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三十九章 羅刹鳥

薑玉暖道:“此魔物坐鎮一方,奪去這許多人性命,妖力非比尋常,又該如何誅滅?”

舒何修長好看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道:“我給你個建議,看你聽不聽。”

薑玉暖頷首道:“請講。”

舒何道:“這魔物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最喜歡做拆散他人姻緣的勾當,專吃新婚夫妻。尤其人家越是新婚燕爾,她拆散起來就越高興,這是不是天理不容?反正你現下也逃不了了,不妨與我同演一出戲,好滅了這禍端。”

薑玉暖微蹙眉尖道:“你的意思是,我們扮作新婚之人,引她現身?”

舒何言笑晏晏地道:“薑姑娘果然是冰雪聰明。”

薑玉暖了然道:“莫非你一開始就做這打算,所以故意被村民綁來做新郎的?”

舒何道:“不錯,本來我是想先將另一位活人新娘送走,再捏個幻像引那魔物出來,誰知碰上你這麽個固執的新娘子……不過活人也有活人的好處,演起戲來更加逼真。”

薑玉暖垂眸略一思索,道:“演戲可以,但是你不許,你不許……”

舒何知曉她的顧慮,道:“放心,我在外麵召來了一片幽冥陰司常有的鬼霧,從外麵看裏麵是朦朦朧朧的,隻需做做樣子罷了,隻要它進得屋裏,我便有辦法對付它,所以你就不必肖想了。”說著他便湊到真紅被褥的床榻上來。

薑玉暖連忙往裏麵靠,讓出空間,同時不由得捏緊了雙手,強行忍住給他臉上一拳的衝動。

舒何隔著衣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舉止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纖長的手指輕輕理著她的鬢發。從床幃外看去,他就是一名溫存的新郎,繾綣體貼地懷抱著自己的新娘。

薑玉暖沒奈何地躺臥在他懷裏,覺出他的胸膛薄涼,沒有心跳,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也是冷如冰霜。她微微抬頭看他的眼神,隻見他的眸光雪亮如劍鋒,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窗外、門口,悄悄地觀察著外麵的情況,如同伺機而動的猛獸,警醒得可怕。

室內那股濃鬱旖旎的香聞久了令她有些暈眩,她不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舒何身上薄涼的橘香能令她的腦海清醒一些,她低聲道:“那熏香有問題。”

舒何聞言,朝她慢慢傾身覆下,眼角微挑的雙瞳無端魔魅,泛著瀲灩水色,好似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見他不斷欺近,薑玉暖微蹙眉尖,放在他腰間的手立時狠掐一記,舒何吃痛,聲音極低地嘶了一聲,不著痕跡地一把按住她作亂的手。他垂首湊到她耳畔,薄涼的吐息輕柔地吹在她的鬢邊:“別鬧,她來了。”

舒何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香爐,低聲解釋道:“那隻香爐裏燃的香名為春風醉。”

薑玉暖低聲:“聞所未聞。”

舒何輕笑,壓低的聲線,嗓音顯得低沉魅惑:“你隻需知道是和合歡散一樣的東西就行了。”

薑玉暖狐疑地道:“你怎麽這麽清楚?”

舒何輕輕嗤笑:“你自己孤陋寡聞,還不許別人見多識廣了?”

薑玉暖被他一噎,低低“嘁”了一聲。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酒壺,道:“喝一點。”

薑玉暖打開蓋子聞了聞,是冰橘燒,大概就是他平時常喝的酒吧,她遲疑著抿了一口,果然是醇香佳釀,不知是用何種秘方釀成,居然能夠壓製那春風醉迷幻眩人的藥性。

舒何先除去自己頭上的金簪蓮花冠,漆黑長發隨即披散滿肩,襯著大紅喜服俊美容顏,說不出的風流蘊藉。

然後他又摘去薑玉暖發間金簪,一縷青絲隨之飄曳而下,他替薑玉暖卸下發髻上的釵環珠翠,動作溫柔至極,似有無限的柔情蜜意。薑玉暖又悄悄抬首去看他的神情,與他的溫柔舉止相悖的是,他的眼底卻是幽沉窅暗,深不可測,始終銳利如鷹地觀察著室外的動靜,隱含著危險的光芒。

