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夜銷魂,別時離夢躑躅(1)
在此危急時刻,看著眼前這位正拚力護住自己的淳樸少年,少女卻感覺心下竟有幾分從容安定,似已不再懼那將近的死亡寂滅。
而醒言心中,卻惦記著家中那老父慈母。都隻怪自己這般胡鬧,才遭此劫。今番罹難湖中,看來是無法報答雙親養育之恩了。再看一眼身前的少女,不覺更如萬箭攢心,暗罵都是因為自己,才連累這天真可愛的少女。
念及此處,少年突地對麵前這洶洶人群高聲叫道:
“各位大爺且住,容聽小子一言!今番都是小子無知,惹怒了湖神老爺;隻是卻不關這少女之事,懇請各位叔伯能看在她一介女流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如若答應此言,小子絕不再抗拒!”
沒想這一番肺腑之言,卻隻引得一片喝罵。眾人隻為保命,見那湖神結字示意,要這兩人獻祭,萬一打了折扣,最後神靈怪罪下來可不是耍子!正是各顧性命,那還管得和這少年廢話。
見群情洶洶,居盈便對正自惶恐無措的少年輕輕說道:
“昨晚劫人,我便說過不會丟下你先逃。今個,更不會看你一人赴死……”
看這及笄少女臉上決絕的神色,醒言不覺心中大慟!隻是今番事已至此,已絕無轉圜餘地。想及此處,醒言不禁一聲長歎,推開死命擠來的兩人,對麵前眾人說道:
“看來今番我二人是在劫難逃了!但請解給我二人一條小舢板,從此便生死各安天命。但如果各位不答應我這要求,我二人便是作了厲鬼也不會放過各位!”
要是放在往日,聽了這厲鬼恐嚇之言,這些人不免要嗤之以鼻。隻是今日見這鄱陽湖的種種詭異情狀,恐怕神鬼之事也非妄談;雖然個個心中暗罵這少年哪來那麽多廢話,還不趕快主動跳下去救得老子性命,但既然這兩人願意離船獻祭,給他倆一艇小舢板還不是小事一樁?在這奔騰如沸的湖水之中,那片木鑿成的小舢板,又與一葦何異!還是就依這少年之言,趕快把這倆瘟神送走,省得夜長夢多。
這時滿船人眾竟是一條心思,趕緊給醒言二人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讓他倆去船尾解下那艇小舢板。眾人盡皆屏氣凝神,緊張的盯著那二人的每一個動作。待得親眼瞅見兩人登上那一葉孤舟,這畫船上所有人,才都鬆了一口氣。
漫天風波中,有兩雙手緊緊握到了一起!
便在醒言、居盈登上舢板的一刹那,眾人頭頂上那醞釀已久的悶雷,似乎終於找到宣泄的出口,眾人隻聽得耳旁“哢嚓”一聲霹靂,那漫天的烏雲為之震動,便似在那如火彤雲處撕開一個口子,忽有一道麵目猙獰的血色電光閃現,狀若龍蛇,直朝這小舢板奔騰而來!
雲端這驚天的霹靂、這閃華的神電,來勢端的是迅猛無儔,無論是自份難逃天譴的醒言居盈,還是那畫船上自忖已逃出生天沾沾自喜的眾人,在這天地巨變前都有若癡呆,來不及有任何反應。
目不及交睫間,已是萬事皆休、人鬼殊途。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暄騰的鄱陽湖,似已經遠去,天地間又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我這就死了嗎?”
“這、這就是黃泉路嗎?”
良久,被那驚心動魄的天地之威震暈的醒言,悠悠然似乎又有了一絲知覺。懵懂間,彷佛感覺眼前有一團朦朧的人影,正在焦急的向自己呼喊著什麽。
掙紮一陣,終於睜開沉重的眼皮,卻看到一張如花似雪的陌生容顏。
“呀!”
剛見到一絲光亮的少年,卻頓覺兩眼一黑:
“罷了!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此劫!這般快便到了陰曹地府了,這牛頭馬——呃?”
