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131章 被汙染的油樣

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剛把一份關於牧民定居點供暖設備的技術支援申請單塞進文件夾,手還沒離開桌麵。

“喂,西北分公司,林曉陽。”

“林工!林工!出事了!快!快過來化驗室!”聽筒裏傳來化驗室小趙的聲音。

“輸油管出口!三號幹線!剛取的油樣含水率爆表!”

“具體數值!”我站起來。

“百分之十五!林工!還在往上飆!”小趙喘著粗氣,“昨天例行檢測還是零點三!這根本不可能自然發生!除非…”

我抄起桌上的安全帽就往外衝,安全帽帶子都沒顧上係緊。

化驗室的門被我一把推開。小趙臉色煞白,手裏捏著一支渾濁不堪的油樣試管,正對著日光燈使勁晃。

油和水在裏麵劇烈地分層、碰撞著。

“你看!林工!你自己看!”他把試管放到我眼前,渾濁的**在玻璃管壁上留下道道油痕。

“油和水!這哪是原油?這是油水混合物!絕對有人故意往管線裏注水了!”

他指著旁邊打印出來的實時監測曲線圖,一條代表含水率極高。

“注水?”我接過試管,“管線壓力監測呢?調度那邊沒報警?”

“壓力監測目前還沒異常報警!”小趙急得直拍桌子,“但這水含量…林工你是知道的!”

“再這麽下去,高溫高壓的原油遇到大量冷水,熱脹冷縮加上水汽化…管線鐵定爆!”

“跟往燒紅的鐵鍋裏澆冰水一個道理!到時候就不隻是停產的麻煩了!”

“哪個具體出口?取樣點編號!”我腦子飛快轉,整個三號集輸幹線的立體圖瞬間在眼前鋪開。

“三號集輸幹線!七號泵房下遊,取樣點SP-07B!半小時前取的樣!”

“七號泵房下遊SP-07B…”我重複了一遍,確認無誤,轉身就衝向隔壁的中央監控室。

值班的老王正靠著椅背打盹,被我“砰”一聲推門的聲音嚇得一哆嗦。

“王師傅!醒醒!緊急情況!”我一步跨到主控台前。

“立刻調取七號泵房外圍!所有角度攝像頭!過去四十分鍾的錄像回放!快!要快!”

老王被我的臉色和語氣嚇著了,手忙腳亂地敲鍵盤。七號泵房在正午的戈壁灘上投下短短的影子,粗壯的輸油管線如同巨龍,蜿蜒著伸向遠方。

“停!”我眼睛盯著屏幕,指著其中一個對著泵房側麵管匯區的攝像頭畫麵,“這個角度!倒回去!大概…三十二分鍾前!”

畫麵開始一幀幀回放。老王緊張地操作著。

畫麵裏,泵房側麵管匯區附近,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維修工在正常走動。

突然,一個穿著跟我們工裝顏色、樣式都極其相似的人影,拎著一個工具箱,出現在畫麵邊緣。

他戴著寬簷帽,臉上捂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始終低著頭,巧妙地避開主通道的幾個高清攝像頭。

像熟悉自家後院一樣,熟練地繞到管匯區後麵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那裏是監控的盲區。

“就是這兒!”我手指幾乎要戳到屏幕上。

“放大!看他右手!工具箱下麵是不是接著根黑色的軟管?軟管另一頭呢?”

老王立刻放大畫麵,鼠標滾輪飛快轉動。

畫麵變得有些模糊,但能隱約看到,那人影蹲在管匯區一個不起眼的備用接口旁,工具箱底部確實延伸出一根黑色軟管,軟管另一頭…

正接在那個原本應該用盲法蘭堵死的備用注水閥接口上!他把盲法蘭拆掉了!

“他在注水!”老王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真…真是!他把盲堵拆了接軟管!這狗娘養的!”

“注水點確認!”我立刻掏出別在腰間的對講機,調到全廠緊急通訊頻道。

“調度中心!林曉陽呼叫!一級險情!”

“三號集輸幹線七號泵房管匯區SP-07B取樣點上遊確認人為非法注水!注水點位於備用注水閥接口!破壞分子在逃!”

“立即啟動一級應急響應!首要措施:遠程緊急關閉七號泵房上遊三公裏處主幹線截斷閥V-307。”

“以及下遊兩公裏處主幹線截斷閥V-308!防止管線因水擊爆裂!立刻執行!”

“調度中心收到!一級險情確認!正在執行遠程關閥指令!關閉V-307!關閉V-308!”對講機裏傳來調度員同樣急促的回應。

“王師傅!繼續盯死這個人!看他關閥前那幾分鍾往哪個方向跑了!”

我一邊緊盯著屏幕,一邊用監控室的內線電話撥安保值班室。

“嘟…嘟…嘟…”占線的忙音!

“老王!你繼續打安保值班室的電話!直接找值班隊長!報位置!”

我把內線電話塞給老王,自己再次抓起對講機,迅速切到廠區巡邏安保頻道。

“巡邏一隊所有人員!我是林曉陽!一級險情通報!七號泵房管匯區發現可疑破壞分子!”

“男性,身高約一米七五,穿深藍色類似我方工裝,戴深色寬簷帽和口罩,提一個藍色工具箱!”

“最後出現位置在七號泵房西側管匯盲區!”

