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零六章 枯魚

良久,陣術冰淩終於止歇下去,但緊跟著就傳來一道冰麵爆裂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冰裏麵衝出來。

雲起拉起柳覓心迅速翻身從冰縫裏出來,一道粗長的鞭影朝他們直劈而來,兩人連忙朝不同的方向躍離躲避,他們之前所站的冰麵頓時被劈出一個大坑,倘若他們的動作再慢一分,隻怕人都被劈成肉醬了。

一隻龐然大物憑空出現在冰窟裏,那家夥魚身蛇尾,全身布滿黑色鱗片,兩隻尖銳如劍的巨爪張開撲在冰麵上,方才朝他們襲來的長鞭就是它的舌頭,這是頭北荒凶獸虎蛟,隻怕已經修煉了千年,柳覓心和雲起站在它麵前,就跟兩顆豆子似的,就算一口兩個也不夠它塞牙縫的。

柳覓心發現左側冰壁上有一個巨大的虎蛟獸狀坑洞,這虎蛟果然是從冰裏麵出來的,而冰壁裏其餘的凶獸暗影似乎也在朝他們逐漸靠近。

那頭虎蛟朝雲起飛身撲去,雲起的身周繚繞起飛霧流煙,同時爆發出一陣狂風氣旋,颶浪席卷著煙雲翻湧開去,瞬息間一頭飛羽流白的高大狻猊神獸出現在眼前,它狀如白獅而背生雙翼,煙籠雲罩的身姿,如山一般雄偉威嚴。

虎蛟緊緊盯著狻猊,發出威脅試探的嘶吼,兩頭巨獸相衝對決。就在這時,那虎蛟突然扭頭一閃,竟朝柳覓心凶猛地撲了過來。

柳覓心猝不及防,連忙閃避,暗罵這孽畜倒是知道欺軟怕硬!

與此同時,狻猊也張開翅膀,迅捷無倫地踏著冰壁雪霧飛掠而來,一頭撞開那虎蛟,同時敏捷地在冰麵上一個打滾,用翅膀攏住柳覓心。

虎蛟再度狂吼著撲上來,將狻猊按在冰麵上,帶著倒刺的粗長舌頭糾纏住狻猊,尖銳倒刺死死勒進神獸的脖頸、羽翼裏,雪白皮毛漸漸被鮮血染紅,狻猊奮力掙紮脫身,偏過頭一口咬住虎蛟的脖頸,迫使它鬆開舌頭,然後狠狠扭頭一甩,將之摔飛到十丈外的冰壁上,那虎蛟喘著粗氣趴在冰麵上,看樣子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了。

狻猊用一側寬闊柔軟的羽翼裹挾住柳覓心,然後輕敏地飛身衝向青銅門,側過另一邊身子用力地撞向被冰封的巨門,哐哐的聲響震耳欲聾。狻猊不要命似的撞了數十下,青銅門終於被撞開,神獸躍進青銅門內,又用前爪和頭頂著把青銅門闔上,阻隔住冰窟裏飛撲來的凶獸。

做完這一切後,狻猊才脫力地倒在地上,柳覓心從他寬闊的羽翼下麵爬出來。神獸身上氤氳而起的煙雲迅速消散,很快就化為一個白衣被血染盡的年輕人,沒有知覺似的趴在草地上。

“雲起,”柳覓心連忙把他輕輕抱起來,隻見他虛弱地閉著雙眼,身上全都是傷口,滿身浴血。

像是感覺到她的呼喚,雲起微弱地睜開眼睛,神異的青金瞳仁,如同展露一線碧海青天。

看到她沒事,他似乎感覺到很欣慰,唇際勾起一絲很淡的微笑,他垂落的手按在地麵上,僅剩的一點金色靈力一路朝前蔓延,匯入前方的水潭裏。

雲起說:“第九陣的陣眼……就在前麵的水裏,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去吧……”

“我們一起走啊,”柳覓心說,從乾坤袋裏找到了丹藥,想要喂到他嘴裏,“這是續命丹,你快吃下去,吃下去就沒事了,啊?”

“沒用的,”雲起輕輕搖下頭,“噬心蠱發作,我走不了了……”他說著,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柳覓心腦中霎時間空白。

“……隻要你沒事……我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他仍然帶著柔和的微笑看著她,“快去取你想要的東西,然後……從陣眼離開……”

他的話音落下後,頭便慢慢垂了下去,很快,連呼吸都停止了。

柳覓心呆坐在那裏,意識恍惚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探他的脈搏,卻摸不到一點動靜。

一時間,黑暗的、絕望的、痛苦的、無助的……所有難以言喻的強烈恐懼的感覺都湧上心頭,她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的思緒淩亂不堪,仿佛有無數個念頭閃過,又仿佛什麽都沒辦法想……噬心蠱怎麽會突然發作?她和師哥明明把它催眠了,起碼要過三個月才會複發的,是因為那些暘穀組織的謫神在遠處強催蠱蟲?還是因為雲起衝破咒術黥紋化出神獸真身,進而驚動了蠱蟲?

