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三十九章 西荒雪原

人間妖市。

瑤姬和巫禮在妖市尋找了幾圈後,輾轉找到了忘川閣。從靈山逃出後,活下來的巫家修士們找到了新的隱秘駐點,一切安置得差不多後,巫禮便幫助瑤姬煉成了第十粒金丹,並帶著玉暖寫好的信來到忘川閣。

忘川閣裏麵看起來像是一個尋常的茶館,老板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輕人,意態閑散優雅,淺笑盈盈,有一股溫雅清和的氣品。

她們拿出十粒金丹和信封,說明來意。

忘川老板看了看金丹和信封,微微挑眉,含笑說:“冒昧一問,薑姑娘還好嗎?可是因為有事耽擱所以不能來?畢竟看得出來,這封信對她而言很重要。”

瑤姬驚訝地問:“你還記得玉暖?她是我的六妹妹。”

忘川老板看向她,和言笑說:“令妹給人的印象很深刻。”

一旁的夥計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啊,咱家老板過目不忘,隻要進過閣裏的客官,見過一麵就不會忘記。”

瑤姬道:“小六她還和老板說過什麽嗎?”

忘川老板笑著搖搖頭:“並無。隻是在近段時間裏,願意花如此大價錢送信到鬼域的人,屈指可數,而且無論是送信的地方和收信者都非比尋常,所以才說令妹讓人印象深刻。”

瑤姬點點頭,垂眸掩飾憂慮,道:“承蒙老板記掛,六妹妹她確實……有事耽擱,所以我和巫禮姑娘便代她來寄信。”

忘川老板收下了金丹和信,又把其中兩粒金丹還給她們,迎著她們疑惑的目光,淺笑解釋:“雖然鬼道通路未開,但大戰已經平息,所以不需要這麽多報酬。隻不過收信的這位尊貴非常,所以兩位的價錢仍是比別人貴上一些。”

瑤姬又把兩粒金丹推回去,道:“請問,我可以和你們和一起去嗎?”

來之前瑤姬沒這麽說過,巫禮也不由詫異地看了看她,但終究沒有打斷她。

忘川老板優雅而慵懶地歪歪頭,饒有興趣:“雖然說戰事已經平息,但那裏依然是凶煞之地,連鬼怪都不敢去的地方。姑娘身為活人,卻要去赴險麽?”

瑤姬堅定而懇切地道:“懇請老板成全。”

如今玉暖生死未明,瑤姬束手無策之際,隻能將希望寄托在這封信上,她知道這封信是送給白骨墟的廿一骨魔,從前也經常從玉暖口中聽說過他,言辭中對這位骨魔很信任,骨魔雖是惡鬼,玉暖卻承他多次相救。瑤姬也知道,補天閣已與白骨墟交惡,於情於理,這位骨魔都沒有搭救玉暖的必要。但是,她還是想要竭盡全力去試一試。

忘川老板垂眸,指節輕扣桌麵片刻,複又抬眸微笑:“姑娘可知,你妹妹的信是送給一個無比凶殘暴戾的惡鬼,在白骨墟尊為骨魔,想見他,可沒那麽容易。而且如今的白骨墟煞氣很重,其中凶險,難以預料。”

瑤姬道:“無論結果如何,瑤姬絕無怨言。”

忘川老板淡淡一笑:“好,這個生意忘川閣接下了。”

夥計問:“老板,真的要帶她去嗎?”

忘川老板道:“這個不算是壞了規矩。”

巫禮自然不能放心,也要隨瑤姬一起去。但是忘川老板說:“抱歉,憑我的能力,隻能帶一個人。”

瑤姬堅持說:“巫禮姑娘,你已經助我們姐妹良多,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這次請讓我自己一個人去吧。”

臨行前,忘川老板給瑤姬一粒金丹:“蒿裏煞氣極重,瑤姬姑娘最好服下這粒金丹保命。不過,這藥能堅持多久可難說,況且你如此虛弱,倒不如讓那位姑娘前往,至少她還有靈力傍身。”

瑤姬不假思索地服下金丹:“正因此行凶險,我才不能把巫禮姑娘也拖下水。”

路上比想象中順利,三日後他們就來到蒿裏城白骨墟的鬼殿前,鬼卒進去通報後,十九骨魔商子曲親自出來迎接,將他們迎入白骨閣內飲茶歇息,然後對瑤姬說,廿一此時不便相見,信封可留下,他會轉交。

但瑤姬並不放棄,堅持希望見廿一少爺一麵,她願意等。商子曲見瑤姬如此堅持,倒也沒趕他們走,反而準備好安適的客房讓他們住下。奇怪的是忘川老板竟然也留了下來,他自稱是商人稟賦,或許在白骨墟中待久,能遇到一些賺錢的契機也說不定。

