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孤陰不生
柳覓心遲疑了一瞬,心想像姬顓頊這樣的天帝級大神,翻雲覆雨叱吒風雲,城府之深、法力之強不是她能與之抗衡的。他們闖陣的事或許早被他看在眼裏,瞞是瞞不過了,索性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欲取弑神劍之事說了出來。
枯魚聽過她的話後,未置可否。
柳覓心忙道:“小女子擅闖玄闕,自知罪無可赦,但他是被我牽連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自己承擔所有罪責,不拖累別人……”
枯魚淡淡地道:“三百年來,你們是唯二踏足玄闕,並出現在老夫麵前的人。玄闕乃是玄淵秘樞,隻有掌門天帝才能入內,因此這裏其實也是曆代北天帝的試煉之所,就連我那孫兒夜懷,也不過隻能闖到止水陣罷了。”
似乎察覺到柳覓心越來越焦急的神色,枯魚淡淡述說的話頭一轉,道:“放心吧,那孩子沒那麽容易死。”
“真的?”柳覓心驚喜問。
“當然,”枯魚諱莫如深地道,“合虛古神一脈,命硬得很那。你想要救他,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柳覓心忙道:“前輩有何吩咐,覓心萬死不辭。”
枯魚輕輕擺動一下魚尾,柳覓心便感到水下一股極有勁道的水浪緩緩震**開去。
枯魚道:“很好,你確實要死一回。”
柳覓心凜然心驚,但還是堅定了眼神,無論如何,她都要雲起活過來,就算要她的命,那她也隻能認了。
“別這麽緊張,不是現在,”枯魚接著說。
“……”柳覓心頓時感到十分無語,卻又沒有脾氣。
枯魚道:“當年我修煉至高心法,一心與天相爭,在天劫降臨之前,為了抵達通天圓滿境界,將魂魄寄在這半枯魚體內,避過天劫,才修得如今的半生半死之相。”
柳覓心道:“如今看來,是前輩贏了。”
枯魚輕搖尾鰭:“你覺得永生永世隻能呆在這暗無天日、孤單陰冷的地方,是我贏了?”
柳覓心直率地問:“難道前輩後悔了?”
枯魚道:“老夫做過的事情,從來不後悔,隻是回想起當初的執念,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罷了。”
說著他再次輕輕擺尾,就是這樣小小的動作,便引起水中大浪,柳覓心好容易才在他輕描淡寫掀起的水浪中穩定身形。
枯魚接著道:“這枯魚之相,雖說不生不滅,有翻雲覆雨、海嘯山崩之威力,但著實有些笨拙,老夫體內有根毒刺,一直無法祛除,時不時痛一下磨人的很,小丫頭,你可願入我腹中為我拔除啊?”
看著麵前這形貌詭異又高深莫測的大魚,這句話好似一個極其危險的陷阱,說不忌憚那是假的,但一想到雲起,柳覓心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大魚張開血盆大口,柳覓心壯著膽子,順著水流遊進魚腹。魚腹之內的空間極其廣漠,一眼看去竟然看不到邊際,宛如一艘巨大的沉船,裏頭也是上半軀血肉鮮活,下半軀就隻有森然灰白骨架,每一根骨骼都有庭柱那麽高大,被水流衝刷的極其光滑,隱隱流轉著玉石般的輝色,骨骼之間也糾纏生長著許多芝蘭瑞草,還有許多斑斕小魚從容徊遊。期間有條魚莽撞地一頭撞到柳覓心身上,力道還挺大,不過柳覓心倒沒什麽,反倒是那條魚被撞得暈頭轉向,柳覓心雖然心下焦急不安,但還是順手扶住了那條魚,讓它不至於撞到骨柱上,輕聲說一句,“小家夥,小心點。”
