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婚禮請柬
辦公室的門被撞開,阿娜爾汗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手裏攥著一把花花綠綠的硬紙片。
“林姐!林姐!出大事了!你快看看這個!”她衝到我的辦公桌前,把一張印得俗豔刺眼的“請柬”拍在了我剛攤開的牧民定居點供暖管道總圖上。
巴合提別克“嘖”了一聲,眼疾手快地挪開差點被濺濕的圖紙。“天塌了還是地陷了?看你喘的,先緩口氣!”
“比天塌地陷還糟心!”阿娜爾汗手指用力戳著那張請柬。
“你看清楚!落款是縣文化局!蓋著大紅章呢!要求我們哈薩克族牧民,下個月初八。”
“必須穿上最隆重的傳統禮服,帶上本人的身份證,去縣裏的大廣場參加什麽‘哈薩克非物質文化遺產集體婚禮盛典展演’!”
“說是上頭有大領導親自來觀摩,省電視台還要錄像!不去就是破壞民族團結,不支持非遺保護!”
我抓起那張所謂的“請柬”。紙張質量粗糙,印刷模糊,大紅大金的配色晃得人眼暈,一股劣質油墨味味兒。
落款處蓋著一個模糊不清的“縣文化局民俗文化推廣辦公室”的印章。
內容寫得冠冕堂皇,什麽“弘揚優秀民族文化”、“展現民族團結風貌”、“促進非遺活態傳承”。
但核心要求寫得極其強硬:參與者務必攜帶本人身份證原件,用於“現場登記核實身份及非遺傳承人資格認定”。
“縣文化局?集體婚禮展演?還強製要求帶身份證?”巴合提別克探過頭來,隻掃了一眼,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麵上。
“胡說!縣文化局的老馬局長是我阿塔(父親)的安達(摯友)!”
“他搞活動哪次不是親自帶著幹部,騎著馬,挨個氈房、挨個定居點地跑,跟阿塔阿帕(長輩們)商量。”
“把政策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生怕大家有一點不明白!這種甩張破紙、要帶身份證去‘認定’的鬼東西,絕不可能是老馬搞的!”
我在燕山法務崗處理過無數商業欺詐和合同陷阱的職業警覺瞬間拉到了最高。
這手法太熟悉了,打著官方的、冠冕堂皇的旗號,利用基層群眾對政府通知的天然信任和對本民族文化傳承的熱忱。
最終目標直指最核心的個人敏感信息!
身份證!帶上最隆重的傳統服飾……我的目光鎖住那行字:“要求穿傳統服飾帶身份證……”
“我明白了!”巴合提別克站起來,雙眼噴火,像一頭發怒的雄鷹。
“這幫披著人皮的豺狼!他們是想用‘非遺婚禮’‘文化保護’這塊餌,把我們草原上分散放牧、信息閉塞的族人們。”
“全都騙去!再讓他們帶上身份證,這是要幹什麽?這是要精準地地收集我們哈薩克族同胞的戶籍信息、詳細住址、家庭成員關係!”
“他們要這些幹什麽?他們想怎麽用這些信息?!”
阿娜爾汗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天哪……巴合提哥,你是說……他們是想……”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巴合提別克的聲音堅定。
“分裂!搞破壞!精準定位!製造混亂!”
“連我們最珍視的民族文化都敢拿來當捅向自己同胞的刀子!其心可誅!”
“唰啦——!”
沒有任何猶豫,我將那張散發著惡毒氣息的請柬撕得粉碎!
“假的!這是徹頭徹尾的騙局!是分裂分子精心策劃的詐騙!”
“目的就是騙大家去縣城集合,騙你們的身份證信息!阿娜爾汗,聽著!立刻!馬上!去通知所有你認識的牧民!”
“這是騙局!是陷阱!任何打著政府、文化局旗號要求帶身份證去參加集體活動的通知,統統都是假的!”
“必須立刻向我們分公司核實!絕對不能去!絕對不能把身份證交給任何人!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林姐!”阿娜爾汗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這就去!我讓我妹妹用大喇叭在定居點喊!”
“等等!”我一把抄起桌上的電話和對講機,電話接通信息科,對講機調到分公司安保調度中心應急頻道。
“信息科小王!給我接通縣文化局馬局長辦公室!核實有沒有所謂‘非遺集體婚禮展演’!”
“沒有就立刻報警!把這張假請柬的特征描述給警方!快!”
“安保調度中心!我是林曉陽!啟動三級應急響應!重複,三級應急響應!”
“有高度疑似分裂勢力人員冒充縣文化局,正在周邊所有牧區大規模散發偽造通知。”
“以‘非遺集體婚禮展演’名義,誘騙牧民著傳統盛裝並攜帶身份證前往縣城!”
“這是極其危險的、有預謀的、收集少數民族戶籍信息的詐騙及分裂行為!”
“啟用分公司所有牧民聯絡微信群、短信平台、牧區廣播站,不間斷循環廣播防詐騙警告!”
“核心內容:通知是假的!要求帶身份證參加的活動是騙局!”
“切勿前往!切勿提供身份證!有任何疑問隨時聯係分公司24小時值班電話或找工作隊!”
“通知所有在崗的基層技術員、聯絡員,包括休假人員,立刻放下手頭工作,兩人一組,緊急出發!”
“目標:覆蓋所有牧民聚居點、放牧點!當麵!親口!向每一位阿塔、阿帕、牧民兄弟解釋清楚!揭露騙局!強調危害!”
“安保加強所有通往縣城的交通要道、各主要牧民定居點出入口的巡邏密度和檢查力度!”
“發現可疑人員散發類似傳單或進行煽動,立即控製並報警!”
“辦公室立刻起草蓋有分公司公章的正式澄清公告,指出這是不法分子的詐騙分裂行為!要求所有牧民提高警惕!”
“公告電子版立刻發所有群!紙質版油印出來,讓巡邏車沿途張貼!快!立刻行動!分秒必爭!收到回複!”
“信息科收到!正在接通馬局!”
“調度中心收到!三級響應啟動!所有指令已下達!巡邏組已出發!廣播站已開播!”
“公告組收到!正在起草油印!”
辦公室裏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巴合提別克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地上那些碎紙屑一片片撿起來,用一張白紙仔細包好。
“證據。”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這群汙染草原的臭蟲,跑不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和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焦灼。
廣播聲能覆蓋定居點,但那些偏遠放牧點呢?那些信息閉塞、對“紅頭文件”深信不疑的老阿帕呢?
光靠通知,還不夠!必須有人去到他們身邊,麵對麵,用最直白的話,擊碎這個惡毒的謊言!
“巴合提!通知發出去了,但要牧民們真信,真不當回事,還得靠我們這張嘴,靠我們這條腿!”
“走!騎你的摩托!我們去最偏遠的幾個聚居點和放牧點!”
“找阿塔阿帕!找說得上話的明白人!用咱們的嘴,把這道防線,一寸寸地,紮到牧民的心裏去!”
巴合提別克將包好的紙屑證據揣進懷裏,點頭,眼神銳利如刀,透著一股子草原漢子特有的狠勁和決絕。
“走!油箱是滿的!路我熟!真正的婚禮,是該圍著篝火跳黑走馬,是年輕巴郎子和姑娘唱情歌!”
“不是被這些躲在陰溝裏的家夥當槍使!他們想都別想!”
我們抓起外套衝出門。
走廊裏,急促的腳步聲、對講機的呼叫聲、遠處隱約響起的廣播警告聲,瞬間匯成一股無形的鐵流。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堆紅色碎紙上,像燃燒的火焰,也像無聲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