她忽然想起來,從止水陣開始,雲起就開始不時隱忍地皺眉,隻是留意著不讓她發現。現在仔細想想,他那些不時避開她視線的異樣動作,原來是為了掩飾蠱蟲發作的事實。

明白這一點後,她愈發體會到深刻的痛苦,以及滅頂的自責,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她蜷縮起來,用力地揪緊了地麵上一把青藍異草,然而,就在這刻骨的悲慟中,不知道是從哪裏生出來的力量,她陡然間從情緒中抽身,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她開始觀察四周,頭腦鎮定至極地觀察分析著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溶洞遠比前麵的石窟還要巨大空闊,溶洞中央赫然是一片瑩澈的大湖,廣闊得令人心驚,湖岸周圍的石壁石柱間生長著許多色澤鮮麗的花卉仙草,乍看去很像深海裏的珊瑚海草植株,散發著瑰麗奇異的光芒,石柱植株間有許多體態小巧的黑藍鱗片的魚兒在空中不緊不慢地優雅遊曳。

柳覓心發現這裏靈氣昌盛、植株鬱茂,其中的靈芝蘭草如恒河沙數,難以計數,她很快就看到一簇珍貴的玄澗五芝,那五色靈芝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澤漆,青者如翠羽,黃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徹如堅冰。這玄澗五芝是人世間難尋的靈藥,用它們煉成的五芝造化丹則是修真者夢寐以求的絕品靈藥。

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這裏是玄闕深處,定然不乏瓊珍靈寶,才會有如此純淨聖潔的靈力,說不定她能在這裏找到起死回生的靈藥。想清楚了這一點,她就輕輕扶著雲起躺下,鎮定心神朝那麵湖水走去。

湖麵如漆,恍如一頭龐然大物沉默地凝視著穹頂的巨眼,隱藏著深不可測的秘密。

柳覓心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頭紮入水中。

水下是刺骨冰寒,她立即運起內力抵禦寒冷,咬牙往水中深處遊去,晦暗的水下有一點灰白瑩光閃爍,她心中一動,就朝著那點微弱的光遊去。

這湖水深不可測,她不斷地下沉,卻不知何處是終點,人像是被徹底吞沒在廣漠煙波裏,那道光始終閃爍在遙遠的深水處。

她又遊了一會兒,漸漸地發現自己離那道光近了一些,後來她才發現,原來那道光也在朝她的方向移動。終於,一個山一樣的龐然大物慢慢地出現在她眼前,柳覓心下意識地想要退避,它很龐大,但是從容不迫,在水中靜靜遊曳的姿態甚至顯露出一種獸類特有的優雅。柳覓心在它麵前細弱得就像一根葦草,當它的全貌出現在柳覓心麵前時,她甚至忘了要逃。

她無法形容那到底是什麽生物,乍看它像是龐大的魚,但它的下半身是嶙峋的枯白魚骨,森然如骨林,上半身卻血肉鮮活、鱗光朗潤,呈現出生死一體、半生半死之相。

柳覓心猛地張開嘴,嗆了好幾口水。那怪魚不緊不慢地張開嘴,吐出一個氣泡,用水流送到她麵前。氣泡在柳覓心麵前破碎,然後她在水下的窒息感就消失了,像在陸地上一樣能夠自由呼吸起來。

“孩子,不錯,你竟然能走到這裏。”一個蒼老而和藹的聲音從水中的四麵八方傳來。

“什麽人說話?”柳覓心腦海裏的想法居然也在水下清晰地回響起來。

“你說呢?”那聲音道,帶點兒老頑童似的口吻。

柳覓心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龐然怪魚,那怪魚朝她眨了眨燈籠般大的眼睛。

“無禮,無知,”那蒼老聲音像是能夠聽到她心中的想法,忽而責備道,“什麽怪魚,老夫修煉的乃是玄淵枯魚訣,曆經三百載才修得這半枯魚體之相,從而半生半死,不生不滅,老夫這魚相是為枯魚也——”

柳覓心立即想到自己這是遇到高人了,心係雲起安危,當下不敢怠慢,忙施禮拜道:“小女子拜見前輩,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枯魚悠然道:“吾名姬顓頊。”

柳覓心驚道:“您就是上上任玄淵派掌門?歌懷老弟的爺爺?”

“不錯。”

“老前輩,您是仙門大能,神通廣大,”柳覓心懇求道,“我的一位朋友如今就在岸上,命懸一線,求您救救他吧。”

枯魚道:“給我個理由,老夫為什麽要救他?”

柳覓心此刻就像一個亡命之徒,沒有任何能談條件的籌碼,她隻能強自堅定地說:“隻要您能救他,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哦?”化身枯魚的姬顓頊看著她道:“女娃娃,我且問你,你來玄闕是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