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三十八章 羽塚

舒何在一旁看得好笑,從她手裏拿過骨手道:“好了,仁兄說它原諒你了。”他將骨手翻看一番,隨口道:“這位兄台一年前死的。”

薑玉暖本想問他從何得出結論,但轉念一想,舒何自己就是鬼道骨魔,在這方麵恐怕有她這個活人不能理解的天賦吧。

舒何撿起石頭掃去地麵上一層土,很快就露出一痕陳舊的大紅喜服和更多的森然骨骼,埋屍者根本不怕被發現,將屍首埋得很淺。看那喜服上麵的繡樣,居然和他們身上穿的一模一樣。

舒何並沒有繼續挖下去,看了幾眼便道:“這下麵埋滿了屍骨,再來兩人就沒位置了。”他將那骨手接回原處放好,又把泥土重新蓋回去,然後拍拍手上塵土。

薑玉暖一陣惡寒,頓覺腳都沒地方落地。滿院子的屍骨,此間凶煞妖物該有多凶殘。

她緊緊盯著舒何道:“你都知道什麽?把話說清楚,這裏死去之人和白骨墟有沒有關係?”

舒何掃她一眼道:“小狗子,如果我是你,現在就逃得遠遠的,這是鬼道的事情,與你這個活人無關,明哲保身方是明智之舉。”

薑玉暖道:“這麽多人死在這裏,不查清楚我是不會走的。還有,你不要叫我小狗子。”

舒何一壁走向回廊,一壁懶懶地道:“小狗子怎麽了?小狗子多可愛,在我這兒這可是讚美的話。”

薑玉暖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聽他顧左右而言他,簡直是出離憤怒了:“放屁,你的語氣明明就是嘲諷人的!”

“哈哈哈哈,”舒何聞言放肆地大笑出聲:“你自己聽聽,真炎世家的薑六女公子說得都是什麽話。江湖上那些個流言可把你傳得萬分厲害,說什麽超凡絕俗美貌雅靜身懷絕技,原不過都是哄人哄鬼的,可見這江湖上的謠言有多可怕。”

薑玉暖蹙眉,驚疑地盯著他道:“你怎知我來曆?”

“怎麽?你自己不知道?”舒何也是訝然地看她一眼,見她神情懵懂不像是裝的,不由斂去笑意,看著她,目光和語調也緩和了幾分,像是怕傷害到她似的:“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天刑司已經對你發出了通緝令,不過他們倒是沒公布你的身份。是有人另外在江湖黑市上散播你的消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是真炎派幸存的薑六女公子,而真炎派失傳已久的絕世丹經一直受到仙門魔宗各路人馬的覬覦,從今往後會有無數人為了奪寶來追殺你。”

薑玉暖很快猜到,這個“有人”恐怕很可能就是蘇愈。

她搖搖頭,不敢置信地道:“九嶷峰真炎殿被毀後,藏書樓早就被大火付之一炬,彼時我尚年幼,還不會煉丹,當夜遠離門派內才僥幸活下,哪裏還有什麽真炎丹經,這些人竟然會信?”

舒何勾起唇角,露出似諷非諷的笑意:“江湖上的傳言真真假假,多得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人,也多得是寧殺錯不放過的人,為了寶物他們什麽事做不出來。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薑玉暖知道他說得不錯,一時無言,也不知該如何解此困厄。其實她也預料到,身份被揭穿後,這些事的發生實屬必然。就算沒有丹經的流言,還有當年真炎派得罪過的門派,其中恩怨至今未消解。再者,就算沒有恩怨,殺了她也能在江湖上得到屠魔的美名,種種原因重疊在一起,她這樣的身份,實在是無法平靜無瀾地行走在江湖上。

舒何見她低垂眼眸又抿唇不語,以為她被打擊太深,隻得和言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離開是非之地,不必與之爭鋒,好生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薑玉暖打斷他的話道:“先不談我的事,這裏的事與你究竟有無關係?你在此是何目的?如實招來。”

“哈?”舒何看著她道,“你還不死心啊?”

薑玉暖道:“你告訴我真相,我就不叨擾了。”

舒何略帶一絲嘲諷戲謔地笑道:“薑姑娘,你都被天刑司通緝了,江湖上還發出追殺你的賞格,你都自身難保了何必再管這裏的閑事?”