想至此處,少年這才覺得有些不對頭:
“地府有這麽好看的牛頭馬麵麽?”
重又努力睜開自己的眼簾——於是少年便在他十六歲那年,看到他這一生中,所見過的一幅最美的畫卷:
已是雲消雨霽的青天煙水之湄,一位仙姿豔逸、如夢如幻的少女,正一臉哀婉的望著自己;那一抹杏花煙潤般的淒迷之色,更顯得她無比的纖婉清麗,韻致橫流。
見醒言醒來,那仙子般的少女神色頗喜,不覺嫣然一笑——那一瞬間,在醒言的眼中,少女那眼波流轉間的神光離合,彷佛刹那照亮了眼前這整個的青天、碧水、白雲、遠山,與這鄱陽秋水的波光一起瀲灩、搖曳。
刹那間,似感應到這道不似人間凡塵的氣機,醒言身體裏那股久違了的月華流水,似乎也被少女這刹那的絕世芳華所牽引,與眼前這離合的神光一齊低徊、**漾……和著這流水的節拍,醒言已是神思縹緲。剛在生死之間走過一回的少年,乍睹這絕世的玉貌仙姿,則心欲想,已忘思;口欲問,已忘言。此時少年的腦海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思考,隻是反複盤旋著塾課課文中的一句話: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啊!”
神思恍惚的少年,直到突覺被一股清冷的湖水浸到,頭腦才又清醒過來,重又回到了眼前的人間。
原來,那少女見呼了幾聲之後,少年都不作答,便來推他一把。不料少年正斜臥在淺水之湄,恍惚間竟被推落水中。隻是,幸好這岸邊水淺,隻狼狽了一番,醒言很快又爬上了湖岸。手忙腳亂間,卻聽聞:
“誰家輕薄兒?目灼灼似賊!”
仙旨綸音,正配得這仙苗靈蕊般的容顏。
嗬!定是剛才死勁盯著人家瞧,唐突了佳人,被當作了登徒子。隻是……這聲音咋這麽耳熟?
今日這怪事見多,醒言不敢孟浪,便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知這位仙子,可認得在下否?”
“醒言!我是居盈啦!”
薄嗔微怒間,一樣的嫵媚都麗,流光動人。
“呃……”
看來今日這種種情狀,真個是在做夢;而這夢,直到現在還沒能醒。
到這時,見醒言這般情態,少女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便臨水自照。待看清自己模樣,少女不覺掩口驚呼一聲!
之後,讓醒言接受自己便是“居盈”的事實,頗費了少女一番周折。幸好,最終樸實的少年,還是接受了她那“家父嚴命,自晦容光方能出遊”的說法。這番說辭,倒也合情合理;以眼前少女如此美貌,如果不自晦容顏,絕不可能輕涉江湖之險,而隻能被鎖在深閨裏。
看來,倒底是見識淺薄的鄉下少年,一時他卻沒想到,如此惟妙惟肖的晦容之術,豈是一商賈之家所能消受!
盡管淳樸的少年,相信了居盈這番說辭,但這位鮮有機會見識美貌女子的少年,乍見居盈這可謂驚世駭俗的樣貌,還是很不自然。而少女似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發生,一時也頗為尷尬,不似之前那般自在。
過了許久,許是想起方才在那神鬼莫測間的生死與共,少年忽然抬起頭,望著少女,展顏笑道:
“居盈!”
少女聞言,也鮮活的一笑:
“醒言!”
這兩聲對答,便讓兩人又回到之前的默契。
此時,居盈原本束在螓首上的鵝黃發帶,已被方才那番傾盆大雨打散失落。滑若絲鍛的長發,瀑布般披散下來。於是少女便在這秋水之湄,以湖為鏡,以手為梳,順理她那流瀑般的秀發。
離她身畔不遠的少年,看著居盈那曼妙的剪影,心下卻總覺得有些不大自在,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過了一會兒,醒言覺得靜默無言,似有幾分尷尬,便沒話找話:
“呃、居盈,你看那南麵,那抹淡淡的遠山,好像你身上、那處的樣子哦……”
平素口才便給的少年,此時說話卻是結結巴巴,總覺得有些別扭狼閌處。
少女聞言,便仰目去眺那遠山情狀,隱隱間正見得那處,有曲線婉轉的兩峰相對。
乍睹此景,少女呆了一呆,忽又不知想到什麽,不覺俛首向懷中望去;然後便暈紅滿頰,輕啐一聲,伸手來推醒言:
“呀!原來真個輕薄兒!”
