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刺繡裏的暗碼
古麗是牧區這一片片數一數二的哈族繡娘。
“古麗姐,這批訂單趕得及嗎?”我推開活動室的門,牆上掛鍾指向下午三點半,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
活動室裏暖烘烘的,混合著羊毛線和奶茶的甜香。古麗正埋頭在一塊繃緊的白布上飛針走線。
她聽見聲音抬起頭,圓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林技術員!快來看看,還差最後一點,肯定能在晚飯前給阿依娜送過去。”
我走過去,俯身看她的作品。雪白的底布上,用深淺不一的棕色絲線,繡出了一幅相當精細的油田俯瞰圖。
巨大的儲油罐像一個個圓鼓鼓的饅頭,縱橫交錯的銀色輸油管線泛著光澤,連遠處作業的紅色抽油機都繡得活靈活現。
古麗的哈繡針腳細密,配色和諧,這手藝確實沒得挑。
“真漂亮!”我由衷讚歎著,指尖輕輕撫過布麵上凸起的管線,“特別是這些管道,跟真的一樣。”
“客戶要求特別細。”古麗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說就要這種效果,越真實越好。你看,連儲油庫旁邊那個小泵房都繡上了呢。”說著,她指著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我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尖落在那個角落。泵房繡得很小,但在泵房旁邊,古麗用極細的黑色絲線,繡了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這是什麽?”我湊近了些,眯起眼睛辨認,“北緯44度……東經88度……這串數字是?”
古麗也湊過來看:“哦,這個啊,客戶說油田太大,加個坐標點好看,顯得專業。我就按他給的圖樣繡上去了。”
坐標點?這個坐標,精確指向的不是什麽“好看的點”,而是我們三號儲油庫的核心位置!
那是公司內部調度單和保密協議上才標注的精確坐標,一個普通的“客戶”,怎麽會知道?
我手指已經不自覺攥緊了桌沿:“古麗姐,這個訂單……是誰下的?”
“一個外地的老板,姓馬。”古麗沒察覺我的異樣,繼續飛針走線,繡著最後幾針。
“他說在網上看到咱們牧區的宣傳,特別喜歡哈薩克刺繡。”
“想訂一幅大的油田全景圖,掛在他辦公室。出手很大方呢,定金都給了。”
網上?姓馬?一個外地老板,特意訂製一幅精確標注了敏感設施坐標的刺繡?這絕對不正常!
“他本人來過嗎?長什麽樣?有沒有留聯係方式?”我語氣裏的急切藏不住了。
古麗終於停下手,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林技術員?你……怎麽了?”
“那人沒來過,是他助理送來的圖樣和定金,說老板很忙。”
“助理是個年輕小夥子,戴著眼鏡,話不多,就放下東西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聯係方式……哦,留了張名片。”她放下針,在圍裙口袋裏摸索。
就在這時,門“哐”一聲被推開,巴合提別克的身影堵在門口,手裏拎著個工具包,“林工!調度室找你,說三號庫那邊……”
“咦?古麗大姐?你這繡的啥?油田?”他幾步跨過來,好奇地探頭看。
“巴合提!”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繡品前,指著那串刺眼的坐標,“你看這個!”
巴合提別克的視線落在坐標上,他臉上的好奇瞬間凍結,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他看看坐標,又看看整幅繡圖,最後目光盯在那串數字上。
幾秒鍾後,他抬頭,眼神銳利:“這經緯度……三號庫?誰讓你繡的?”
“一個外地馬老板……”古麗被我們倆的反應嚇到了,手裏捏著剛找出來的名片,“他助理給的圖樣,說就按這個繡……”
巴合提別克接過那張名片,名片設計很花哨,“絲路文化交流中心”
“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下麵印著“業務經理:張明”,還有一個一看就是網絡虛擬電話的號碼。
“絲路文化交流中心?張明?”巴合提別克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一絲溫度。
“什麽交流!這是分裂分子在借咱們的‘非遺’當幌子,搞竊密!”
