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三十二章 鏡水與攝心術

西荒,靈山。

薑玉暖打開了黑色錦囊,裏麵是一張靈山所在的地圖,她讓吉量馬拉車,瑤姬坐在馬車裏,而她則騎著金毛犼,從高空飛行數日,來到靈山腳下。

此處天色藍蔚,山峰雄峻,氣候和暖,山間生長有牡丹、芍藥、蘭蕙等諸多香草。

山中有一條寬闊的溪流,水流及膝,水裏用各色鵝卵石鋪成一條小路。

瑤姬看了看周圍環境,便提醒薑玉暖,這裏的地形特異,很可能藏有機關蠱蟲。

這裏遇水,於是薑玉暖打開紅色錦囊,裏麵的紙條上寫著:“溪邊花草。”薑玉暖留意了一下溪邊,發現了使君子花、虞美人草等草藥,順勢記起一副藥名對聯——

使君子花,朝白午紅暮紫。

虞美人草,春青夏綠秋黃。

於是薑玉暖背上瑤姬,按照顏色順序踩著鵝卵石渡過水流,到岸後果然平安無恙。

瑤姬道:“這機關倒也雅致。”

又往山裏行一段路,前方出現一片逆時而生的梨花林,如層層堆雪爛漫,一陣清風過,梨花雨細,隱隱地伴隨著空幻樂音。

遇落花打開藍色錦囊,薑玉暖取出紙條一看,上麵寫道:“風吹玉振。”

薑玉暖想了一想,掠到梨花樹上,發現花枝上懸著碎玉石片,藏得極為隱蔽。薑玉暖扯下其中一片碎玉,拿給瑤姬看。

瑤姬道,這叫做占風鐸,是一種極高明的陣術法器。這片梨花林應該就是特意布置陣法,當有外人踏入時,林間便會起風,於是風吹玉振,碎玉子相觸,就會叮叮當當發出清脆的聲音,告知門派中人。同時這種鈴聲空靈而致幻,毫無準備走入梨花林的人,就會被鈴聲蠱惑,陷入幻境不能自拔。

薑玉暖暗暗稱奇,但又想,這些機關陣法對付修士綽綽有餘,可若是遇上毒屍,恐怕就派不上用場了。

接著,薑玉暖用銀針封住自己和瑤姬的聽穴,這才相安無事地闖過梨樹林。而樹林盡頭,巫禮通過占風鐸得知她們的到來,已經等候多時。

巫禮帶她們去見師傅巫彭,巫家人都尊稱他為彭祖長老,因為這位長老在巫家年歲最長,已有二千八百多歲,被稱為蠱聖。

“別擔心,老爺子雖然脾氣古怪暴躁,但也不是不能相處,”前去拜訪的路上,巫禮對她們二人說。

前麵一株老榕樹下,兩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對弈,似乎因為一個落子的問題爭執不休,兩個人一胖一瘦,都氣得吹胡子瞪眼。

巫禮帶著她們上前施禮,瘦老人點點頭,胖老人捋著胡子,打量著瑤姬。

胖老人就是巫家蠱聖彭祖,須發皆白,眼睛不大,微微眯縫著,乍看和藹可親,但是抬眸間,卻有股迫人銳光。

他給瑤姬把過脈,目光逐漸淩銳起來,又盯著瑤姬的眼睛看了半天。

惹得薑玉暖也困惑地看向瑤姬的眼睛,那是雙美麗的茶色眼瞳,但是因為病痛纏身,顯得衰弱無神,除此之外,她看不出異樣。

胖老人拿起桌邊的桃木手杖,召來一頭通體雪白的白鹿,巫禮扶著他坐到白鹿背上,彭祖老人對她們說:“隨老夫來。”

他們沿著山路一直向西,穿過一片篁竹,遠遠地就能聽到水聲,如鳴環佩,十分悅耳,最終來到一處幽澗碧潭前,潭中開有蓮花,瓣瓣皆作青色。潭水清冽至極,寧靜至極,不起波瀾猶如鏡麵。四麵竹樹環合,青木翠蔓,參差披拂,顯得幽靜深遠。

彭祖讓瑤姬站到鏡水前,瑤姬雖然困惑還是照做,低頭臨水看花,神異的是,水中浮現的倒影模糊綽約,卻並非人形,而是一株金黃絢爛宛如雲霞、枝蔓柔媚蒼翠的瑤草,雖是草木,卻似有靈魂,看上去如此清澹雅致,而又憂靜。

“……”瑤姬隻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竟至昏迷。若非薑玉暖及時上前抱住,隻怕她就會一頭栽倒在水裏。

“彭祖老前輩,這是怎麽回事?我姐姐怎麽了?”薑玉暖讓昏倒的瑤姬倚在她肩上,急問。

彭祖捋著白色長須道:“果然,你姐姐中了攝心術。”

“攝心術?”薑玉暖覺得這個咒術很熟悉,但是這般驟然提出,腦海便空白了一瞬,連忙仔細思索,才想起來,攝心術就是合歡宗掌門顧無歡的絕技。

“可是,為何姐姐看到水中倒影就會昏厥?那倒影看起來也很奇怪。”

彭祖道:“此潭水名為鏡水,能夠照見世間生靈的三生三世。清晰者為前身,模糊者為後世,那倒影其實是你姐姐將來的命運。除此外,鏡水還能破除蠱惑人心的迷障邪術,正能克製攝心術。”

