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舜華洞簫
柳覓心藏身於玄淵靜室養傷,一旬後退了風寒,自覺有精神許多,想要幫薑玉暖翻閱蠱經又被趕出來。
薑玉暖讓她不要帶傷勞費心神,柳覓心就隻好在靜室外麵閑逛,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幽靜雅致的林間小閣前,小閣庭院的門楣上以簪花小楷書寫著“清涼靜室”四字,屋子裏麵很安靜,似乎沒有人住。
她現在是被姬歌懷收留在玄淵宗養傷,弑神劍已到手,秉著少惹禍少生事的想法,她不再探尋玄淵仙府裏的任何事情,隻希望早日養好傷早日回去複命。
就在她想要原路返回時,少年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響起:“覓心姐。”
柳覓心嚇了一跳,回眸一看,正是姬歌懷。
“歌懷老弟,”柳覓心下意識地避開少年的視線,這少年心性純澈,又如此相信她,她卻利用他的信任暗中設計潛入玄闕秘樞,盜取他家鎮守的法器。現在隻要看到他,柳覓心便是五味雜陳,她打定主意,等從天刑司禁地裏取得了靈藥,定要將弑神劍歸還玄淵。
姬歌懷今天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神情鬱鬱,他徑直上前推開院門,又看她一眼:“要進來看看嗎?”
柳覓心道:“可以嗎?”
“嗯。”
見少年開著門等她,柳覓心便邁步進了院子。院內有一水池,池內植滿了青色睡蓮,一條鵝卵石徑蜿蜒鋪陳著通向屋門。
“這裏是我二姐姐修煉的靜室,”姬歌懷輕聲說,“今天是她的忌日。”
柳覓心怔了一下,見他神色沉鬱,忍不住輕聲安慰道:“你姐姐九泉之下知道你這麽掛念她,想必也會很欣慰的。”
姬歌懷勉強對她微笑了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推開了房門。
房間內布置得清雅幹淨,房梁四角都綴著名貴的避塵寶珠,難怪這裏多年閑置也能保持著一塵不染。窗邊案上放著粉青色瓷釉花瓶,瓶中水養著一株熏華草,花葉重疊而生,花色湛青精致如琉璃。
姬歌懷取過那花瓶,拿到院中水池去換水。
柳覓心閑來無事地環顧房間,但見牆上掛著一副畫卷,畫上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雙鬟挽綠,著藍綠華服,眉眼稚氣而精致,左眼下有一點盈盈淚痣,笑顏天然爛漫。據姬歌懷說,這是先北帝親手給女兒姬熏華繪的畫像。
畫卷下設一木架,其上安放一管白玉洞簫,簫身瑩澈如冰,刻著“舜華”二字,想必是那位早逝的小女公子所持的法器。
柳覓心走上前細看,隱隱聽到白玉簫管裏傳來嗡鳴聲,那一瞬間不知怎的,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促使她去拿起那管簫。
當她的指尖與簫管相觸時,一道青紫寒光倏忽流轉而過,緊跟著簫管裏主動響起一道廣漠深邃的長鳴,古老、幽秘而空靈,仿佛簫裏藏著一個深海,海中鯨正在長歌。
柳覓心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完全被震在原地,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姬歌懷一手提著花瓶,僵直地站在門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對不起,我……”柳覓心說不下去了,眼前的姬歌懷一反溫柔常態,緊鎖著眉宇,目光卻熾亮得嚇人,她自知理虧,於是老老實實閉上嘴,等著挨罵。
姬歌懷呆呆地看著她,不自覺地朝她走近兩步,卻又立即站定,咽了口唾沫,才開口問道:“你……你碰了那支白玉簫?”
“啊,”柳覓心尷尬地輕輕點頭,“我真的隻是用手指頭小小的碰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就響起來了,我真的沒有吹它……”
姬歌懷麵色越來越震驚,到後來幾乎沒有了表情,隻是不敢置信地,深深地看著她。就在這時,外麵空中掠過幾道靈光。
姬歌懷的反應十分劇烈,幾乎是悚然一驚,迅速解下腰間的乾坤袋朝柳覓心扔去。
柳覓心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收入了乾坤袋裏。
“得罪了,千萬不要出聲,”姬歌懷急迫地低聲囑咐道,收回乾坤袋係在腰間。然後他收整了一下表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花瓶放回原處,站在書案邊祭出了他的法器玉簫,又隨手翻開一本樂譜。
空中的靈光從天而降在靜室院落裏,化出一行衣袂飄揚的仙子,為首的是嚴太夫人和西天帝秋愈音,其餘皆是她們的長隨侍從。
嚴太夫人神色冷肅,進了屋內後便立即戒備地四處環視,姬歌懷迎上去施禮道:“娘親,西天帝。”
嚴太夫人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略有緩和,但依舊充滿狐疑,看了眼他手中簫後問:“歌懷,你在這裏做什麽?”