柳覓心無意地在長滿水草的粗壯魚骨柱上摸了一把,四麵八方立即傳來枯魚老人被撓癢癢似的忍俊不禁的粗曠笑聲,水流也震**起來。她連忙縮回手,不敢再亂碰了。
“前輩,那根毒刺長什麽樣啊?”柳覓心在水中用傳音入密詢問。
“那根刺和黑炭一般黑,隻要你看到了自然認得。”
好在魚腹雖然大得驚人,但還有芝蘭瑞草散發著淡淡瑩光,如一盞盞小燈籠映亮四周,不知遊了多久,柳覓心終於在一根骨柱上看見一個深深刺入骨骼的黑色物件。
她一手握住那根黑刺,用力拔了一下,紋絲不動。於是她換成雙手握住,兩腳蹬在大魚骨柱上,奮力往外拔,全身靈力激**,周身的水流都在靈力攪動下旋轉成旋渦。就在她咬緊牙關拚盡全力時,一條魚遊過咬住了她的一根衣帶,也幫忙往外拉。柳覓心感激地空出一口氣,道:“多謝。”越來越多的魚朝她圍擁過來,於是她幹脆扯下一條十多丈長的堅韌水草,把水草緊緊纏在那根刺上,然後她把水草又在掌心纏了兩纏,魚群則紛紛咬住水草一端,她合著魚群之力,拽住那根刺,奮力向外拔。
那黑刺漸漸鬆動起來,汩汩黑氣從中冒出,纏繞向柳覓心的雙臂,然後便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劍吟。
那根刺被猛然拔了出來,柳覓心則用力過猛往後一個倒翻,栽倒在一叢水草裏,魚群迅速躲閃開,而一道黑光從水流中朝她眉心穿刺而來,她迅速把頭一偏,那道黑光就顫巍巍地紮在她耳朵邊上。
她險之又險地呼出一口氣,迅速爬起來抓起那根黑刺,隻見那原來是一柄玄黑長劍,通體漆黑如墨,劍光湛然,劍身暗紋如流水不絕,銘曰弑神。
原來這就是師傅要她取的弑神劍,劍身上流溢出股股黑氣,恍如活物般順著她手臂朝上蔓延,柳覓心連忙將左手捏作劍訣,運起靈力,將那陣黑氣強行逼了回去,短短一會兒功夫,她就像是又經曆了一場惡戰,好邪的劍,如果持劍之人稍有退縮遲疑,隻怕立時就會被這柄劍反噬!
柳覓心帶著這根毒刺從枯魚口中遊出,雙手呈上。
枯魚舒服地噯一口氣道:“好久沒這麽輕鬆了。”
“孩子,老夫與你有緣,贈你兩件好物。”
枯魚的嘴中吐出一個鐵扳指,讓水流送到她麵前。
“這弑神劍和鐵扳指,都歸你了。”
“前輩,您這是?”
“弑神劍給了你,隨你怎麽用,至於那枚鐵扳指,我要你終生戴在身上,至死也不能丟棄,你若能答應,你的朋友自然沒事。”
柳覓心伸出手,那扳指落入她掌心,她在扳指內側摸到四個篆字——孤陰不生。
聽到能救雲起,她毫不猶豫地將那扳指戴在拇指上,道:“我發誓,我會終生戴著這扳指,至死也不丟棄。”
“很好,”枯魚道,“記住你的誓言,你走吧,我自會遣魚奴救那孩子。”
“多謝老前輩。”柳覓心驚喜地深深施禮,正欲走時,忽然又停住,回過頭問,“老前輩,您若是覺得寂寞,我可以想個法子把您的事告訴歌懷賢弟,我們可以寫信投入弱水淵裏,這樣您也能看見吧?”
