;他可以徹夜不眠的收集露水隻因她說一句‘露水煮茶才會甘甜’;他也可以為她辛勤的照顧西山鎮所有的梅樹,隻因她喜歡梅花。方崢似乎做盡了所有讓梅洛感動的事,所以梅洛才會那樣堅定不移的相信著方崢。他們的相處是那樣的歡喜,就如同戲文裏的‘苦盡甘來’。可惜,他們隻有‘甘’還沒有‘苦’,所以,結局才會如此的南轅北轍。
相較於相遇的美好,相交的難忘,後來事情的急轉而下,正是梅洛不願相信的!這樣為她的方崢怎麽可能是另有所圖呢?怎麽可能隻是為了利用自己呢?
所以,便就是爹娘和兄長怎麽苦口婆心的勸說她都不願相信,性格執拗的就算被關禁閉也不願低頭認輸。怎能認輸,你讓她怎麽認輸?!
於是便有了後來的逼婚和逃婚,情況急轉直下,猶如脫韁地野馬,一發不可收拾!
在西山鎮,梅洛的故事都可以寫成一部很好的戲文了,當然,如果結局是好的話。不過可惜,梅洛那樣為之努力的幸福,不過鏡花水月,看著美好,可終歸是虛假,觸摸不到。
老者斷斷續續,不忍說下去,錦瑟也已然猜到結局。
“後來夫人傷心過度一病不起,老爺也蒼老了許多,偌大的府邸都由大公子撐著。再後來,大公子見夫人病情一直不見好轉,老爺也越來越虛弱,這才不得不把梅府搬離此處。老朽因為年邁,分外念舊,不願離去,便和府裏一些同樣不願離去人留了下來。觸景傷情啊,當真不是假的,那時夫人不吃不喝,每天守在小姐的閨房以淚洗麵。這天下,又哪有父母不疼愛自己的孩子的呢?”
是啊,這天地間哪有父母不喜歡自己孩子的道理,到底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疼也好痛也好,兒女的身總是連著父母的心,你把她的心狠狠的剜去一角又怎會不痛呢?
老者講完,靜默良久,這才回過神來說道:“一個人久了,難免嘮叨了些,還請兩位見諒。”
錦瑟不知要說些什麽樣的話,她聽老者絮絮叨叨地講,不由地便濕了眼眶,窩在楚子羽懷裏悄悄地摸著的眼淚。
楚子羽搖搖頭,表示無礙,手掌卻是輕拍著錦瑟的背,無聲地安慰著這個情緒波動的女子。
“老伯可知小遙姑娘嫁去了哪裏?”
“唉,小遙啊,甚是惹人喜歡的一個孩子,整日跟在小姐身邊跑來跑去,嘴巴甜甜的,見誰都笑嘻嘻的。你別看她總是對外人凶巴巴的,其實心腸軟著,老朽至今還記得她偷偷拿吃食給後門附近的乞兒。多好的一個女孩啊,可惜,最後也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老者含糊其辭的說著,言語裏滿是憐憫,卻也含有閃躲。
楚子羽皺眉,顯然察覺到老者的閃爍其詞。老者是很好,很是慈祥,也挺溫和,可人心都是長歪的,總會把人分出個親疏遠近,三六九等來。對於老者來說,他在梅府生活了大半輩子,自是向著梅府多一些,也向著梅家眾人多一些。且不管楚子羽他們二人到底有何目的,就算隻是有些許的意向,老者也會遮遮掩掩的隱去一些對於梅府不利的信息。再可憐外人,外人也終究是外人,自不能與自家人相比。這便是人心,柔軟,卻也是長偏的人心!
“老伯,我們二人並沒有惡意,也不會無故幹擾什麽,隻是您也說了,小遙是如此無辜卻心好的女子,您又怎能忍心讓她獨自一人行走在外世,無人記掛也無人看望。且,我們與她也並無交集,隻不過是想去看一看這個可憐的女子而已。”楚子羽清冷的語調沒有起伏,隻有微皺的眉頭顯示出他微微地的不悅,聽進人的耳裏,卻又覺得讓人心驚。
錦瑟也從楚子羽懷裏抬起頭來,側目看著老者,眼裏是柔和的光,幹幹淨淨,沒有責怪,更無怨懟。隻是這樣卻更讓老者慚愧。
“西山鎮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這裏雖說不若京都繁華,卻也不是一般城鎮可比。西山鎮啊,雖說是鎮卻也快趕得上一個小郡了。鎮這頭的人與鎮那頭的人彼此沒怎麽見過的,不在少數。小遙便就是嫁給了鎮那頭的徐家,老朽聽聞她的境遇也不是太好。”
老者無奈,卻也承認自己的私心,有的時候虛假與真相就隔了一層膜,便就是眾人都察覺到了,說破與不說破也還是兩種境地。
“你們且去吧,這事確是梅府做的不對!”
漸漸日暮西山,錦瑟同楚子羽從梅府出來,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就算是擦肩而過也是行色匆匆,大抵是著急回家吧,錦瑟這樣想。她看了看身邊的男子,安心的隨著楚子羽向前走去,從不擔心自己的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