雖然瑤姬說自己願意等,但實際上她很清楚,玉暖沒有時間等下去,可她隻能暫且按捺下焦灼。

西荒,清冷淵。

冷杉霧凇,風雪延綿,一望無際莽莽蒼蒼的白,傳說中能夠引渡魂魄的虞淵就在這片極西的雪原深處。

雪坡上,有兩隊奇怪的旅人。其中一隊是個裹著啞灰色鬥篷的白發年輕人,身邊則跟著個瑞妖少年,少年胸前的棉衣裏還鑽著一隻怕冷的金翅鳥,在路上少年的腿傷就被雲起治好了,再加上心性堅韌,居然一路跟著雲起跋山涉水來到這裏。

另一隊是個披著黑色大氅的年輕人,他們唯一相同也奇特的地方,就是兩人都背著粗重的鎖鏈,拖著一個巨大的冰棺。

白發人的冰棺中是一個淡薄虛弱的少女魂魄,少女心髒的位置隱約可以看到一株湛青瑩潤的花草。

而黑衣人的冰棺中則是一具漆黑的枯骨。

他們已經在這片風雪中艱難穿行了很久,疲憊和嚴寒交迫,這片雪原似乎永遠沒有盡頭,而且越到深處,狂風亂雪就越發猛烈。

黑衣人眯著眼,望著前方白茫茫滿空亂雪,眸光微閃,腳下突然陷進一個雪坑裏,手連忙放開了鎖鏈,雪一下子埋到了胸前。他在鬆軟的雪裏徒勞地扒拉了幾下,始終沒能爬出來,便衝前麵的雲起喊了一聲:“勞駕,能扶我一把嗎?”

曾經兩度深夜對敵,雲起當然認出了他。也許是因為在雪原上不期而遇同病相憐,也許是因為千年前的木神曾對瑞妖一族有恩,雲起暫時放下冰棺,走過去,俯身朝舒何伸出手。

就在這時,前麵的雪地裏衝出數道巨大白影,朝他們撲擊過來。

舒何伸手朝虛空風雪中一抓,似有狂風從他手中席卷而出,那些巨獸頓時被定在了半空中,無法動彈,仔細看去,那些巨獸都是麟羽崢嶸的冰蛟虯龍,它們都被強烈的夾雜的白雪的氣旋給困住,掙脫不得。

雲起回身看了一眼,麵色微凜,但還是繼續握住舒何的手,迅速施力把他從雪裏拉出來。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來舒何早已察覺前麵有埋伏,所以故意陷入雪坑,引誘這些巨獸現身。

很快,他們就被更多的蛟虯應龍、龍魚天犬等西荒雪原的巨獸包圍。骨魔和雲神各自護住冰棺,瑞妖少年抱著金翅鳥躲在冰棺後麵。

雲起橫笛而奏,震懾群獸,混戰中,舒何突然衝他喊了一聲:“小心上麵!”

雲起蹙眉望向上空,呼嘯盤旋的風雪中,一條龐然的金鱗巨龍朝他探下身軀,像一座飄浮在空中的山,停峙在他麵前。

吹笛的年輕神人麵色冷靜,笛聲縹緲而悠揚,而巨龍也沒有進一步攻擊,而是靜靜地看著他。在如此近距離的對照下,人類的身軀在龍的麵前渺小如同微塵。

逐漸地,其餘的獸物也都紛紛安靜下來,恭敬地退在一邊。

龍聆聽著幽秘空幻的笛聲,威嚴而滄桑的金色巨瞳中,隱有瑩光閃爍,溫熱的呼吸如夏季的暖風吹向雲起。

雲起放下笛子,臉上流露些許遲疑:“你認得這首曲子?”他所吹奏的,正是幼年時母親月姬傳授的曲調。

巨龍沉重地呼吸著,緩緩地將身軀收回蒼茫的風雪天際,隱沒在白茫茫靉靆之中。

獸群後麵,幾個人影從風雪中現身,這些人都穿著厚重的獸皮毛裘,瞳色淺金,額覆黥紋,都是瑞妖,他們安撫住躁動不安的獸群。

為首的瑞妖男子目光掃過兩副冰棺,隨即了然,朝他們施了一禮問道:“兩位是要前往虞淵渡化魂魄嗎?”

舒何和雲起對視一眼,然後稱是。

瑞妖男子又向舒何抱拳道:“閣下就是千年前對瑞妖一族有恩的舒家少爺吧,我族長老好意提醒,近日裏虞淵有大風暴,兩位若是想要前往,最好還是避開這場風暴。”

舒何回禮問:“請問何處可以避風雪?”

“豐沮玉門城隻收留合虛族人,但木神閣下對合虛族有大恩,若不嫌棄,可以進城中暫避風雪。”

“那就再好不過了,多謝。”

瑞妖男子又看向雲起和瑞妖少年道:“豐沮玉門城是瑞妖最後的駐點,曾經有瑞妖前來投靠時,後麵帶著仙人,這種背叛同族的瑞妖我們會立即殺死,你們雖然沒有帶來仙人,但是閣下身為瑞妖卻能施展仙法,可以解釋一下嗎?”

雲起淡淡道:“我父親是仙人。”

瑞妖們聞言隱隱躁動起來,被頭領止住。

頭領又問:“你方才吹奏的曲子,從何而來?”

“母親所傳授。”

頭領凝視了他一會兒,方道:“好,你們也可以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