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四十章 豐沮玉門城

豐沮玉門城,是這座瑞妖之城的名字,因為它就建在豐沮玉門雪峰上。茫茫雪地上,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牆上的箭垛猶如犬牙交錯般延伸進風雪中。

他們隨著瑞妖進入城中,瑞妖們用拖獵物的淩車幫忙載著凝魄冰棺,讓蛟龍們在前麵拖行。

舒何走進城門環顧一圈,心想,很強。在這樣的冰天雪地的雪穀中,要建成一座城池本就不容易,而且此處地形選的很巧妙,易守難攻,城牆上防禦齊備,守城的瑞妖兵士也都訓練有素。在九州,瑞妖因為被額際黥紋束縛靈力,體魄變得羸弱單薄,但是在這座瑞妖城,這些謫落的古神們雖然沒有靈力,但卻能夠通過淬煉體魄、製造機關來獲取力量。

他們依靠捕魚射獵為生,而這片雪原上極冷酷寒的風雪,是抵禦那些覬覦瑞妖血液靈力的掠奪者的第一道屏障。

深夜,雲起和舒何分別站在一間屋子的大門兩邊,活像兩尊守門神,屋裏擺放的就是兩副冰棺。

舒何散漫地倚在門邊,解下腰間的酒囊,往嘴裏灌了一口,然後又遞給雲起。

後者一言不發地接過,也飲了一口。

一神一鬼,就這樣不言不語地坐在風雪夜的門邊,喝酒對飲。

直到雲起從懷中取出虞照的簿子,和酒囊一起放到舒何麵前:“這是關於玄淵案的所有線索和證詞,為了此案,虞兄被含沙組織追殺。由此可以肯定,凶手與含沙組織有關。”

舒何心中一動,看了看那染血的簿子,又看看雲起冰淩般的臉容,問:“你還在徹查此案?”

雲起道:“這是虞兄留下的最後一件事,也是姬姑娘死前最大的心願,她一心想要找出殺害她弟弟的真凶。為了他們,我也一定會徹查清楚。”

舒何道:“為何要給我?”

雲起道:“白骨墟多次受補天閣陷害嫁禍,之前的補天閣和白骨墟之戰,還有後來邙山鬼王與修羅王聯手攻打蒿裏,從其中一些線索可以看出,少不了含沙組織的作為。白骨墟一定也想知道,含沙究竟想做什麽吧。”

舒何笑道:“不愧是指揮僉事大人啊,縱然亡命天涯,萬裏之遙的事情也能知曉得如此清楚。”

“那麽你的回答是?”

“如此好意,當然是收下啦。作為回禮,我也會提供白骨墟查到的線索,”舒何接著說,“在玄淵案發當晚,有含沙組織的人潛入玄淵仙府,而且輕易地繞開了仙府內部的陣法禁製。可見,有仙門中人和含沙組織裏應外合。”

雲起微微頷首:“殺害了姬三公子和嚴太夫人,又嫁禍給真正的玄淵掌門繼承人,一石二鳥,此人在仙門中定然地位極高。如此看來,倒是姬夜懷的嫌疑不小,首先,姬熏華是妨礙到他掌門地位的人,而姬夜懷,熏華的師兄花先生告訴我,他早已知道了熏華的身份,並且有意保護熏華,這可能就是他被害的原因。”

舒何道:“不過,這隻是其中一種猜測,有嫌疑的人不止是他。比如,素商派掌門秋愈音,她即將嫁給姬夜懷,成為仙門盟主夫人,但是聽聞秋愈音與嚴太夫人的關係並不和睦,如果她通過某種途徑,知道了姬熏華的身份,顯然這會直接影響到她未來夫君的仙門盟主地位,足以構成她的動機。”

他頓了頓,接著道:“之所以懷疑她,還有一點,在我們追躡曹子安行蹤時,發現他去過西昆侖素商派,甚至秘密進入過掌門居所。之後曹子安在詣金城,便被含沙組織截殺。如今把這件事和玄淵案放在一起看,未免有些湊巧,由此看來,她有和含沙組織勾結的嫌疑。”

雲起思忖了一會兒,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推測道:“我想到一個人。”

“什麽人?”

“沈妙容,”雲起道,“她是顧無歡的寵妾,曹子安在臨死前寫下她的名字。這說明在當年合歡宗覆滅時她活了下來,但下落不明。而素商派的掌門秋愈音,其實是神祖墓守墓世家的秋氏遺孤。當年真炎案時,因為她與南帝薑榆罔有婚約,所以虞兄和我調查過她。”

原來秋愈音出身秋氏一族,本是神祖陵墓的守墓世家,秋家家主之女。合歡宗攻破秋家時,年僅十二歲的秋愈音因模樣玉雪可愛,被合歡宗的邪修關押起來,打算獻給顧無歡。還隻是小女孩的秋愈音十分聰慧決絕,在牢中用碎石子將自己的臉徹底劃花毀容,從而逃過被灌服銷骨散的厄運。這一舉止也為她在後來的際遇中,贏得了上任西帝的喜愛和冰清玉潔的名聲。

合歡宗覆滅後,秋愈音被上任素商派西帝贏雪瓊收養,因為贏雪瓊的堂妹正是秋愈音的母親。贏雪瓊不餘遺力地為堂妹孤女尋求療傷藥方,才使得秋愈音的臉容恢複如初,後來成為修真界第一美人。

舒何很快領悟道:“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秋愈音可能早已在合歡宗戰亂中喪生,而這名叫沈妙容的女子,不惜毀容並借機頂替了秋愈音的身份。”

