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虞照
或許是因為這個秘密在心中埋藏得太久,又或許是知道堅持隱瞞沒有任何意義。章穀風把當年的真相都緩緩說了出來。
當初玄淵禁地之亂是嚴太夫人一手策劃,她暗中重金籠絡了玄淵宗修士,培養心腹,命他們打破鎮魔塔封印,引發魔禍,目的就是除掉梅太夫人和嫡女公子姬熏華。
這計劃一直進行得很順利,鎮魔塔的魔物被縱出,九首巨蛇殺死了梅太夫人,姬熏華也被他們順利引入禁地,掉進了巨蛇的毒涎沼澤。
然而,嚴太夫人這個女人,心腸狠毒如蛇蠍,為了隱瞞真相,又開始設計除掉所有的知情人。不過嚴太夫人沒想到的是,章家兄弟二人也留了一手,作為關鍵時刻的保命符。
原來,姬熏華並沒有死。
章穀風和哥哥章穀嵐當時親眼看到,那九首巨蛇化為男子,抓住姬熏華,逼她服下一隻惡心的蠱蟲。被下蠱後,小女公子就這樣昏了過去,那蛇妖又把她的血滴在沼澤裏,再把舜華玉簫扔到沼澤邊,偽裝成姬熏華墜入沼澤屍骨無存的假象。於是章穀風猜測,蛇妖給姬熏華服用的是假死蠱,如此一來,舜華玉簫才會認為主人已逝,主動封印,而嚴太夫人也是憑借這一點確認姬熏華身死。
那時哥哥本來想設法殺死姬熏華,但章穀風攔住他,說嚴太夫人這個女人不可盡信,為防事後狡兔死走狗烹,不如把這個消息掩瞞下來,緊要關頭或許可以成為保命符。可惜章穀嵐還沒來得及說出這個保命符,就被嚴太夫人殺害了。
虞照問:“那九首巨蛇,究竟是什麽魔物?”
章穀風倒也調查過,那九首巨蛇,就是北溟教邪神共工的臣子,相柳的真身。
虞照在腦海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一遍,現在他可以肯定,柳覓心實則就是姬熏華,那個傻嗬嗬的土撥鼠隻怕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相柳將玄淵宗的女公子收為徒弟,目的為何尚不清楚。但相柳對共工忠心耿耿,對曾經擊潰並殺死共工的玄淵宗恨之入骨,他把姬熏華帶走,定然沒安好心。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從虞照麵前迅疾掠過,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章穀風已經倒在地上,一箭穿心,頃刻間沒了性命。
緊跟著,外頭簌簌連聲箭如蝗雨。虞照當機立斷地打破屋頂衝到外麵,結果腳下還沒站穩,迎頭就受到一擊,虞照迅速橫刀抵擋,刀刃交擊下,他立即明白,這是魔道霸刀術,而持刀的家夥,臉容已經腐爛,露出皮肉下的骨骼,眼瞳裏滿是黑紅顏色沒有眼白,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是毒屍!整個房子都已經被毒屍包圍。
虞照察覺到身後、左側、右側同時有毒屍攻來,而他正被對麵的霸刀毒屍糾纏住,與此同時,一道尖銳悠長的笛聲驟然響起,那些圍攻而來的毒屍全都被無形的笛音震開數丈。
毒屍群的包圍圈被人從外麵打開一個缺口,那人乘風牧雲,橫笛而奏,正是雲起。他沒有乘坐金翅鳥,因為行到一半路途後,他的靈力足以乘雲抵達,於是他就讓金翅鳥折返,去保護那名西荒中收留的瑞妖少年。
虞照打退毒屍,趕至缺口處,和雲起並肩。
虞照道:“來得很及時嘛。”
雲起沒有說話,沉默地收笛祭劍,他們像以前一樣默契地背抵著背,把後背交付給對方。
屍群將他們團團圍住,躲在屍群後麵的,都是施展控屍咒術、以鈴鐺法器加持的含沙組織手下,而率領這次圍剿的頭目,正是含沙組織的堂主老三。
含沙魔修們施展控屍術,熟稔地操縱著毒屍重軍出擊,這些毒屍各有本領絕技,都是曾經仙門魔道首屈一指的高手,被炮製成殺人武器後,威力更比生前強大百倍,他們嗜血殘暴,前赴後繼,不知疲倦不畏疼痛,仿佛殺之不盡。
毒屍中還有那百步穿楊的神箭手,原來竟是六千年前的忘念派大神離婁,沒想到這位大神留下的遺蛻竟然也被含沙組織強行招魂,炮製成了毒屍。毒屍離婁站在遠處一株孤零零的胡楊樹上,垂眸看著地麵上的混戰廝殺,手中箭虛虛搭在弦上。它在等待機會,這個毒屍竟然能像活人一樣思考,一旦覷準機會,它一定會射出致命一擊。因此虞照和雲起還要小心戒備它,一旦離婁手指扣弦,他們就會立即尋找掩體。