終於,那一頭繁盛頭冠盡數除下,薑玉暖感覺腦袋頓時輕鬆了不少,滿頭青絲如瀑垂瀉在舒何的掌心,淩亂如水波般散落在鮮豔的大紅衾褥上。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甜美縹緲、忽遠忽近的歌聲:“……月冷露華凝,思君秋夜長……二月東風來,思君春日遲……願做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薑玉暖一下子警惕起來,但麵色不顯,隻是靜靜地倚在骨魔懷裏。舒何輕輕地摸了摸她柔軟的長發,好似安撫。

那歌聲漸近漸輕,終至於無,外麵的濃霧裏影影綽綽地浮現一個嬌小窈窕的身影。

片刻後,一名身著紅素羅並蒂蓮嫁衣的女子煙視媚行地走進來,明眸皓齒,臉容嬌美無比。她含羞地斂眉低首,手指緊緊攥著鴛鴦紅蓋頭,嫵媚的眼波在舒何臉上輕輕一旋,姿態嬌羞可人,語調柔軟無辜地道:“郎君,你是要我,還是要她?”

舒何將懷中新娘扶起,俊美的臉上浮現笑意,玩味輕佻地道:“一定要選嗎?妻妾成雙,鴛鴦比翼,豈非更是人間美事?”

薑玉暖由他扶起坐在一旁,心下不由腹誹,真是風流成性……

對麵那身著嫁衣的嬌美女子,掩唇巧笑道:“這世上的男人,果然都一樣,全是貪得無厭的薄情郎!”說到薄情郎三字,她的麵孔驟然猙獰,雙手紅袖暴漲,朝他二人襲來。

舒何擋在薑玉暖前麵,空手攥出那襲來的紅袖,掌心燃起青白火焰,順著紅袖一路蔓延過去,那羅刹鳥一驚,連忙自己振斷紅袖,驚道:“幽冥鬼火!你是——”她來不及說完,便迅速往窗外逃去。

舒何早有預料,窗扉、門邊,所有能夠逃跑的地方都嗤嗤地燃起青白光焰,排列成一個精妙的禁製陣法,那羅刹鳥無處可退,驚怒地發出磔磔嘶鳴,極為尖銳刺耳,並瞬間展露出灰黑翎羽的鶴鳥原形,鳥喙巨爪潔白如雪,尖銳如鉤,朝舒何猛衝而來。

舒何不避不閃,掌心燃起一簇青火,迅疾如電地拍擊在它額頭上,那羅刹鳥立即無力地委頓在地。

薑玉暖聽說過幽冥鬼火,這並非鬼道術法,實則是上古仙宗絕學才能降服的異火,能夠渡化死氣亡靈,有顯現魂魄生前情景之能。

她不由詫異地看了一眼舒何,實在捉摸不透,他身為鬼道魔宗,如何會施為此等高深的仙門法術,白骨墟的廿一公子,骨魔舒何,究竟是何來曆。

她朝麵前那些跳動的青白火焰緩緩伸出手去,見舒何沒有阻止,她便指尖輕觸那青火,幽冥鬼火沒有溫度,甚至是冰冷的,她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扭曲動**起來,緊接著混沌中有一幅巨大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鋪陳,呈現在她眼前的是羅刹鳥的人間記憶……

一千年前,齊國。

世人稱她為羅刹鳥,她由墳墓陰森屍氣凝聚而成,以人類眼珠為食。她天生具備妖力,能夠幻化人形,人眼難以辨識。她更善於利用人心欲念,從出生那一刻起,她通過魅惑幻形之法,巧妙地接近人類,摘取他人眼珠,從無失手。

孕育出她的墳地古墓附近,住著個守墓人。那守墓人是個蒼白清秀的年輕人,他是個孤兒,天生眼盲,被上一任守墓的老頭收留。老頭死後,他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守墓人。

羅刹鳥對盲眼沒有興趣,一人一妖,同守著一邊墳地古墓,倒也相安無事。

一開始,她化作美貌少女或少年,倒在路邊,待過往路人前來攙扶時,便化出鳥喙摘下他們的眼珠吞食。後來這個守株待兔的方子不太好用了,她便開始另尋方法,她需要學會人的一舉一動,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人類。

她化作一名嬌俏的人類少女,跟在守墓人後麵學走路,她走得磕磕絆絆,墳地的路也不平坦,以至她沒走幾步就跌倒,痛呼出聲。

守墓人雖然目盲,耳朵卻很敏銳,便停住腳步,轉身敲著竹杖走過來,摸索著輕輕攙扶起她:“姑娘,你沒事吧?”

她學著人類說話的樣子,嗓音柔柔:“多謝,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