“歌懷,我的孫兒……去吧,唉……”枯魚卻不置可否,隻是有些悲涼地歎息一聲,沉入了黑暗裏。
柳覓心也立即向水麵遊去,水流中還隱約送來枯魚的聲音:“無有生,何有死。無有起,何有滅。切記,切記……”
“……”女孩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水下晦暗,枯魚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那道空幻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對她說的。
柳覓心遊上岸時,發現一群黑魚正圍繞著雲起遊曳,其中好幾隻黑魚簇擁在雲起的心口處。
柳覓心快步趕過去,那些黑魚並不怕她,她心想這些黑魚或許就是姬老前輩所說的魚奴,也沒有擅自驚擾它們。隻見雲起緊閉著眼眉頭緊鎖,突然猛地咳出一大團黑色血汙,那血汙裏滾出一條巨大的蠱蟲,黑魚們立即簇擁上去,那隻凶猛的噬心蠱在黑魚的圍攻之下竟然毫無反抗之力,很快就被分食了。
柳覓心立即去探他的脈搏,發現雖然微弱,但還是逐漸好轉起來了。
玄淵仙府,聽玄靜室。
深夜,薑玉暖正在翻閱一本《南疆蠱經》,姬歌懷也在另一邊的書案前,也捧了本殘缺不全的蠱經幫忙查閱,少年有些疲憊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這時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赤蝶從窗外悠悠飛進來,落在薑玉暖所看的竹簡上。
薑玉暖愣了一下,抬手去碰那赤蝶,那赤蝶就乖巧地棲停在她指尖。
“不好,”她猛地站起身。
姬歌懷被她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
薑玉暖將指尖的赤蝶給他看:“這是覓心馴養的蝴蝶蠱,藍蝶代表安全,赤蝶就代表危險,她是在求助。”
姬歌懷聽完臉色也焦急起來,當下薑玉暖放飛了那蝴蝶蠱,兩人跟著蝴蝶蠱一路追出去,卻在聽玄靜室不遠處就發現了柳覓心和雲起兩人,他們身上都是傷,昏迷不醒。
薑玉暖給他們把過脈後略鬆一口氣,說道他們身上的傷看起來嚇人但不致命,昏迷過去是因為太累了。
原來雲起吐出噬心蠱後依然昏迷,柳覓心把他從玄闕陣眼裏帶出來後就筋疲力竭了,隻能放出蝴蝶蠱去尋也在玄淵宗裏的薑玉暖。
姬歌懷問他們怎麽會傷得這麽重?莫非是被人追殺?
薑玉暖心下能猜出些端倪,柳覓心的種種舉動都和玄淵宗有關,其中必有秘密。但她還是幫忙扯謊掩飾過去,隻說他們或許是被魔道追殺,無奈之際隻能逃到玄淵宗求助。
姬歌懷心性純澈,而且對柳覓心有種莫名的信任,一點兒也不起疑。
柳覓心所受內傷不輕,再加上運功過度,又著了風寒發熱,直到翌日傍晚時分方才醒轉過來,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雲起。
薑玉暖笑說:“他的恢複力很快,比你早醒了半日,現在外麵等你。”
柳覓心披衣走出去,隻見雲起果然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裏一管竹笛來回把玩,目光則望向遼遠的天際。
她躊躇了一瞬,走上前脫口喚道:“念之哥哥。”
雲起聽到她的聲音,從石頭上躍下。
“你受了風寒燒還沒退,還有外傷內傷,一定要好生將息,一個月內不要再動武,”雲起說。
“知道了,”柳覓心一一答應,又問,“你呢?你……要走了?”
雲起點點頭:“嗯,這就告辭了。”話音剛落,巴掌大的金翅鳥就從天空中一頭紮下來,穩當地落在他肩頭。
柳覓心說:“今後,我們還能重逢嗎?”
雲起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隻紙鶴交給她:“無論千山萬水,這隻紙鶴都能找到我。隻要你放飛它,不管相隔有多遠,我定會前來相見。”
柳覓心接過紙鶴,懇切地道:“如今九州風雨如晦,望君一切小心,早日得償所願。”
雲起走後,薑玉暖便拉著柳覓心回到房間裏,把她按在床榻上歇著,又是給她摸額頭,又是讓她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