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終於見到了卓瑪
阿寬師傅給桑布倒了杯水,讓他冷靜下來,桑布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後向阿寬師傅講起發生在他和卓瑪之間的故事。
阿寬從桑布的講述當中,能聽得出桑布喜歡上了卓瑪,並且二人的關係一直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突然有一天卓瑪離開了草原,從桑布的世界裏消失了。桑布並不知道原因。
阿寬師傅問桑布卓瑪離開的時間,他又推算了下卓瑪住院的時間,他猜到了卓瑪離開的大概原因。
他問道:“桑布,你很了解卓瑪嗎?”
“是的,我非常了解她,她最打動我的就是樂觀,還有她的善良。她每天堅持把牧民買的貨送到家門口,雖然特別辛苦,但她一直在堅持,她非常受那些牧民的歡迎。”
“可你知道嗎?”阿寬師傅停頓了片刻,他覺得有必要把實情告訴桑布,於是他接著說道:“卓瑪隻有一條腿。”
“不可能!”桑布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杯子裏的水濺了出來,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抬高了聲音說道:“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我很肯定她的腿很正常。”
“桑布,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實情。卓瑪在五歲的時候和父親一起去送貨,出了車禍,她的父親當場就死了,卓瑪的腿被砸中,雖然撿回來一條命,可她的一條腿被截肢了。”
桑布簡直不敢相信阿寬師傅說的話,雖然卓瑪說過,她的父親的確是出車禍死的,可她並沒有說她的腿在車禍中受傷並且截肢。在與卓瑪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桑布也沒有發現卓瑪的腿有問題,在他的眼裏,卓瑪一切都很完美。
於是桑布再次問道:“可卓瑪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有關她的腿的事。我也從來沒有覺得她的腿有問題,這是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上了她,所以她在你的眼裏是完美的。在她十七歲那年,她的母親帶著卓瑪找到我,說想給她的女兒裝一個假肢。我看了她女兒的腿,她的女兒是從大腿處截肢的。當我了解到她們的家庭狀況後,我象征性地收了些費用。在給她裝完假肢之後,我叮囑過她的母親,在她成年以後還要重新更換假肢,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身體的發育,如果不重新裝假肢,就會出現壓瘡甚至是感染。可五年了,她們並沒有來更換假肢。“
阿寬師傅又接著說道:”昨天,我才接到卓瑪打來的電話,跟我說她的腿出現嚴重感染,經過治療已經基本好了,想重新定做一個假肢。我才想起五年前的那對母女,當我見到卓瑪時,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她告訴我,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我覺得她真的太可憐了。但值得慶幸的是,她能樂觀地麵對命運的不公。”
桑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個月前卓瑪的皮卡車拋錨的那天,在他幫卓瑪修理皮卡車的時候,他注意到卓瑪從車上跳下來時,她的表情很痛苦,當時他想上前去查看她的腿,卻被卓瑪拒絕了。所以桑布斷定,那個時候卓瑪的腿就已經出了狀況,所以她突然消失了。可讓桑布不理解的是,卓瑪為什麽不告訴他實情。
“卓瑪為什麽不把實情告訴我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隻能見到卓瑪,她才會告訴你。”
“可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所以阿寬師傅,你能告訴我卓瑪她住在哪兒嗎?”桑布祈求道。
阿寬師傅把桌子上的客戶信息登記表推到了桑布的麵前,桑布看到了卓瑪的名字,還看到了卓瑪的住址,距離他原來的住處很近,他對那一片很熟悉。
桑布很感激地說:“謝謝你,阿寬師傅,如果阿沃的假肢做好了,你就給我打電話。我現在要去找卓瑪。”
“好,去吧,祝你好運!”
桑布離開了阿寬師傅的工作室,他要去找卓瑪,想把整件事都問清楚。
他低頭對著阿沃說:“阿沃,我要帶你去見卓瑪,你高興嗎?”
