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第十章
黑黑的天幕,像是吃人的惡鬼,隱於黑暗,對著這萬丈紅塵伺機而動。
錦瑟隨著楚子羽慢慢地走,並不在意環繞自身的黑暗,也不在意夜裏是否會找到落腳的地方。她看著同自己貼的很近的楚子羽,心裏明白,楚子羽無心尋找落腳的地方。
夜幕下的林子,影影綽綽的枝幹,似是張牙舞爪的鬼怪,四周安靜地連蟲鳴都不曾聽到,唯一清晰的便是彼此的呼吸與腳步聲。以往錦瑟最怕的就是鬼怪,因為他們各樣的慘像也因他們扭曲的心靈。後來,漸漸地一個人,她不能總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讓他人擔心,於是錦瑟總是忍著,忍著恐懼也忍著擔憂,就算鬼怪上門,她也能很好的處理這樣的事情。
可,那是她一個人的時候,一個人的時候總是要堅強一些的,因為就算再害怕也沒有人幫得了你,更何況能處理好並不代表不怕的,隻是她能很好的隱忍罷了。而今,她不再是一個人!有人在身邊的時候,我們總是能放鬆所有的防備,不知覺的依賴他人。更何況在她身邊的是楚子羽。錦瑟堅硬的外殼不自覺的裂開了縫隙,露出裏麵蒼白的恐懼。
楚子羽握緊她的手,對她微笑,黑暗裏錦瑟明明看不清楚子羽的表情,心裏卻是安穩了許多。
楚子羽牽著錦瑟的手向前走去,奔向前方無盡的黑暗,錦瑟依偎在他身邊,沒有任何的猶豫。
“梅洛小姐,我們又見麵了。”
不知何時,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屋前,這座小屋處在梅林深處,屋裏還有著微弱的光。
“楚大哥說什麽呢,什麽梅洛小姐,我是小遙啊,錦姐姐,你們怎麽來了?”
屋內有一人,長長地發,消瘦的臉,滿是清愁的眸子。小遙笑嘻嘻地開口,像是詫異伴有歡喜。錦瑟並沒有忽略她眼底地哀愁與悲傷,有些憐憫的看著這個自欺欺人的女子。
“幻月雖好,可虛幻總歸是虛幻,夢境雖美,卻是虛假,總有夢醒的時候,何必”
小遙一驚,臉上閃過掙紮,她笑:“錦姐姐,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麽。”
錦瑟搖頭低歎。
“聽說西山鎮的梅花是方圓百裏的一大美景,隻可惜,兩年前,這裏的梅花就不再開了,我們二人原還想著觀賞一番呐,真是可惜了,看來此等美景與我二人,並無緣分呢。”楚子羽突然開口,對著漆黑的夜幕長歎。他又握了握錦瑟的手,對著錦瑟眨眼:“既然如此,我們便回去吧,反正你也見到了你擔憂的人,並且這梅花又不開,我二人呆著也無用。”
錦瑟會意,眼裏帶著笑,輕輕的應聲,溫柔又安靜。誰又能想到楚子羽這樣一絲不苟的家夥也會有這樣調皮的一麵。
“誰告訴你西山鎮的梅花開了?”錦瑟輕聲的問。
“還能有誰啊,不就是小巷裏的老道士,唉,想我也有被騙的一天啊。”楚子羽回道,說的話明明是埋怨,卻偏偏沒有一點的不滿。
“對了,聽說西山鎮的梅洛小姐嫁人之後境地並不好,可憐那樣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啊,竟得到這樣一段姻緣,還真是讓人唏噓啊!”漸行漸遠的兩人,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楚子羽突然歎道。
“是啊,還真是不公啊!”錦瑟回應。
他們身後,昏暗的燭光下,一抹剪影動了動,複又平靜下來。過去良久,燭光暗去,天地間又恢複一片沉靜,似是那小屋那人影皆是一場夢境。
“你說這樣能行嗎?”遠去的兩人回頭看那片恢複黑暗的樹林,錦瑟擔憂的問。
“放心吧,該說的該做的我們都已做了,接下來便要看她們了。”楚子羽揉了揉錦瑟柔軟的發,輕聲回道。逃避與自欺欺人總是最愚蠢的辦法。
“你累不累?”
