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血月鼎

梅嶺。

柳覓心被關在陰暗的屋子,手腳都拷著鎖鏈,因為被下了毒全身無力,最遠的活動範圍是五步外。花逸之就被關在她隔壁,情況比她還要糟糕,相柳知道他們師兄妹情誼深厚,於是當著柳覓心的麵打斷了花逸之的手足,提防花逸之助柳覓心逃走。

他們兩人隔著一層不厚的木牆,很容易能聽到對方的聲音。一開始他們還討論,師傅為什麽會突然翻臉不認人,但是當然討論不出結果。他們醒悟過來,原來自己對師傅的目的根本一無所知,而相柳也不可能會對他們解釋。

他們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屋子裏,每天隻有柳杉會按時給他們送飯,但無論柳覓心怎麽套話,柳杉都一言不發。或許是相柳特意告誡過他,讓他不要理會被關押的二人。

柳覓心最想不明白的是,如果相柳隻是想要利用她奪得弑神劍和九重寶函,然後囚禁她,那又為什麽要節外生枝,殺了姬歌懷和嚴太夫人再嫁禍給她?未免不合常理。

花逸之想起來,在玄淵案發生前不久,相柳曾經見過一個神秘女子。那時候花逸之和師傅就住在扶風城附近的浣花村裏,等候柳覓心的消息。

那天晚上,花逸之原本已經睡下,卻聽到外麵有動靜,便出去察看。他看到師傅的房裏亮著燈,正和一個深夜來訪者談話,並且在房間四周設了隔音結界。

花逸之自然沒有上前打擾,但是為防意外,他守在外麵看著。相柳和來客談了很久,後來那名來客從房裏出來,從頭到腳都裹在黑色的鬥篷裏,花逸之看出對方是個女子,是因為她的手上戴著一串極細的金釧兒,憑借盜王的眼力,他認出來,那是一條至毒的金絲蛇。

金絲蛇?柳覓心很快想到一個人——含沙組織的江彤兒。因為這實在是太巧合了,在論道大會上,含沙組織與其他幾個魔宗聯手大鬧封神台,這個有著天然爛漫的少女姿顏,且媚骨天成的魔宗女子,帶給她的印象很深刻。

柳覓心推算了一下日子,相柳和神秘來客談話的那天深夜,就在她和姬歌懷去過清涼靜室後,即姬熏華女公子忌日的第二天。

難道說,相柳和神秘來客達成了某種協議,他們為了某種原因,想要除掉姬歌懷和嚴太夫人,然後再順勢把罪名嫁禍在她的頭上?

他們究竟是出於什麽動機?還有,為什麽偏偏選中她?

在被囚禁的期間,時間悄然流逝。這天夜裏,窗外透入白霜般的月光,柳覓心從懷中拿出姬歌懷送的辟水珠手串,借著月光端詳,看到這串遺物,心裏便會不由發酸,但她還是看著,想要給自己堅持下去、追查下去的信念。

突然間,她發現在月光照耀下,手串裏有一顆珠子的光澤略有不同,仔細辨認,原來那是一顆念珠,這也是雕蟲閣煉製出來的傳信法器,隻要收信人捏碎珠子,就能在識海中“讀”到信的內容。

懷揣著些許疑惑和未知的忐忑,她捏碎念珠,閉上眼睛,晦暗的識海裏出現了姬歌懷的身影。

少年的身影微微散發著白光,看上去愈發的蒼白,用一貫柔和又略帶憂鬱的語調說,姐姐,當你看到這顆念珠的時候,原諒我沒有勇氣把這一切當麵說清楚,對不起,所以我隻能用這種方式記下真相。

接下去,便是姬歌懷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來的敘述。

從一開始的疑竇不解,漸漸地不敢置信,再到後麵她已經完全震愕呆住。

柳覓心呆若木雞地默默聽完這一切,整個人像是墜入夢中,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

隨著姬歌懷的敘述,她的腦海裏不是閃現出一些吉光片羽般的記憶片段,稍縱即逝。從識海中脫離出來後,她頭痛欲裂,雙手抱頭,禁不住慘呼出聲。

隔壁的花逸之聽到這淒厲慘叫,連忙大喊:“師妹!師妹,你怎麽了?”

柳覓心痛得伏倒在地上,突然“哇”地一聲,從口中吐出一個周身妖綠膿液包裹著的蟲子。

那蟲子吐出來以後還活著,慌不擇路地穿過牆下麵的破洞,竟然到了花逸之的房間。花逸之的手腳被打斷,但還是迅速將頭朝地上那隻蠱蟲重重一磕,硬是把它打扁了。

蟲子的膿血從他額頭上蜿蜒留下來,花逸之聞到這氣息,便驚道:“這是假死蠱!”假死蠱能使人氣息心脈全無,假死十日後方能蘇醒,副作用是人醒後會忘記假死前的一切。

這隻假死蠱也是覓心吐出來的?師傅究竟在師妹身上下了多少隻蠱蟲?