薑玉暖直視他嘲諷的眼睛,說:“平生沒什麽愛好,唯獨愛管閑事。”

舒何見她執迷不悟,連連點頭,氣得嗤笑道:“好,很好。你這小姑娘真是不曉得什麽叫天高地厚。不過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訴你嗎?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地方很危險,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否則再過片刻,你想逃都來不及了。到時候隻能請院子裏那位仁兄給你讓個位置躺躺。”

薑玉暖有些負氣,道:“好,你不願說,那我就自己去查……”

“噓,”舒何忽然抬手示意她噤聲,眼神一下子變得敏銳起來,將身子探出回廊外,目光望著遠處天邊。

薑玉暖不禁站在他身邊,也循著他的目光望向天邊,隻見遠處一個灰黑色的點由遠及近地朝這裏飛來,似乎是什麽禽鳥。

舒何道:“沒想到來得這麽快,這下可好,小狗子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不等薑玉暖問話,舒何就扯一扯她的袖子:“快隨我來。”

他的步伐看起來如閑庭信步一般,速度卻很快,薑玉暖需要跑起來才能追上,但她的傷還沒有完全痊愈,跑起來胸口肋骨處便疼痛,不由得蹙眉一手捂住胸口傷處,邊跑邊大口喘息。

舒何察覺到她的異樣,回頭一看,低聲輕歎道:“都這樣了還逞強,真是個傻姑娘。”

薑玉暖狼狽地喘著粗氣追上他,心道,你才傻!

“得罪了,”舒何立即回轉過來,將她穩穩地打橫抱起。

薑玉暖起先掙了一下,不過見舒何神色緊急,她又不甚明白局勢,便不再亂動,而是低聲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舒何飛快地抱著她往前走,低聲道:“先別說話,待會兒告訴你。”

薑玉暖見他一路疾走,竟是抱著她回到洞房,立時就急了,手攥成拳在他肩上用力一錘:“你去哪裏?放我下來!”

舒何吃痛蹙眉,進了室內便也不再低聲,用平常語調說道:“到底是誰想得美?!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少自作多情了,幽冥裏什麽美豔女鬼嫵媚尤物沒有,我還看得上你這身無二兩肉的小狗子?要不是情非得已,小爺我碰都不想碰你一下!”

“你——”薑玉暖被他一連串搶白氣得咬牙切齒,恨聲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說話間舒何就繞過屏風,將她扔在了床榻上。

薑玉暖支起身子,臉色鐵青地瞪著他:“你究竟想做什麽?”

舒何正垂眸用手指拂了拂衣袖,聞言抬起臉來,一臉調侃地道:“嘁,說得好笑,你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對你做什麽嗎?”

薑玉暖氣道:“不要臉。”

俊美不羈的骨魔作恍然大悟狀,道:“哦,除了臉哪都行?”

“你!你簡直是萬分無禮!不知羞恥!”薑玉暖的臉都氣紅了,眼尾也有些微微泛紅。

舒何見她真惱了,連忙和言安撫她道:“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別這麽激動嘛,咱們沒什麽深仇大恨。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我便告訴你真相。那隻鳥不到半刻鍾就會到這裏,我設了個短暫的隔音禁製,你最好盡快做出決定。”

薑玉暖緊緊抿唇,但還是正襟危坐,做洗耳恭聽狀。

舒何一撩袍擺在桌邊坐下道:“此地名為羽塚,乃是一隻羅刹鳥的老巢。這座庭院不過是妖法幻化,實則是一片墳地古墓。這羅刹鳥本是墳墓屍氣凝聚成的妖物,喜食人眼珠,而這一隻鳥又格外凶殘,她已修煉成魔,不僅食人眼珠,也食人心髒。她用金銀珠寶和妖法恩威並施地控製附近村民,命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獻一對新人,供她取食。不過一個村莊哪裏有那麽多新郎新娘,村裏人隻好綁架過往年輕旅客,將他們扮成新人,供奉給這魔物。我來這裏的目的,是為了誅滅這隻羅刹鳥,你也不必問為什麽,這是我們鬼道中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