薑玉暖這才想起來,世間的修煉法門之一,名為化形。如草木獸類修煉,脫胎化為人形。而人類修煉,抵達仙境後便自然而然金丹換骨,或是化為神祇靈獸,或是化為靈瑞草木。

因此修仙世家,在孩子出世後,往往會前往神殿為其占卜預測,探知孩子前世今生的宿命,即前世真身,或後世化形。

玉暖還記得,以前真炎派的修士孩子都是舉行過占卜神陣的,瑤姬的化形是靈草,而她的化形,是鳥雀。如此說來,這鏡水傳說確實是真的。

薑玉暖心下一驚,可距今二十多年前,合歡宗被仙門覆滅,顧無歡伏誅,攝心術隨之失傳,為何會突然出現?又是什麽人習得這邪術法門,加害於瑤姬?細細想來,莫非她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人監視,甚至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受人擺布,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扶著瑤姬,再度看向潭水,水中倒影模糊綽約,但仍可分辨——是一株金黃絢爛的瑤草,與一隻紫羽鳥雀。那鳥雀羽翼為暮山紫色,其上勾勒著白色紋理,瞳如紫晶,眼神堅定銳烈,如同新磨的刀刃一般鋒利。

一草一鳥相互依偎。瑤草是瑤姬,紫雀,便是她麽。

之後,彭祖為瑤姬施針治療。

瑤姬醒來後,對何時中招,什麽人對她施術一概不知,但她還記得一個零星的片段,那就是風禮曦的茶盞。

茶盞?一念及此,薑玉暖立即把風禮曦飲過的,帶毒茶葉給彭祖察看,彭祖從中試出好幾種毒藥,其中一味藥,竟是火焰子!

薑玉暖心下駭異之餘,開始重新思索師尊被害之事。補天閣和白骨墟兩敗俱傷,誰是受益者?提到火焰子,薑玉暖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含沙組織,含沙組織曾經將曹子安之死和紫陽派案嫁禍給白骨墟,從那時起,含沙就想借刀殺人了。而補天閣一直致力於滅除毒屍,一定也會受到含沙組織的嫉恨。

那些天,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把得到的線索一一寫出來,擺在案上。

曹子安被剖心、含沙組織、火焰子之毒、煉製毒屍、薑言玠疑似被牽絲蠱控製、攝心術……

而曹子安被剖心之謎,薑玉暖也從彭祖老人那裏得到了答案。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魔道煉丹手段,因為服食極品丹藥者,丹力凝聚在丹心,因此精擅丹道的魔修會殺死服丹者,取其心髒投爐重煉,就能提取出丹藥成份,重新凝出完整的丹藥。曹子安服食過千麵丹,所以含沙組織剖去心髒,是為了得到其中的丹藥成份,重新煉成千麵丹。

她有六成的把握,認為薑言玠是被蠱蟲控製,那他就不是主謀,幕後黑手究竟是誰?除了薑言玠,還有誰能如此精通丹藥毒理,配製出薑榆罔、風禮曦等大神都察覺不出的毒藥?還有攝心術,與邪道合歡宗、曹子安有莫大關聯。

終於,一個名字漸漸浮現在她腦海中。

於是她騎著吉量馬星夜兼程,在第三天的深夜,趕至九嶷山真炎琴塚。琴塚是真炎禁地,這裏沉睡著無數真炎子弟。

月涼如水,薑玉暖牽著吉量馬,來到真炎長老黎攸的墓前。黎攸是神農帝從合歡宗救出的神祖墓守墓世家、黎氏家族少年,因為服食銷骨散外貌無法長大,二十多歲依然呈現出十二歲少年的模樣,天資聰慧,精擅藥理,是逍遙派滅門案的凶手,在論道大會上被走火入魔的薑榆罔誤殺。

她拿出鏟子挖開墳墓,秉著燭火,開棺驗屍——棺內確實是一具少年骨骸。薑玉暖發現骨骸的右腿骨有一處骨斷傷,是生前所傷,接骨時沒有接好,因此骨骼有些偏移。這根本不是一名修真長老的遺骸,而是一具凡人少年的屍體。因為像黎攸那樣長老級的修士,身上早已修煉出仙骨,恢複力極強,再加上黎攸精通醫術,絕不會留下這樣的舊傷。

棺木裏這具屍體有人蓄意用的替身!黎攸沒有死!

一切疑雲都開始漸漸撥散,從扶風城雲起提供的線索中得知,顧無歡有兩個寵愛的孌童,一個叫做忘憂,一個叫做沈妙容,他們因為服食銷骨散,成年後依然保持著孩童樣貌。曹子安死後留下的蛇文血書是一個“妙”字,指向沈妙容,說明這女孩利用某種手段在合歡宗之戰中存活下來。那麽與她同等地位的忘憂,會不會也活了下來?

合歡宗攻打神祖墓時,利用詭計攻破並屠戮兩大守墓世家,並擄走了秋、黎兩家的美貌孩童。忘憂和沈妙容,會不會在大戰之時,冒充秋、黎兩家的孩子,從而獲得仙門解救。

真正的黎攸已死,而忘憂冒充黎攸的身份,來到真炎派,製造了一係列陰謀。這樣才能解釋,瑤姬為什麽會被攝心術控製。因為忘憂雖然外貌年幼,心智卻十分成熟,他在合歡宗受到顧無歡的寵愛,有很大的機會偷練秘術而不被發現。

原來她們一直都被忘憂用這種移花接木的手段,玩弄在股掌之間。

補天閣師傅受害,也是忘憂的陰謀。忘憂得到了千麵丹,可以很輕易地偽裝進入雕蟲閣靠近瑤姬,他用攝心術控製瑤姬,讓她在師傅茶水中下毒,而白骨墟商子曲恐怕也是被忘憂重傷後控製,借商子曲之手讓補天閣和白骨墟交戰,而含沙組織坐收漁利。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她回想起舒何那時悲傷自嘲的眼神,心下亦是泛起無盡悲涼,她想,恐怕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

可是,不管他是否原諒她,她一定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因為從曹子安案開始,含沙組織就費盡心機,想要對白骨墟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