於是沒有防備的無辜少年,又一次跌入水中;重新浸**在清冷湖水中,他卻兀自懵懂,心中疑惑不解思忖道:
“正讚她眉黛兩彎若淡淡秋山,為何又要突地惱我?書上不也有‘水似眼波流,山似眉峰聚’之句麽?”
受這無妄之災的少年,心下感歎果然最是這小女子的心思難猜!
就在這南磯島畔淺水之湄,少女嬌憨難當,少年困惑委屈之時,不知不覺,日頭已漸漸往鄱陽湖西頭沉去。
秋陽的餘暉,正映亮湖西半天的雲彩。霞光掩映中,在幽渺的鄱陽大澤深處,有一塊小舢板,正隨波逐流,載沉載浮。而那夜幕將至、某處已有些黝色的冰冷湖水,也吞沒了最後一塊依稀可辨是畫船彩闌的碎片……一天,又這樣過去了。
經曆了這半日的驚心動魄,醒言與居盈都不免有些神思倦怠。幸好居盈袖內尚有銀錢未曾失落,便由醒言去雇得一艇小劃,由少年打著雙槳,這一葉扁舟便分開夕陽下的鄱陽水波,直往北岸而去。
正在打槳的少年,想到昨日晚間,自己也在這鄱陽湖上幹著同樣事情,不想隻相隔不到一天,便發生這許多事情,恍惚間便如同隔世。不過,雖然吃了這許多辛苦,卻見到居盈有如仙子般的容貌,也算頗值快慰。於是又回想起下午鄱陽湖上的那番風波險惡,手下不覺加重了劃槳的力道。此刻他再也無心多想,隻想盡快回家;在他內心裏,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盡快見到他以前天天見麵的爹娘。
而那正蜷側在船頭的居盈,卻用一頂竹笠遮住螓首,遮住她那超凡脫俗的樣貌,免得上岸後驚世駭俗。
與那心思單一的少年相比,這少女的心中,則更是思潮起伏。一會兒想起這位正劃著筏子的少年,一個多時辰前在那驚濤駭浪中的生死與共,心下甚覺甜蜜,不僅沒有一絲後怕,相反在自己心湖深處,卻還有一絲從未體味過的悸動,無法形容,無法說清楚,卻隻覺得一想起來,便似要全身顫栗。一會兒,卻又想到自己這番已顯露了真容,按照先前和爹爹的約定,現在卻應該回轉洛陽了吧。即使自己耍賴,但那生性固執、隻聽爹爹一人之言的宗叔,也會逼著自己回去吧。
要是放在往昔,倒也沒有什麽;本來來這饒州之前,自己這遊玩興致已快耗盡。沒想,卻在這饒州小城,遇上這好玩少年,隻是這短短兩三日的時光,卻讓她心裏,似是多了一絲牽掛,割舍不下,總也不情願就這麽離開煙波浩淼的鄱陽湖、離開樸實無華的饒州城、離開簡陋但卻溫馨的農家山村……還有這劃船的少年。
念及此處,少女不免有些嬌羞,轉臉偷眼向少年覷去,卻見他毫無知覺,正一心一意的前後劃著槳棹。
“唉,像他這樣簡簡單單的生活,也挺好……”
想起轉瞬將至的離別,少女心底,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惆悵與失落。
在出神的少女身旁,小舟正劃開夕陽下鱗波泛彩的鄱陽湖水。任誰也想不到,便在一個多時辰前,眼前這恬靜安詳的水域,卻還是一派濁浪排空、陰風慘慘的修羅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