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神殤

薑玉暖醒來的時候,正倒在地上,眼前依然是那條蛇骨通道,耳邊聽到血肉撕扯的聲音。她抬眸,看見舒何正在吞噬一隻惡鬼,他探出枯藤般的指尖,把惡鬼的皮囊慢慢撕裂,將魂魄剝離出來,於是那惡鬼的軀殼就變成黑灰消散,魂魄則如一團黑霧,還在他掌心拚命扭動著,似乎想要逃離,舒何將這黑霧直接吞入口中,利齒撕扯魂魄,嘴角沁出黑血。

她不由得閉上眼睛,另一邊傳來魔物的嘶吼,舒何的聲音夾雜其中,略帶慵懶而魔魅的語調:“吵死了,你們幾個,吃了他。”

那些骷髏陰兵撲了上去,緊跟著又是一陣血肉撕扯牙齒咀嚼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薑玉暖閉目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恢複了一點兒力氣,緩緩站起來。四周鬼怪們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然後,她聽到舒何陰森森的聲音命令:“下去。”於是鬼怪們紛紛遁地、化霧退去。

舒何踱步朝她走來,他眼瞳猩紅,唇若噙血,嘴角隱約露出森冷的牙尖,詭魅猙獰的模樣,凶狠得仿佛想要一口吃了她。

“你真的不怕死?”舒何一麵走過來,一麵舔舐黑長利爪上的血跡,眯著眼,冷冷地斜著她,眼神充滿不可預知的危險。那模樣,如同一個饑餓的野獸,薑玉暖甚至有一瞬間疑心,他是不是還認得她。

薑玉暖心中隱隱疼痛,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無比冷靜,近乎異常,毫不退縮地與舒何對峙著,“你想吃了我嗎?你可以奪走我的魂魄,但是在我死之前,告訴我,師傅在哪裏?”

“你真的認為,是子曲取走了補天大神的魂魄?”

“真相擺在眼前,我的同門和姐姐親眼目睹,難道還有假嗎?商子曲又在哪裏?他為何不敢現身?”她竭力用一種異常的冷靜語調說。

“他被你們補天閣的人重傷,如何能夠現身。”

薑玉暖怒道:“我師傅救了他,可你們為了邪帝,奪走我師傅魂魄!這個仇補天閣永遠都不會忘!我就算死在這裏,也一定要找回師傅魂魄!你不殺我,就讓我去見他對質!”

舒何也是真的慍怒了,連名帶姓低喝她的名字:“薑玉暖!別告訴我你不認識子曲!你覺得那樣一個耐心收留教養鬼童的善鬼,會去傷害他的救命恩人,你的師傅嗎?!”

“舒句芒!”薑玉暖毫不示弱地同樣喝道,“也許他平素是個溫和善鬼,但是你能確定他時刻都是清醒的嗎?倘若他那時走火入魔,進而發狂呢?惡鬼道易於入魔,這是不爭的事實!”

舒何嗤笑一聲:“嗬,走火入魔,這就是你的解釋嗎,你們仙門發生什麽事都往走火入魔上麵扣!不錯,幽冥鬼道確實比任何人都容易走火入魔,可你知道嗎,仙門入魔的人,不比鬼道少,活人發瘋,比厲鬼邪神更可怕!”

薑玉暖一字一頓地道:“我的師兄妹和瑤姬姐姐,他們不會騙我!”

“那我和子曲在你眼裏是什麽?”舒何盯著她的眼睛反問道,“隨時隨地會發瘋的惡鬼?嗯?”

薑玉暖被他眼中的譏嘲悲涼所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最令她震驚的是,舒何那種隱忍難過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受了傷。

舒何突然間眼神一厲,凶光大盛,眼瞳猩紅得仿佛要滲出血來,冰冷有力的黑長骨爪抓住她的胳膊,薑玉暖心中一直警惕著,下意識地以為他突然發難,一手格擋,另一手出掌擊向他胸口要穴,但是見他不閃不避,又遲疑了,連忙收回內力,原本勢如破竹的一掌變成輕拍在他身上,而她自己卻受到內勁反噬,但強耐住了,麵上不顯。

舒何的招數比她更為精妙,兩三下化解格擋,抓住她胳膊,拽著她迅速飛掠而出,將她抵在那道巨大蛇骨通道前,一拳捶在她身後的蛇骨上。

冰冷的眼瞳將怒火埋得很深,而震懾人心的氣場使得她怔在原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糅合著陰冷的氣息,幾乎令她窒息。

舒何盯著眼前這倔強如狼的女孩片刻,冷銳目光移開瞥向天際。

這時鬼界暗紅混沌的天際上一隻骷髏禿鷲鳥飛過,那是白骨墟四處探查消息的斥候鬼鳥,舒何的身影正好將她罩住,以那鬼鳥的角度發現不了她。

等到鬼鳥遠去後,舒何不動聲色地退後,主動拉開彼此距離。

他還在……掩護她?