“有些,可我們還沒有落腳的地方。”錦瑟皺眉,她還以為會留在梅洛這裏過夜呢。
“我背著你,總會有地方可去的。”
“說的也是。”
漆黑的夜裏,楚子羽背起錦瑟往回走去,步子仍是緩慢,但每一步都是如此的安穩又讓人踏實。
錦瑟伏在他的背上,隨著楚子羽的步子起起伏伏,她聽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心裏的歡喜像是潺潺的流水,一直不停地流啊流的,抑製不住的開心。
“你在笑些什麽?”
“哪有?你又看不到,不好亂說的!”
還說沒有笑,隻聽那輕快的語調,都能想象到她勾起的嘴角。不過,有什麽關係呢,楚子羽仰麵看天,剛剛還黯淡的沒有星辰的夜空,不知何時竟散去了遮擋的帷幕,露出掛在天際的星辰,稀稀疏疏的星光雖說算不上分外的漂亮,卻比方才好上許多。微弱的星光下,隱約看到楚子羽翹起的嘴角。
“天色這樣晚,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周圍也沒有人家,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去?”
“不怕!”錦瑟在楚子羽的背上緊了緊手臂,臉頰貼著他發絲,輕輕地蹭了蹭,“便就是你把我賣了,總還會陪在我身邊的,所以我不怕!”錦瑟輕聲的嘟囔,聲音小小的,不想被楚子羽聽到。這是屬於她的小小的甜蜜。
空氣裏傳來輕笑聲,楚子羽踏著步子走得更是輕快。
梅樹種在山上,也種在山下,這西山鎮幾乎家家種梅,遠遠望去或白或粉或紅,星星點點,雖有些地方並未連成一片,卻也是另一種漂亮。曾有人說,十裏桃林百裏杜鵑,這西山鎮的梅林雖無法說出具體幾裏,景色比之前者卻無半點不及。
這樣的夜裏,梅林深處吹來一陣風,陰涼,讓人打心底的冷。漸漸地梅林裏隱約走出一個人影,樣子甚是奇怪:上身臃腫,脖頸出還有一個腫塊,像是長了一個大瘤子似的;下身倒是正常,衣擺在夜裏隻能看出個黑影來,腿筆直,兩邊也不知穿了什麽衣物,竟蓬起些許。
人影越走越近,漸漸可以聽到輕笑聲,溫婉的悅耳的聲音。
“她怎麽都沒有動靜?難不成出梅林的路還有別處?可那樣就距小遙那裏遠了。”楚子羽背後的人輕聲的說著,顯然有些擔憂,也有些疑惑。
“你又怎麽知道沒動靜就是她沒有行動呢?出梅林的路便就是隻有一條,我們走得這條可不見得她也會走。”楚子羽倒是不擔心,像是事情在他意料之中,又像是已經發生。
“你這話說的矛盾,隻有一條,她不走這裏還能走哪裏?難不成還能飛去?”錦瑟還是有些不明白,楚子羽的話似是而非,總像是包含了些什麽,她卻總是猜不透。
“你說呢?”
那人似笑非笑的答,錦瑟在他背後,大抵都能想到他那般的樣子:冷峻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彎起微微的弧度,似是不屑,似是嘲笑,錦瑟卻知道那不過是他慣用的麵具。而今,他嘴角必定也帶著同樣的弧度,那是他的自信他的運籌帷幄,沒有不屑和諷刺,隻有淡淡的溫柔和寵溺。
漸漸地人影遠了,風裏還有人在問“我們現下去哪兒啊?現在去投宿,會不會被人轟出來啊?”
有人答:“席天幕地好不好?”
“好啊!”
“會有狼,你怕不怕?”
“怕啊,不過,狼來了,我會先把你喂給它,興許它飽了就不吃我了。嘻嘻!”
“那要是獅子和熊呢?一個我怕是喂不飽它們。”
“不怕,在它們吃你的時候,我可以逃跑啊!”
人影漸行漸遠,聲音也漸行漸遠,夜裏的梅林又恢複安靜,似那兩人並未出現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