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威難測,湖遇赤火雷劫
見二人沒反應過來,這廝更是得意,使力搖了搖鵝毛扇子,回頭跟滿船人眾高聲怪叫:
“諸位快來看呐!看這兒龍王沒有,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倒有一隻!”
那些船客也都並非善類,適才卻在那羅星石島旁吃了個癟,心中端的是憋悶無比,也正想尋個機會發作出來,此時更是心領神會,極為配合的轟然大笑起來。嘲笑之餘,更夾雜著諸般尖損刻薄的譏諷嘲笑。見如此難得的放肆機會,連那船主艄夫也都加入進來,極盡譏嘲之能事。
醒言與居盈,充其量隻是兩個少年,如何曾遇過這種場麵。在這滿船人眾的譏誚嘲諷中,兩人雖然一時為之氣結,但卻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隻是,在這滿船的紛鬧嘈雜中,誰也沒注意到,在他們頭頂這片萬裏晴空中,有一朵烏雲,初時隻有銅錢大小,卻正在無聲無息的緩慢擴大……正在醒言怒不可遏,暗暗攥緊雙拳,正準備豁出去讓那廝臉上開花,卻發現這滿船原本興高采烈的譏誚聲,一時竟漸漸小了下去。
從怒火中漸漸平複下來的少年,這時才發覺,眼前這片熟悉的天地,卻正在發生著駭人的變化:
原本晴朗明淨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是烏雲密布。本來隻是輕風細浪的鄱陽湖水,現在卻似一鍋正在烹煮的開水,便似要沸騰起來。在湖麵上覓食的飛鳥,現在已蹤跡全無。那些打魚的船家,見著這古怪天氣,也全都慌忙收網上岸。
這時候,在眾人頭頂那烏漆的蒼穹之上,正有千百道慘白的閃電,恰如細蛇般不住亂躥。在那濃重深沉的黑雲背後,隱隱聽得有風雷滾動。
此刻,整個鄱陽湖的上方,恰似有一口大鍋倒扣下來,天穹如墨,濤聲如沸,白晝頓如黑夜,朗朗乾坤刹那間變成恐怖的修羅界!
“船家!快劃船!快劃回去!”
此時船上眾人,個個驚恐萬分,在這驚濤駭浪中東倒西歪,幹嚎驚叫聲不絕。或罵或叱或求,所有人都在催促著船主盡快將船劃回。
醒言和居盈,也被這駭人的異狀嚇呆,全忘了剛才的不快。居盈畢竟是一女流,身輕體弱,被周遭惶亂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在此緊要關頭,少年再顧不得甚禮教大防,一把拉過少女將她護在胸前。此後,少年脊背上不知吃了多少回大力的衝撞,也隻是緊咬牙關,忍住不言,隻顧死死護住居盈。
“啊——這船動不了啦!”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那船主的口中傳來。
原來,正當船上的艄工拚命的打槳,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用力,這槳棹都似劃在半空中,借不到分毫水力。這畫船,竟是寸步難移!現在那畫船的尾舵,又似被鐵水焊住,任船工死力去扳,卻隻是紋絲不動!
船主比哭還難聽的描述,立時絕了眾人逃回南磯島的念頭,大夥兒更像是沒頭蒼蠅般驚惶無措。雖然眾人都急著逃離,但一時卻也無人敢跳下水去——看這湖水詭異的沸騰情狀,誰也不敢想象,一旦入水會發生何種恐怖的事體!
死亡的陰影,頓時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正當船上眾人陷入絕望,都以為自己這次是在劫難逃之時,卻忽聽有人一聲驚呼,叫大家快朝南邊看。原來,在那南天之上,原本烏漆如墨的黑雲之中,忽有數朵彤雲閃現,漸聚漸集,連環紐結,恰似有赤字如火!
在滿船人眾的驚恐目光中,那字狀彤雲正漸漸向畫船移來。
醒言自經那馬蹄山上一夜古怪之後,不覺目力已變得越來越好,在眾人還懵懵懂懂努力辨認赤雲形狀之時,他卻已看到那幾朵妖異的彤雲,正紐結成四個歪扭的大字:
醒言盈掬。
這一下,對少年來說不啻為晴天一個霹靂!雖然,那“盈掬”二字還有些不解,但恐怕指的就是這少女居盈,因為這兩字讀音正好相反。
“想不到往日看過的那些個誌怪神鬼之事,今日竟報應在自己身上!”
心中正叫苦連天,正待裝作懵懂,就將此情掩飾過去,卻不防旁邊已有人扯著嗓子大叫:
“就是他倆!就是他倆惹得湖神發怒!”
醒言聞言大恐,側眼看去,發現那大叫大嚷之人,正是先前那個羞辱他的紈絝子弟。
此時這廝手中的鵝毛扇也不知丟到哪兒去,袍歪帽斜,手舞足蹈,正如瘋狗般指著醒言和居盈狂嘶亂叫。
原來,這廝之前在一旁偷聽醒言居盈二人對答之時,便聽見他倆的姓名。雖然聽得少年呼那小女子“居盈”,但也隻與那“盈掬”互為顛倒,想來應是不差。這天上的如火赤字,一定便是指他們二人了!
眾人見了赤字指示,聞聽湖神發怒是為了旁人,頓時心下大安,心說謝天謝地,這下可找到替死鬼了!湖神老人家既然給他們明確指示出來,一定是不想誤傷了他們,看來自個兒這條小命,這次是保住了。隻是,此番安然返回後,以後誰再敢跟自己提那“乘船”二字,定要打得他滿地找牙!
一旦性命無憂,眾人的腦子便又靈光起來,紛紛揣測這二人得罪湖神的原因。先前似聽這少年詩裏提到一個“龍”字,是不是便是那時,冒犯了湖中龍神的尊諱?又聽說這小子方才閑得沒事時,在那兒扯什麽妖怪“無支祁”,會不會便衝撞了妖怪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正在眾人胡亂猜測之際,卻聽得這頭頂上的雷聲越來越響,似就在頭頂一丈之處滾動。眾人這才想起,甭管是龍神發怒還是妖怪尋仇,當務之急便是把這倆男女丟下湖去獻祭。於是,諸人便如同事先約好一般,一齊向那倆少年逼去。
不過,直到這時前麵人眾才發現,這位貌不驚人的少年,竟有如此大力,隻管倚靠在船欄上死命推拒,一時竟是耐他不得!
其實,在聽得那紈絝子弟的叫囂之後,醒言便和居盈對望一眼:
今日這番,自己二人怕已是在劫難逃。
兩人心下不約而同的想到,一定是昨夜二人做下那劫持命官的不法之事,驚怒了神靈,才降下了如此災禍。看來,真個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人間私語,天聞若雷”,這天威難測,實在好怕人也!
正當少年與眾人拚死相拒,便快要抵擋不住的訣別之際,這少女居盈反倒是神色平靜。
往昔種種,今日種種,恰如電光石火般一一在眼前閃過。
“今番就要與這少年,一起葬身在這鄱陽湖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