“立即封鎖廠區西門及周邊區域!封鎖所有通往西側戈壁的道路!發現目標,立即控製!”

“巡邏一隊收到!一級險情!目標特征已確認!正在全速趕往七號泵房西側!封鎖西門區域!”對講機裏傳來帶隊隊長急促的回應和奔跑中的喘息聲。

監控屏幕上,時間戳顯示在調度中心發出關閥指令前大約三分鍾。

那個破壞分子似乎聽到了什麽風聲,或者完成了注水,他猛地拔掉軟管,工具箱也不要了,隨手扔在地上。

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拔腿就往廠區西側那道相對低矮的維修通道圍牆方向狂奔而去。

“他往西門維修通道跑了!快追!”老王對著內線電話喊著。

“破壞分子往西門維修牆跑了!翻牆就能進戈壁!”

幾乎同時,對講機裏再次傳來調度中心的聲音。

“林工!調度中心報告!遠程關閥指令執行完畢!V-307、V-308確認已完全關閉!”

“管線壓力正在下降!壓力下降曲線平穩!初步止險成功!”

那個黑影動作異常敏捷,幾步就衝到圍牆下,借著旁邊堆放的廢棄管材,手腳並用地翻過了那道兩米多高的圍牆,身影一閃,消失在圍牆外那片滿是駱駝刺的紅柳叢裏。

“翻過去了!跑了!”老王懊惱地一拳砸在控製台上。

“人暫時跑了,但閥門及時關閉,管線暫時安全,避免了最壞情況。”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王師傅,通知生產運行部王部長,立刻啟動應急搶修預案!”

“組織搶修隊,帶上專業檢測設備,對七號泵房管匯區所有接口、閥門進行徹底排查!”

“重點檢查被非法接駁的備用注水閥!同時,安排取樣班重新在SP-07B及上下遊關鍵點取樣,送化驗室做全項緊急分析!”

“小趙,化驗室全程跟進,優先處理!”

“明白!我馬上通知生產部和取樣班!”老王立刻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我掏出手機,管線暫時保住了,但事情遠沒結束。該往上報了。

我撥通了巴合提別克的電話,他今天在距離廠區十幾公裏外的哈薩克拉提牧民定居點,協調太陽能光伏板的安裝調試工作。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喂,老巴?”我的聲音一絲緊繃。

“林工?咋啦?我們這邊正抬最後幾塊板子呢,馬上就能通電了!牧民兄弟們高興得很!”巴合提的聲音洪亮。

“廠裏出事了,大事。”我語速很快,“七號泵房那邊,有人偷偷往三號輸油幹線裏注水,水量很大,差點就爆管了。”

巴合提那邊傳來了震驚,“人抓住了沒?”

“人跑了,翻西牆跑的,進了戈壁。”我快速說道。

“穿了跟咱們工裝很像的衣服,戴帽子口罩,很熟門路,知道監控盲區。我懷疑…可能是內部或者混進來的,對廠區很熟。”

巴合提聲音裏充滿了憤怒,“我們施工隊今天早上有幾個新來的學徒工,跟著領隊來領過臨時工裝…我馬上查!”

“看誰不在!或者誰今天行為古怪!西牆外麵那片紅柳戈壁,岔路多,但能藏人的地方就那麽幾個!我熟得很!”

“我帶幾個騎術好的兄弟,抄近路去堵!他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和我們牧民的馬!”

“老巴,你聽著!”我語氣嚴肅地叮囑,“一定要小心!對方很可能不是一個人!”

“通知附近的牧民兄弟也幫忙留意生麵孔!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刻打我電話!”

“不要擅自行動,安全第一!公安那邊我已經通知了,他們很快會到!”

“曉陽你放心!這片戈壁灘,他跑不了!敢動我們的油管子,他就是草原上的老鼠,人人喊打!”

巴合提的聲音透著股狠勁兒和十足的把握,“我這就去!有消息馬上告訴你!”他匆匆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重新看向監控屏幕。老王已經切換回實時畫麵,定格在那個被丟棄在管匯區角落的工具箱上。

誰的手伸進來了?為了什麽?是衝著停產?還是製造事故?

手機又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是安保隊那邊。

“林工!我們到現場了!工具箱還在!空的!裏麵啥都沒有!”

“清理得非常幹淨!這混蛋反偵察能力太強了!”

“空的?清理過?”我眉頭鎖得更緊,“保護好現場!不要動任何東西!等公安刑偵的同誌來!”

“地上的腳印、可能留下的指紋、那個工具箱本身,包括他接觸過的閥門接口,都是重要線索!”

“還有,馬上組織人手,調取廠區所有出入口,特別是西門,過去一個半小時內的所有監控錄像!”

“重點是運貨車、垃圾車、臨時施工隊車輛!查所有可疑的進出記錄!特別是今天早上領過臨時工裝的人員名單和照片!”

“已經在查了!錄像正在調!人員名單和出入記錄也在核對!公安的同誌剛進廠門,正往這邊趕!”值班隊長迅速回答。

我走出監控室,遠處,幾輛亮黃色的搶修工程車拉著警報,風馳電掣般駛向七號泵房的方向。

這戈壁灘的風啊,從來就沒真正平靜過。

但風沙再大,也蒙不住人的眼睛,擋不住該來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