聽到卓瑪名字,阿沃的眼睛裏亮光一閃,就像一顆流星劃過天空。阿沃開始興奮起來,它聽懂了桑布的話。
到了那家麵館附近,卓瑪就住在麵館附近的小區,這是個開放的小區。按照登記表上的地址,桑布找到C座四單元,來到三樓,桑布去敲門。
門被打開,桑布看到的是一位與卓瑪年齡相仿的姑娘,她好像認出了桑布,桑布認為她就是卓瑪的好朋友,之前他們通過電話。桑布突然出現,讓她非常吃驚,立刻想把門關上。
桑布用身體抵住門,抬高了聲音說道:“我想見卓瑪,我知道她一定在裏頭。卓瑪,我知道你在裏麵,我想見你!”
裏麵傳出卓瑪的聲音:“倫珠,是誰?”
“走錯了。”說著她用盡全力將桑布推出去,想把門關上。
桑布站在門口大聲地朝裏麵喊道:“卓瑪,是我,桑布,我想見你!”
倫珠姑娘嗬斥道:“你找錯了,這裏沒有卓瑪!”
裏麵再次傳出卓瑪的聲音,“倫珠,讓他進來吧。”
聽到了卓瑪的話,倫珠才鬆開了手,表情十分嚴肅地說:“進來吧,既然卓瑪同意了,你就進來吧。”
桑布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卓瑪,她並沒有穿假肢,正如阿寬師傅說的那樣,她的腿在三分之二處斷掉了,卓瑪將空空的褲腿壓在半截的腿下麵。
雖然有心理準備,可桑布還是嚇了一跳,表情十分愕然。盡管他已經在竭力控製自己的表情。卓瑪還是看到了桑布愕然的表情,她很失望地說:“嚇到你了吧,我就知道,當你看到我的腿的時候,一定會被嚇到,但我已經習慣了。”
桑布立刻解釋道:“不是的,卓瑪,聽我解釋。我隻是一時還不適應,因為我一直以為你的腿很正常,可能有點突然,但是卓瑪,無論你的腿是不是正常的,都無法改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說的都是我的心裏話。”
倫珠站在原地聽兩人的對話有些尷尬,試探著問卓瑪:“卓瑪,我出去一下,你們談,如果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可以嗎?”
“可以的,倫珠。”
倫珠轉身離開了家。
客廳裏就剩下桑布和卓瑪,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突然阿沃從犛牛袋子裏跳了出來,它三步兩步跳到了卓瑪的麵前。由於它的假肢丟了,走路又回到了老樣子,一瘸一拐的。
它跳到了卓瑪的麵前,蹦到她的懷裏,此時它又興奮得像塊跳跳糖,用鼻子碰卓瑪的臉頰,回頭又用舌頭舔一下卓瑪的下巴,見到卓瑪它簡直太高興了。像分別了一個世紀的好朋友終於又重逢了。
阿沃的突然出現讓氣氛緩和了一下,桑布走了進去,聲音極其溫柔地說:“自從你突然離開,阿沃特別想你,每次聽到門口有車響,它都會跑出去看,確定不是你它立刻會跑回來。你也看出來了,它對你的感情很深。剛才當我告訴它,說我要來找你,你能想到嗎?它的兩隻眼睛都放光。”
聽了桑布的話,卓瑪緊緊摟著阿沃。有時人的感情可以欺騙,而動物的感情卻是最真誠的,摻不得半點假。她在阿沃的眼裏的確看到了光。
此時阿沃把嘴巴咧到了耳根上。桑布一直認為,在卓瑪的身邊,阿沃是最快樂的,甚至比在多吉和自己身邊都更加快樂。
阿沃稍稍安靜了下來,又開始對這個房間感興趣,跳到地板上觀察周圍的環境。
客廳麵積不大,布置得很精心,沙發上罩著藍色的帶有蓮花圖案的沙發罩,腳底下的地墊是紅色的八寶紋街頭圖案,牆上掛著兩張唐卡。茶幾上放著喝奶茶的杯子和茶壺。還有各種零食,麻花、餅幹、月餅。
在地板上平躺著兩根拐杖。
卓瑪的表情很嚴肅,眼睛裏流露出憂鬱的神情,與在草原上的樣子大相徑庭,那時的卓瑪笑容燦爛、無瑕,像陽光照耀下的彩色雲朵。
卓瑪開口說道:“你看也看了,看完了你就該離開了。如果你看到了我真實的狀況卻沒有立刻離開,我覺得你是在同情我。而看完之後還不離開,我覺得你是在嘲笑我,看我的笑話,所以在我還沒有生氣之前,桑布,你應該立刻轉身離開。”
卓瑪覺得一個坐著的靈魂與一個站著的靈魂對話,本身就不平等,一個是在俯視,一個是在仰視;一個靈魂是挺立的;一個靈魂是蜷曲的;一個是卑微的,一個是高傲的。此時卓瑪沒有了半點自信。
至少卓瑪是這麽想的,因為此時她覺得自己是蜷曲的、是卑微的。沒有了假肢,她站不起來,邁不出半步,她的靈魂被困在了她的皮囊之中。
“你為什麽不離開?如果當初你看到的是我現在的樣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如果當初我看到的是自哀自憐、自慚形穢的卓瑪,我可能不會喜歡上你。我不會離開,我不是在嘲笑你、看你笑話,反而是你的堅強和勇敢讓我十分敬佩,無論你現在是什麽樣子,我以後都不會離開你!”