“娘親,您忘了,今日是二姐姐忌日。”
“哦,”嚴太夫人目光微閃,悄悄瞥了眼身旁的秋愈音,道,“是我疏忽了。”
嚴太夫人走近那管舜華洞簫,裝作不經意地環顧四周:“這裏隻有你一人?”
姬歌懷道:“是,隻有兒子一人,母親……在找人嗎?”
嚴太夫人勾唇笑笑:“沒什麽,隻是方才我與秋掌門在附近遊玩,聽到一聲簫鳴,甚是悅耳,故而被引來看看。”
姬歌懷道:“方才兒子想起二姐姐最喜歡這一曲《簫韶九成》,所以就想模仿幼年二姐姐所奏,在這裏吹奏一曲追念亡靈。隻是兒子技藝疏漏,沒想到竟然驚擾了母親和貴客。”
嚴太夫人盯著自己小兒子,挑眉道:“方才那一聲是你吹的?可我記得你的聆風簫音色優柔流暢,似和風拂林。但方才那道簫聲空靈深邃,如海中鯨吟。依我看,更像是這管舜華簫的音色啊。”
她的目光掠過那管舜華洞簫時,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冰冷陰狠之色。
“是嗎?”姬歌懷的臉色一脈平靜,不以為意地微笑道,“母親覺得方才的簫聲和二姐姐的簫聲相似?那兒子再吹奏一曲,請母親清賞可好?”
嚴太夫人輕輕頷首。
姬歌懷立簫於唇際,果然又吹奏半曲,簫聲古老、深邃而又空靈,如若海中鯨歌。
嚴太夫人聽後臉色微變。
姬歌懷淺淺地溫潤笑道:“母親忘了?兒子和二姐姐的白玉簫都是父親取昆山白玉煉製成的,音色難免有些相仿,而且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心境之下吹奏,簫聲也會隨之變化。”
秋愈音在一旁淡笑稱讚:“姬三公子這一曲果真自然空靈,幽秘超凡。”
“西天帝謬讚了。”
嚴太夫人則不置可否,又抬手觸向那管舜華,感覺到簫上封印未解後,她才放下心。玉簫認主,自姬熏華死後就自動封存,沒有人能夠吹響。
嚴太夫人輕輕按了一下兒子的肩:“我知道你與你二姐姐小時候玩得最好,但時隔多年,你二姐姐的魂魄想必已有了好歸宿,兒啊,你也該放下了。”
姬歌懷垂下眸沒有作答,隻輕輕欠身施禮,送她們離去。他努力維持著平靜如常的臉色,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在這一行仙子遠去後,姬歌懷抬袖拭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然後深呼吸調整了一下情緒,才解下腰間的乾坤袋,把柳覓心放出來。
柳覓心在乾坤袋子裏憋了半天,倒也沒脾氣,開口就說:“歌懷老弟,多謝你了,你暗中收留我給我療傷,如今還要累你為我費心掩飾。”
姬歌懷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欲言又止,不住地凝視著她左眼下的淚痣,最後隻說一句:“沒什麽,別放在心上……”語調中帶有難掩的憂鬱。
柳覓心感到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地摸了下耳垂,一摸之下,左耳垂上果然空****的,她平日戴的藍瓷耳墜子不見了,那是師哥花逸之送給她的。
姬歌懷問:“怎麽了?”
柳覓心蹙眉道:“我的耳墜子掉了。”
“什麽?”姬歌懷卻是凜然一驚,臉色都蒼白了。如果那粒耳墜子被母親看到了,之前的謊言就全都不攻自破,後果不堪設想。
柳覓心道:“我記得進屋之前還在的,大概就掉在這屋子裏哪個角落了。”她心想,估計就是姬歌懷突然把她裝進乾坤袋的時候,靈力激**之下不慎掉落的。
兩人連忙在屋內四處尋找起來,最後還是姬歌懷在窗邊案腳下的犄角旮旯裏找到的,那一粒小小的藍瓷耳墜子掉在角落裏,如果不是細細搜尋,根本看不到。他也暗鬆了一口氣,心想掉在這麽角落的地方,饒是母親應該也注意不到。
柳覓心從他手裏接過耳墜子,道了聲謝,心下卻有些疑惑,她一直都在看牆上畫卷,根本沒有去過窗邊,怎麽耳墜子會出現在窗邊案腳下的犄角旮旯裏?而且藏得那般隱蔽,莫非是有人看見了耳墜子,然後故意把它踢到了角落裏?可是除了姬歌懷,當時房間裏還有誰會幫他們?
但她也不能確定,或許這粒耳墜子真的是無意中被人踢到角落裏的,因此這念頭隻在她心中一轉,便忘在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