話音未落,他大手一伸,抓住那幅幾乎完成的精美繡品,看也不看,“刺啦”一聲,狠狠地從中間撕開!
“啊——!”古麗尖叫一聲,想去搶救,但已經來不及了。
雪白的布帛裂成兩半,上麵栩栩如生的儲油罐、管線、抽油機,連同那串致命的坐標,都被粗暴地撕裂開來。
“巴合提!你幹什麽!”古麗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是我繡了好幾天的!定金都收了!”
“定金?”巴合提別克把撕爛的繡布摔在桌上,指著那個信封。
“古麗大姐,你好好想想!他們給的是真錢嗎?還是用這點錢,想套走咱們油田的**!”
古麗被他的怒吼震住了,呆呆地看著桌上撕裂的繡布和那個信封。
她突然想起什麽,撲過去抓起信封,手忙腳亂地打開,掏出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
她顫抖著手,抽出一張,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看,又撚了撚紙張的質感,還用指甲劃了一下……
“假……假的?”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都是假的……我……我被騙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我對不起大家……我差點……差點……”
看著古麗的樣子,我心裏堵得難受。她隻是想靠自己的手藝多掙點錢,改善生活,卻被人利用了這份純樸和對民族文化的熱愛。
“古麗姐,這不怪你。”我按住她的肩膀,“是他們太狡猾,披著文化的外衣幹下三濫的勾當。我們得馬上報告,找到那個‘助理’。”
巴合提別克已經把撕碎的繡布收攏起來,特別是帶有坐標的那一小片。
“曉陽,你說得對。這事不能拖。”他轉向古麗,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
“大姐,你現在冷靜點,仔細回憶一下,那個送圖樣和定金的‘助理’,長什麽樣?”
“穿什麽衣服?大概什麽時候來的?騎什麽車還是開什麽車?越詳細越好!還有沒有其他人見過他?”
古麗擦了把眼淚,努力回憶:“他……個子不算高,比我高半個頭?戴著個黑框眼鏡,臉挺白,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說話有點口音,不是咱們本地的,像是……像是甘肅那邊的?”
“穿一件灰色的羽絨服,很普通的那種……是前天下午來的,大概……大概四點左右?”
“騎了一輛紅色的摩托車,挺舊的那種……哦對了!”
她突然想起什麽,“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往鄉政府旁邊那個新開的‘快馬驛站’快遞點去了,好像寄了個東西……”
“快馬驛站?”我和巴合提別克對視一眼。這個信息太關鍵了!
“巴合提,你馬上聯係分公司安保部,把情況說清楚,坐標、名片、假鈔、還有這個‘助理’的體貌特征和摩托車!”
我語速飛快地安排,“重點查‘快馬驛站’前天下午四點到五點寄件記錄!特別是寄往外地的包裹!”
“我直接去找鄉派出所的老王,他們管片,對本地情況熟!”
“明白!”巴合提別克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對古麗說:“大姐,你就在這裏等著,哪也別去。”
“一會兒可能安保部的人和警察同誌會來問你情況,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他們。”
“好……好……”古麗連連點頭,看著桌上撕碎的繡布和假鈔,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愧疚,“我一定配合,一定……”
巴合提別克的電話已經接通:“喂?安保部嗎?我巴合提別克!緊急情況!”
“我們可能發現一起利用民族手工藝竊取油田地理坐標信息的……”他拿著手機,大步走到窗邊。
我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幅被撕裂的油田圖。
精美的絲線在裂口處雜亂地糾纏著,如同被玷汙的純潔。
文化傳承的瑰寶,絕不能被用來當做傷害這片土地和人民的工具。
“古麗姐,別太自責。等這事了了,我幫你聯係真正的文化公司,把咱們的哈薩克刺繡好好推出去。”我拍了拍她的背,然後轉身,拉緊身上的棉工服,推開門,大步走進凜冽的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