抑製記憶的蠱蟲被吐出後,無數的記憶光影如洪流般湧入腦海,柳覓心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緊咬牙關,不隻是頭痛,連心也在不斷地揪痛,幾乎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

“師妹,你怎麽了?”

她一動不動地伏倒在地上,沒有了任何聲息。

“師妹,不要嚇我,你怎麽了?”花逸之急切地道,“柳覓心,你還活著嗎?說句話啊!”

良久的死一般的寂靜,正當花逸之咬緊了牙,準備用鐵頭把牆撞出一個洞來時,對麵終於傳來了女孩的聲音,氣若遊絲地說:“我叫……姬熏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柳覓心,不,應該是姬熏華伏倒在地,明明淚流滿麵,卻還在笑,不停地笑,狀如瘋魔,“十數年來,母親被奸人所害,我卻認賊為師……原來一切都是騙人的……”

“可笑,真是可笑……”她痛不可當地伏在地上,低著頭手撐著地麵,雙肩顫抖,卻不是哭泣,竟是在低低發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逸之聽到隔壁師妹從一開始的低笑到瘋狂大笑,笑得透骨悲涼,觸目驚心,如同瘋魔,那是何等心如死灰的絕望。他完全被駭得呆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師妹,你……究竟怎麽了?”他驚愕地喃喃說。

被囚禁四個多月後,他們從屋子裏被帶出來,外麵正是一片夕陽殘血、煙光暮山,許久不見天光,姬熏華的眼睛被這光線刺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避了一下,才漸漸適應。

兩人身上依然綁縛著沉重的鎖鏈,被柳杉帶到一個巨大祭壇上,相柳已經站在祭壇上,身著北溟教七星法袍,高冠博帶等候多時。

祭壇極其廣闊,地麵上爬滿了蛇,最小的也有數丈長,最長的可達數十丈,繞著祭壇可以纏繞好幾圈,所有的蛇頭皆是猩紅而怨毒。祭壇周圍都是毒液沼澤,毒沼澤在不停地翻湧沸騰,一個又一個破碎的氣泡釋放出劇毒的瘴氣。

台中央是一座龐然的赤銅色鼎爐,正冒著嫋嫋赤紅色煙霧,鼎腹有三麵煉丹口,正不斷吸納著周圍的靈氣,可以看到鼎爐裏麵燃灼著熾烈的猩紅色火焰,隱隱有黑氣縈繞其中。蛇群似乎對這鼎爐十分畏懼,不敢靠近。

鼎爐耳廓紋飾為猰貐獸食人紋,鼎腹周緣飾以檮杌紋及北鬥七星鼎身上刻著龐大而血腥的祭祀場麵花紋,其上勾勒著一輪血月,祭壇和眼前的這個很相似,建有數十根高大立柱,每根立柱上都有兩條巨蛇交相纏繞,把人緊緊綁縛在立柱上,這些人神情痛苦,似乎被巨蛇活生生給絞得筋骨斷折而死,身上的血液沿著立柱攀升,被血月汲取而去,而祭壇下的人們則虔誠而畏懼地拜祭著血月,整個場麵看上去盛大而邪異。

這巨鼎貪婪地吞噬著梅嶺的靈氣,層巒聳翠的山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敗,草木枯黃,天上經過的飛鳥也從空中墜落,掉進毒液沼澤裏,被腐蝕得屍骨無存。

爐鼎的後麵,是一個血紅的巨大陣法,陣法中心乃是一方寶座,一名身著北荒緇黑寒鐵盔甲的男子坐在上麵,弑神劍橫於他膝上。男子容顏為戰盔所掩,看不真切,依稀可見麵色如土,但身姿端凝威嚴,猶如帝王。

花逸之道:“這,這是怎麽回事?師……你,你們究竟要幹什麽?”

姬熏華死死盯著相柳,雙瞳滲血,神情複雜,似悲似恨:“如果我沒猜錯,這隻鼎爐就是北溟教至寶血月鼎?你要用我們做祭品?你要祭祀什麽?為誰祭祀?”

相柳從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近前掂起她的下巴,雙眸變成蛇類的豎瞳,直盯她的雙眼,很快了然:“沒想到啊,靈力盡失後,竟然還能被你逼出假死蠱,抑或者,有人告訴了你什麽?”

姬熏華不語,狠狠瞪視著他。

相柳嘖嘖幾聲:“瞧瞧這狼一樣不服輸的眼神,看起來真有幾分像姬顓頊那個老匹夫。”

“也罷,就算知道了也無妨,”相柳鬆開了她,“我也不忍心讓我的好徒兒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