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核
天刑司考場擂台。
“承讓。”薑玉暖挽了個劍花收劍施禮,對手頹喪地拱了拱手。
薑玉暖跳下場,正待稍事休息,卻見陸探微迎麵走來,朝她抱拳施禮,笑道:“衛姑娘好劍法,最後一劍真是漂亮,我老遠就看到了,換做是我肯定也接不住。”少年的笑容爽秀明快,眼眸清亮,看起來毫無心機。
薑玉暖還施一禮。
陸探微卻沒有就此離去,而是撓撓頭道:“下一場,衛姑娘就要和歌懷兄對上了吧?”
薑玉暖點頭道:“是。”她已經贏了二十四場,若是下一場能夠勝出,她便能通過考核,而姬歌懷以相同的成績成為她的對手,對彼此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一戰。作為姬歌懷好友的陸探微此刻站在她麵前,氣氛不由有些尷尬起來。
陸探微突然道:“衛姑娘此時無事,要不要來看我們暗器場的鬥法?”
薑玉暖道:“正有此意。”
場上恰巧是柳覓心和一名繩鏢好手在鬥法。起初柳覓心且戰且退,似乎處於下風。直到她的身法陡然一變,輕敏程度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她的手裏更是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長窄劍,在她手裏使得奇詭刁鑽,令人防不勝防。
“衛姑娘,你能看出來那柄劍是從哪裏‘變’出來的嗎?”陸探微笑問,似乎有意考一考她的眼力。
薑玉暖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看不出來,不過我猜,是從手腕上?那劍的寬窄長度看起來正可以藏在右手腕帶裏。”
“姑娘真是冰雪聰明,”陸探微點頭笑道,“不錯,這種劍名叫魚腸,用西海流洲的昆吾鐵打造,細長鋼韌,可柔可剛,平時可以當做護腕纏在手腕上,尋常江湖人士根本看不出來,出劍時出其不意,是刺客殺手最喜歡用的武器,被世人稱為絕勇之劍,但是此劍寓意不詳,又被稱為妨主之劍,因為使用魚腸劍的江湖人士下場都不是很好……當今世上已經很少人用了。”
場上柳覓心被繩鏢追得急了,直衝向對手,一個極其靈敏的矮身滑步,追風躡影般從對手**鑽過,那繩鏢追過來,直接擊在了對手自己肩上,結束了這場比鬥。
圍觀的人因為這滑稽一幕都哄笑起來,這一招確實不甚雅觀,但場上的女孩絲毫不以為意,從地上爬起來,滿不在乎地拍拍衣上塵土。
陸探微又是笑又是咋舌道:“還有這種武功?”
看台上端坐的主考官之一,那個一直打著嗬欠好似要睡著的北鎮撫使大人,看到這裏也忍不住笑出來,和他身邊一名白發男子說笑道:“這麽不要臉的打法,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說是吧,雲起?”
“……”被喚作雲起的白發年輕人緘默如冰雕雪塑,根本沒理他。
“地鼠十三式,”薑玉暖輕聲說道。
像陸探微這樣出身名門正派的世家少爺,素商派自然不可能讓他們接觸這類武學。薑玉暖少年時曾被放到西荒曆練,知道這地鼠十三式本是一群惡人所創,招數刁鑽古怪,仙門正道中人鄙棄其粗俗下流,認為是下三流的人才會學的武功,以為不齒。這門武功在西荒的散修方士、巫祝盜賊以及妖魔鬼道中流傳至今,招數經過多方人士反複演練,越演越妙,自有其威力所在,看似粗鄙,卻含有十分巧妙的機變,在實戰中極為實用。
柳覓心的通身武功雜糅甚廣,輕功、劍法、身法都來自不同流派,而且都是極冷僻的功夫,她自稱無門無派,在西荒誰願意教她她就認誰師傅,有什麽她就學什麽,這些師傅也個個是江湖無名之人,硬要說的話,她勉強算得上是個雜家散修。
柳覓心這邊廂剛下場,又是陸探微登上擂台。
薑玉暖觀摩暗器場打鬥,一時竟看入了神,險先錯過自己的鬥武。她急急忙忙挑了一柄劍上場,刀劍場不允許使用機關暗器,否則視為作弊。因此考生都是用天刑司統一配製的青銅刀劍。每次上場前挑劍,下場後還劍,避免考生在刀劍上做手腳。
薑玉暖躍上台,姬歌懷已經等候在那裏,看見她便明朗地展顏微笑,雙手抱拳一揖,彬彬有禮道:“在下有禮,請衛姑娘不吝賜教。”
緹騎走到香爐前,點燃用於計時的香柱。
“衛姮有禮,得罪了,”薑玉暖還禮,語罷長劍一挺,如青虹一般襲向他胸膛。姬歌懷回劍斜削,當的一聲,格開來劍,乘勢還擊。兩人一交上手,手中的劍便越鬥越快。
姬歌懷的劍法緩急相兼、剛勁渾厚,又有一股瀟灑醉態,劍身隱隱呈現墨色劍罡,恍如文人雅士醉中揮墨,劍意閑雅雍容,而他年紀輕輕眉目秀美,更顯出一股“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的氣韻。
柳覓心正看得起勁,陸探微不知何時又摸了過來:“歌懷居然一下子就使出了醉墨劍。”
柳覓心問道:“這便是玄淵派的劍道絕學,醉墨劍法?”玄淵是仙門第一派,其鎮派絕學“醉墨書”威震武林,無人不曉。
“不錯,這就是醉墨書的第一式,筆陣圖。‘橫’如千裏之陣雲、‘點’似高山之墬石、‘撇’如陸斷犀象之角、‘豎’如萬歲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鈞弩發、‘鉤’如勁弩筋節。”陸探微解釋道。
柳覓心撓撓頭道:“聽不懂。”
陸探微:“……”
陸探微看著場上鬥劍的兩人,道:“衛姑娘也很是小心呢。”
薑玉暖的劍法柔軟而綿裏藏針,看似略處下風,實則攻防得當,滴水不漏。尋常的劍如果碰上修仙者帶有劍罡的劍,必然折斷,但是薑玉暖的劍上不帶一縷劍罡,卻能與姬歌懷的玄淵劍罡鬥上百招,簡直有點匪夷所思了。
“你知道她使得是什麽劍法嗎?”柳覓心問。
陸探微道:“我不敢確定,不過以前在藏書閣裏看到一些古老的劍法殘卷,有些相似,好像是,隱世多年的補天閣的劍法。”
柳覓心挑挑眉,對他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說:“你懂得不少嘛,素商派在仙門中排名第三,這機關術和情報網果然厲害。”
“嘿嘿,我這還不算什麽,”陸探微麵露嘚瑟,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們掌門,仙魔兩道的武學術法,十成裏麵有八成她都認識。”
柳覓心不信:“吹牛的吧?”