桑布的目光一直直視著卓瑪的眼睛,十分堅定地說道:“我們身體的器官並不一定會伴隨著我們一生,我們最早可能會掉一顆牙齒,還有可能會失去部分內髒,最終我們的靈魂會與我們的身體分離,所以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獲得和不斷失去的過程。”
卓瑪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可她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此刻連站起來都已經成為不可能,她不能再失去堅強和勇敢,如果她連堅強和勇敢都失去了,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故作堅強地說道:“如果我能站起來,能和你平等對話,我也會像你一樣理直氣壯。但我現在做不到。在我五歲的時候,我就知道黑夜為什麽是黑色的,因為它是苦難熬成的顏色,生活為什麽是苦澀的,因為經常流眼淚。在五歲那年,我纏著爸爸要和他一起去送貨,爸爸同意了,那天我們特別快樂。在路上突然有一輛皮卡車像瘋了的野馬朝著我們撞過來,爸爸打了下方向盤,當時我還見到車上的人手裏有獵槍。他們的車將我們的車撞翻了。我被壓在了車底下,後來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來之後是在醫院裏,我發現我缺了一條腿。從此我再也沒見到媽媽笑過,我還知道我的爸爸死了。”
卓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桑布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她,卓瑪卻沒有接,任憑眼淚嘩嘩地流著。
“從此我的媽媽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她每天都會不斷地重複:‘我就不該攔著你,不讓你和你爸爸一起去送貨,你的腿就不會斷。’她的每次重複,都像用鑿子在我的心裏猛烈地敲打。”
桑布想要擁抱卓瑪,卻被她推開了,她說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如果我接受了別人的同情,以後我就會生活在別人的同情當中。”
“在我十五歲那年,我們村子來了一位村官,他是誌願者,他見到我的情況,建議我的母親去城裏給我裝一個假肢。我的母親為了給我湊裝假肢的錢,一直沒黑沒白地幹活。在我十七歲那年,我終於裝了假肢。當我終於穿上假肢的那一刻,我特別高興,那是我記憶裏最高興的一天。可即使我裝上假肢,能站起來,能行走了,我的母親還在自責,事實上我的媽媽是無法接受我缺了一條腿的事實。她說缺了條腿的女人幹不了活,嫁不了男人,她把我未來的生活想象得漆黑一片。即使她去世之前,還在自責,死了都沒閉上眼睛。”
桑布感受到了那種無力的、窒息的感覺,因為他也經曆過,他說:“卓瑪,你雖然失去了一條腿,可在你的心裏卻生出了另外一條腿,比你真正的腿還要靈活的腿。以後我就是你的一條腿!”
卓瑪將信將疑地看著桑布,這麽多年,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心聲吐露給一個男人,一個她特別有好感的男人。那天她和桑布一起騎在馬背上的時候,卓瑪的心裏是幸福的,她甚至以為能一直幸福下去。可當她從馬背上跳下來時,腿上傳來一陣劇痛,讓她瞬間清醒,她是個殘疾人,是缺了條腿的女人,嫁不了男人,她媽媽一直是這麽告訴她的。
可卓瑪卻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桑布,她不能也不敢讓自己繼續陷進去,所以卓瑪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