虞照和雲起先後從毒屍手中奪過箭矢,指間撈了三支箭,覷準間隙,拈弓搭箭連環射出,數名控屍人被射穿咽喉倒下,周圍的毒屍立即像聞到腥的貓兒,撲上去撕咬。
得手一兩回後,控屍人們紛紛警惕起來,不敢再貪功圖大,冒險靠近,而是遠遠躲著,利用毒屍將自己掩護起來。
突然,地麵開始微微震動,沙塵彈跳,仿佛地震的前兆,緊跟著千百獸鳴同時響起,震耳欲聾。龐大獸群聞聲而至,瞬間踏平那間破敗小屋,衝散毒屍的包圍。原來雲起現身時的那一道笛聲不僅有破陣之效,更能召來大漠百獸。
雲起、虞照各自飛身騎到兩頭長牙銅頭鐵額的沙獸背上,借助獸群威力突圍。
老三立即操控毒屍追襲,這些嗜血武器各顯威力,紛紛禦劍禦風追襲圍攻,朝他們激射出無數刀劍箭矢。雲起施展卿雲訣,化出數道流雲分身,或牧雲防禦,或捏訣控符,擊退攔路毒屍。虞照吟唱咒文招引雷電,大漠蒼穹上風雲突變,雷聲轟鳴,藍紫電光如萬仞巨劍般朝屍群劈下。
兩人奮力衝出毒屍包圍,都是遍體鱗傷,滿臉血汙。
奔襲間,虞照大喝一聲:“小心!”空中有數道流光從各個方向射向雲起背後,虞照一掌拍在獸背上,借力飛身而起,掠到雲起背後擋住箭矢,這是離婁的神術絕技,箭如流星,他甚至來不及橫刀抵擋,身上多處中箭。
雲起睜大了眼睛,神情震顫,連忙飛身而起接住虞照,並施術擊退緊隨而至的箭矢,展開濃密的雲煙霧障,讓毒屍不能確定他們的位置。再看虞照,雖然受傷嚴重,幸而箭矢並沒有命中要害。恐怕箭上有毒,雲起立即疾點虞照身上穴道,護住心脈。
他們最終逃到大漠深處的魔鬼城,才甩脫毒屍的追擊。
雲起將虞照抱到一處避風的石窟裏。外麵的狂風在怪石砂岩間穿梭回旋,發出無比尖厲的聲音,如狼嗥虎嘯,惡鬼怒吼。
雲起想要為虞照拔箭治傷,這時他發現,虞照的眼睛呈現詭異的赤紅色,幾欲滴血。再探他脈搏,果然陰陽逆襲,靈脈紊亂,整個人正在迅速衰弱下去。他立即明白過來,箭頭上塗有利用火焰子配製而成的毒藥。
曾經連真炎派南天帝,號稱藥聖的薑榆罔都死於火焰子之毒。單是火焰子,中毒之人先是走火入魔,然後七天後髒腑衰竭而死,而箭上之毒,顯然混合了多種毒藥精心配製,大大縮短了毒性發作時間,是真正見血封喉的劇毒。
雲起努力維持著麵上平靜,迅速想辦法如何遏製毒素蔓延,他正要從身上找出針灸袋,虞照卻開口了。
“柳覓心,就是姬熏華……她師傅沒安好心,你快去救她……”虞照將滿是鮮血的手探入懷中,掏出一本被血濡濕的簿子,交給他。
雲起連忙接過簿子收好,然後和兄弟的手用力交握,道:“我知道了,別說話,我先給你療傷。”
虞照搖頭,接著道:“含沙組織追殺我和章穀風……很可能和玄淵案有關……你小心……”
虞照的髒腑正在迅速衰竭,說話的聲息越來越艱難:“箭上有劇毒……兄弟,看來你我二人的誌向,隻能有一個人實現了……”
“別胡說,你一定要撐下去!”雲起不禁眉間深鎖。
虞照的眼睛裏黑紅顏色迅速彌漫:“……兄弟……認識你……真好……把我的骨灰……就地撒了,小爺我……可不希望,被人掘墓煉屍……”
雲起幾乎說不出話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和無力感湧上心頭,最後隻艱難地澀聲道:“虞兄,說什麽胡話!我一定會為你找到解藥,堅持住——”
虞照一手抓住雲起的胳膊:“好兄弟……來世……來世咱們再一起……下棋……喝酒……”他的聲音就這樣迅速虛弱了下去,雲起抓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段冰,他的手已經徹底冰涼下去,無力地從雲起掌間滑落。
雲起整個人都震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瞠視片刻,最後目光逐漸低垂下去,仿佛失了魂魄。
雲起將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良久沉默地跪在屍體麵前,恍如泥塑。石洞外麵狂風淒厲地哭吼著,放肆地滲透著無盡的嘲笑和蒼涼。
強烈的悲痛和憤怒讓他忘記了身上傷口的劇痛,沉默的青年握緊了摯友的佩刀,那一刻,他隻想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不顧一切也要殺了那些罪魁禍首。但就在他起身時,那本染血的簿子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