陸探微比著手勢道:“是真的,就算沒有八成,也得有七成。”
柳覓心道:“行行行,哪怕是有一百成呢,都和本姑娘無關。”
陸探微聽她敷衍,急道:“哎,我說的都是真的……”
看台上,北鎮撫使虞照笑道:“這個丫頭的劍術,好像是那些老掉牙的書裏記載的,是吧雲起?”
公孫雲起淡聲道:“補天閣無色劍法。”
虞照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天罡無色。真沒想到,自詡超然世外的補天閣,終於舍得派人下山了麽?隻不過這小姑娘,火候不太夠啊。”
就在這時,薑玉暖一劍刺向姬歌懷脖頸,姬歌懷迅速後掠,照理說以青銅劍的三尺來長劍身,這般一退就能險險躲過,可那把劍竟陡然“伸長”,姬歌懷大吃一驚,躲閃不及,薑玉暖根本來不及收勢……
危險之際,一道白影破空飛來,擊在薑玉暖手腕上,她不由痛呼一聲,長劍脫手飛出,劍刃依然在姬歌懷脖頸上劃過一道血痕。
“歌懷兄!”陸探微失聲驚呼。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劍上做手腳!”看台上的主考官,北鎮撫使虞照冷然譏笑一聲,走到擂台上。他的身量不高,卻有一股天然威儀,身著天刑司的玄黑底子狻猊袍,腰懸雁翎刀,一雙秀窄丹鳳眼極為深邃,唇邊挑起一抹譏嘲笑意。
“這是把我們當成紙糊的了?你說是不是啊,雲起?”虞照看向身旁的人道。
北鎮撫使虞照已然稱得上英俊,但他身邊的年輕人卻更加令人驚豔,公孫雲起著一件藍白相間的道袍,腰係雲芝勾陳紋束帶,眉目如畫、發絲勝雪,一雙寒星般的眼眸明淨而淡漠,容止雅素縹緲,宛若飛霧流煙,著實是個畫裏神仙人物。
薑玉暖一手捂著右腕,咬緊牙,疼得滿頭是汗,她的手腕已被虞照的一枚石子打得脫臼。
公孫雲起神態冷淡地抬起一手,掉落在地的青銅劍宛如活物般跳起來,飛入他手中。
他將內力注入青銅劍,隻見劍身陡然“拔”出三寸,隨即淡淡地道:“隻要注入七成內力,這劍中機關就會打開,吐出劍刃。”
薑玉暖道:“我根本不知道這劍中有機關。”
虞照從公孫雲起手中接過劍,掂量了一番道:“這把劍上帶有機關,比別的劍略重,你掂量不出來嗎?你究竟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薑玉暖一時有些語塞,她不過是隨手取了一柄劍,沒有和別的劍對比,雖然感到劍略沉,但當時趕著去比試也沒有細想。這一點確實是她疏忽了,前麵的比試都沒有發生意外,以至於她放鬆了警惕。
“無話可說了?”虞照冷笑,“來人,把她帶下去,杖四十,驅出考場,永不錄用。”
“慢著,大人這麽問話,恕衛姮無法心服口服,”薑玉暖自己將手腕接回去,疼得滿頭是汗,咬牙道,“敢問大人,考場的青銅劍都是從天刑司兵器庫裏搬出來的,我一個初次前來應試的考生,如何能夠在劍上做得手腳,又如何把劍混入考場。看守刀劍的緹騎可以作證,我不過是在上場前匆匆選就一把劍,一排數十把劍,一般樣式,我又如何能在匆匆一眼間選出做了手腳的那把,又如何防範這把劍不會被別人選走?”
“看不出來,倒是個巧言能辯的角色。你是從哪裏來的膽子,還敢反過來質問我?”虞照道。
“不敢,小女隻求大人還我一個清白。我從來沒有在劍上動手腳。”薑玉暖知道此時絕不能退縮,否則她就真的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