雲起推演道:“當年的沈妙容,因為服食銷骨散,外貌也隻有十二三歲,但心智已經成熟。當她混入素商派後,或許找到了銷骨散的解藥,因此才沒有露出破綻。而真炎案中,南天帝薑榆罔因中火焰子之毒走火入魔,秋愈音是最有機會下毒的人。”

“而曹子安前往素商派,或許識破了她的真實身份,甚至借之要挾她,而被滅口。”

說到真炎派,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薑玉暖。舒何不由得陷入沉吟,如果真是如此,秋愈音包藏禍心,那她搭救薑家姐妹也絕非出自善意,而是利用。薑瑤姬對機關術天賦異稟,但在真炎滅門案後被施以酷刑,損毀靈脈無法繼續修煉。秋愈音在這時搭救了她們,進而讓薑瑤姬留在雕蟲閣內為之設計機關圖紙。而雕蟲閣的機關法器在江湖上能有如今的聲望,正是因為有薑瑤姬這個機關術大師在。

靜默良久,雲起忽然問:“薑六女公子身為補天閣弟子,你會因此恨她嗎?”

舒何有些訝異,不由失笑:“你還關心這個?”

雲起道:“是熏華告訴我的。她說,六女公子經常會提起你。她還說,隻有在意一個人,才會忍不住經常提起他。”

舒何微微一怔,默了片刻,隨即笑著說:“我從來都沒有怪過她。”

年輕的骨魔灌了口酒,望著夜空中的一兩點星辰,又對雲起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不知道為什麽,雖然身處黑暗之中,卻還是會奢望那一點光明。哪怕為之傾盡全力,也在所不惜。”

雲起沉默著接過酒,仰首傾入喉中。一轉眼的功夫,舒何不知什麽時候又跑進了屋子裏,一手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冰棺裏沉眠的少女。

“話說,你真的要把這位姑娘渡化嗎?”舒何問道。

雲起淡淡地看著他。

舒何道:“我無意冒犯,隻是看起來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來來,你也過來看看!”

雲起的臉色有些變化,帶著幾分震驚和懷疑地來到冰棺前,透過剔透的棺蓋,可以看見少女虛幻空靈的魂魄,她的心髒處生長著一株湛青琉璃般花草,散發著瑩潤幽光。

雲起抬手捏訣畫符,動用靈視之術,才發現魂魄心髒處的熏華草正在吐納周圍的靈氣,淡青色的靈氣如一縷縷異色的風吹向花葉。雪原上的靈氣至寒,一股股似冷峭寒潮,但是原本虛弱的魂魄卻因此而逐漸生動、豐華起來。

而且,女孩安靜地交疊在腹部的雙手,戴著鐵扳指的右手拇指甚至已經恢複了血肉實質,與之相應的,心髒處熏華草的一片葉子正在逐漸化去,想來那片葉子就是化身的手。

舒何又說:“魂魄本來是沒有呼吸的,可是,我剛才在門邊,卻能聽到她的呼吸聲。”

雲起緩緩吸進一口氣,不敢置信地看著,手輕放在冰棺上,仿佛想要隔著幾寸厚冰,撫觸姬熏華虛幻的容顏。

“不錯,她還活著,”一個蒼老而冷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雲起和舒何同時朝門外看去,隻見一名披著厚重獸皮,身量高大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木杖從風雪中走來。老人的身姿十分挺拔,淺金眼瞳,眼神滄桑如萬年雪峰,仿佛有著一眼看透人心的力量。

老人走到冰棺前,垂眸看著說:“這孩子的魂魄正在被魔心侵蝕,無藥可救。然而,原本是必死無疑的絕境,可她的身上還蘊藏著一股死而向生的力量,這股力量保護了她的魂魄,甚至能令她化形複生。”

雲起少見地流露急切神色,問:“前輩,您是否有辦法救她?”

老人淡漠冷肅的目光看著他:“如果有力量強大的至純靈氣助她化形,那麽她有可能會醒過來。”

雲起沉寂的青金眼瞳中,似有銀色的微光稍稍亮了一分。

老人道:“不過,我不得不提醒你,她的魂魄強大的同時,寄生的魔心也會隨之強大起來,即便她睜開眼睛,醒過來的很有可能是魔物,而不是人。”

雲起沉默了片刻,堅毅地說:“如果醒來的是魔物,我會親手殺了它。如果醒來的是她,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作為交換,隻要她能活下去。”

老人淡淡地看著雲起,漠然冷峻的氣勢和雲起旗鼓相當。

這一老一少都是不表露情緒之人,臉上波瀾不起,並且惜字如金。舒何心說,這倒有意思,一個小木頭,一個老木頭。

舒何打破沉寂,問道:“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老人看了看他,搖搖頭道:“你不行,你是鬼,隻能帶來死亡。”

舒何幹笑兩聲,道:“哈哈,說的也是。”

老人又看向雲起:“你真的要救她?”

雲起道:“是。”

“這座城中隻有瑞妖,能夠凝聚靈氣助她重生的隻有你,”老人指了指雲起,“但是你的力量還不夠,除非,你能抹去額頭上束縛靈力的咒術黥紋。”

雲起問:“怎麽才能抹去?”

老人道:“咒術黥紋嵌刻入瑞妖的魂魄,直到死也不會消失。很多瑞妖想要解開咒術黥紋,都被活生生疼死。”

雲起恭敬地施禮請教:“隻要有任何辦法我都願意嚐試,請您賜教。”

老人道:“在虞淵的最深處,有一個上古大神留下的天雷陣,引天雷入體,或許能夠除掉咒術黥紋,但也有可能,讓你魂飛魄散。”

“我明白了,”雲起道,“還未請教前輩尊諱?”

老人卻隻是深深地看他一眼,沒有回答,拄著木杖又走進了風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