看著他麵無表情壓抑怒火的神色,她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倔強地仰頭以同樣冰冷的神情瞪視回去。

相對無言地凝視片刻,舒何自嘲地輕哂一聲:“我原以為……”

“做人不比做鬼好混,這顆優曇丹舒何受用不起,你自己留著吧,”舒何從懷裏摸出藥葫蘆,直接塞回她手裏。

薑玉暖用力地將藥葫蘆攥緊在掌心。

舒何又道:“你回去吧,魂魄離體七天後未能回返就會魂飛魄散,今夜子時已過,你現在做什麽都無濟於事,你師傅她已經……”

他的話語使得薑玉暖心痛如割,她一時間悲怒交加,幾乎失去了理智,揚手便揮了出去。

一聲脆響,舒何的麵孔被抽得偏向一邊,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了五道紅痕。

薑玉暖大睜著被淚水灼傷的眼睛,瞪視著他。

舒何略微垂眸,複又抬眼看她,眸中沉沉看不出情緒,淡漠地說:“打夠了嗎?打夠了我就走了。”

薑玉暖眼眶通紅,用力地捏緊手裏的藥葫蘆。她從懷裏乾坤袋中祭出血珀,摔在他肩上。

舒何視若無睹一般,任由那血珀砸中自己然後掉在地上,繼而拂袖轉身離去。

薑玉暖亦是恨痛地回身前行,沒走幾步,真氣亂湧心口劇痛,不由一手揪緊衣襟,“噗”地吐出一口鮮血,再度在血色衣裳上添一抹重彩。她抬起手背粗魯地抹去血跡,便去尋幽冥出口。

過了一會兒,舒何回到巨骨通道的蛇頭處,從地上撿起那枚血珀,一名骷髏陰兵在他麵前垂首聽令。

舒何目光沉沉地看著血珀:“玄螭,我要你暗中護送她回到補天閣,讓四周惡鬼不得阻撓。”

玄螭道:“是。”

當薑玉暖回到補天閣時,看到梅寒山、裴柔、楚希真和沈如眉都跪在殿閣前,神情無一例外地帶著沉重的悲慟。她腳步一虛,險些摔倒。

裴柔哽咽著說:“阿姮,師傅已經入殮,我們身上都是鬼氣血汙,不要進去驚動。”

空氣忽然間變得無比的沉重渾濁,薑玉暖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她慢慢地走到石階下,頹然跪倒在地,重重地將頭磕下,她的額頭貼著地麵,久久沒有起身。

天地間晦暗無比,不多時,雷聲轟鳴,大雨傾盆而下,狂風呼嘯,疾重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很快就變成血紅色,又被迅速衝刷而去。

掌門殤逝,補天閣遭受重創,隻得先護送掌門遺體回到羅霄山,補天閣也需要時間休養生息,才能恢複,而在段時間的舟車勞頓中,瑤姬的病情愈發加重了。

這天深夜,薑玉暖獨自一人來到幽穀星辰湖畔,掌心禦火用力地砸向湖麵,一次又一次,直到力竭,她終於肆無忌憚地放聲痛哭起來,仿佛要哭走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離別與絕望。

她哭得悲痛欲絕,這時一道紅色流星落到她身後,傳來輕輕的馬嘶聲。赤紅的吉量駿馬緩步朝她走過來,低首輕啃她的頭發。南海一別,沒想到它還會再度找到自己,看它這樣子,薑玉暖便會意,這家夥是餓了。

大哭一場,薑玉暖的心情逐漸平靜了一些,掌心禦火喂給吉量馬吃。她抬手輕撫著它的脖頸,把頭埋進它的馬鬃裏,低聲自語道:“我明白了,我明白的,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謝謝你,吉量。”她自作主張地把吉量來找她的行為當做撫慰她,而後者隻知道埋頭啃火。

她拿出懷裏巫禮所給的錦囊看看,決定了,先帶瑤姬去巫家求醫,接下來的事情,就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