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龍吟處,如飛月宮神雪(1)
說到這兒,少年已是激動萬分,隻聽他大喝一聲:
“六指醃臢快來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這少年已輕輕一拂,便撥開那江湖漢子的手掌;於是眾人隻聽“倉啷啷”一聲,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環首刀!霎時間,左近之人隻覺一陣寒颼颼的刀風掃過,頓時忙不迭的的朝後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張頭,又何曾見過這樣場麵?原沒想到自己整天笑嗬嗬的醒言娃,性情竟是這般暴烈!一時間,這向來與人為善的老實人,頓時呆若木雞,愣在當場作聲不得!
一時沒了人阻止,眾人皆以為潑皮就要血濺當場;誰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剛來得及轉身,卻見那位原本死賴不起的潑皮孫六指,頓時“噌”一下應聲從地躥起,搡開人群,屁滾尿流而去!
於是,等那氣勢洶洶的少年操刀轉過身來再看時,卻發現那廝所躺的那處黃泥地,現如今已是空空如也;隻有幾根雞毛,還在地上寂寞的打著旋兒……“嗬!這廝倒是腿快!否則定吃我一刀!”
沒撈著孫六指頭顱的少年,還兀自在那兒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惱,那圍觀眾人,卻是都鬆了一口氣!誰也沒想到,平時在街坊四鄰中嬉皮笑臉的少年,這次竟是如此酷烈,為了他爹爹受訛,竟要豁出去與人博命。隻不過,雖然各自杵在這兒看熱鬧倒是愜意,但若要真個出了人命案子,則不免要驚動官府,震動地方,紛擾四鄰,何況還會連累上這娃兒性命,實在不值!所以,見得這事就此平息,眾人倒也個個慶幸。
見這事已了,大夥兒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見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渾不把人命當回事,饒是自己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見此卻也不免暗暗心驚。因而當醒言還過佩刀之後,這漢子也不敢和他多扯,隻稍微寒暄幾句,告了個罪兒便即走人。
雖然眾人已散,可剛才杵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的老張頭,現在卻仍是驚魂未定——剛才竟恁地凶險,寶貝兒子差點就為自己一點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這,老張頭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兒子這般莽撞,自己就該把這幾隻野兔早點雙手奉送!”
又回想起剛才那番刀光劍影,老張頭直唬得麵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兒子的魯莽。
眼見老父著急上火,那正繃著臉的少年,卻忽然“哧”的一笑。這一笑,倒把他爹嚇了一跳!
老張頭正雲裏霧裏不知所以,卻聽孩兒正給他細細解釋:
“爹爹請放心,孩兒雖然不肖,卻怎會是那不知進退的亡命徒。我剛才隻是想著那破落戶兒孫六指,為人無賴無比;若是今日咱忍氣吞聲遂了他心願,不免便被他看輕;與孩兒不同,這樣潑皮正是不知進退,今日若遂了他願,日後不免纏上身來如蛆附骨,無止無休。我家可還要經常來這饒州城賣山貨野產,委實吃不起這番折騰!
“所以,孩兒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個絕戶計兒。嗬!這廝今日讓我這般一嚇,下次定不敢再來糾纏,正是一了百了之計!”
說到此處,看著爹爹神色已經平靜下來,便又繼續說道:
“哈,這番驚嚇傳揚開去,饒州城其餘地痞無賴,若再要來煩擾爹爹生意,卻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項,問問自己可有幾條性命!”
經過前日夜裏綁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兒,現在這位十六歲少年,不知不覺間已是膽大心細,深知世上有些惡人必須對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張頭聽得兒子這番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就說嘛,自己看著醒言兒長大,向來便不是那種膽大妄為之徒。況且,他兒子可是跟著季老先生讀過詩書的,決不會這般魯莽。
可話雖如此,老張頭卻又不由自主想到剛才那番凶險場景,他那稍微平複下來的麵色又變得有些蒼白,便對醒言說道:
“娃兒啊!萬一孫六指那廝真個無賴,躺在那兒隻是不逃;或者拚著吃上你一刀,然後更訛咱錢財怎麽辦?”
聽爹爹如此問,醒言隻是從容一笑:
“爹爹這也不必擔心。孩兒在去奪刀之前已經看過,那破落戶兒所躺之處,正巧避過冰涼的青石板,隻舍得臥在黃泥地上——您想這廝連冷都怕,今番又聽孩兒與那江湖漢子的發狠對答、親眼見我去拔刀作勢,還還有不趕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說到這裏,醒言仿佛又看到孫六指那廝的狼狽模樣,不禁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智勇雙全的孝烈男兒!”
正在這倆父子一對一答之時,卻不防旁邊突然轉出一人,對那正自開懷的少年擊節讚歎!
正當張醒言掣刀嚇跑和他爹爹歪纏不休的潑皮孫六指,父子二人正在街邊對答之時,卻忽聽得旁邊有人對醒言高聲讚歎。
待父子二人轉眼觀看,卻發現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從貨攤旁邊轉出,走到他們兩人跟前。看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歲頗高,但偏偏麵皮紅潤,烏發滿頭。瞧他自旁邊繞出的樣子,步履遒勁有力,走路有風,並不像一般老人家那樣拄根拐杖。看來,這老丈頗諳養生之道。
一番打量,忽想起這老丈剛才的讚語,醒言便謙遜道,“嗬!老人家謬讚了,剛才我隻不過是嚇跑一個地痞無賴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聽他謙遜,那老丈眉毛擰動,笑道:
“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見那潑皮糾纏,幾乎想都不想便上前奪刀威嚇,這正是小哥你心思敏捷、勇於決斷。後又見你挑選奪刀之人,雖然那人是個江湖豪客,但卻麵目清朗,額廓無棱,顯非冒冒失失的魯莽漢子。一般有這麵相之人,很可能會阻你拔刀,勸上兩句,能讓你有機會發發狠話,堅那潑皮之心,讓他以為你真有殺他之心!”
聽得老丈這一番分析,醒言倒聽得目瞪口呆。剛才那風卷殘雲般的一番事體,他自己倒真沒來得及想那麽多。不過現在聽這位老丈一分析,細想想,還真有些道理。剛才若選個滿臉橫肉、歪眉斜眼的江湖莽漢,恐怕就惟恐天下不亂,不僅不會勸阻,說不定還會主動將刀雙手奉上。如此一來,自己哪有機會緩上一緩,也根本不可能有時間說出那一番威嚇話來。若是那樣,還真不知道剛才這出戲該怎麽往下演!
看著少年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麵前這位矍鑠老丈知道讓自己說中,便嗬嗬一笑,繼續說道:
“何況從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聽得小哥能從那潑皮躺臥之處,判斷那廝絕非憊懶非常、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間不容發之間,小哥你還能有如此細密心思,怎叫老夫不佩服?”
“嗬!慚愧!”
醒言聽了這老丈這番讚語,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張頭,說到底隻是個贛直村夫,即使他兒子再細細解釋,卻始終也想不大明白其中關竅。今天碰到這位萍水相逢的老丈,倒對自己剛才那番喝退潑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徹,這又怎教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心裏不樂開花?
滿心歡喜之時,隻聽那老丈又嗬嗬笑道:
“所謂相逢不如偶遇,想來今日二位還未用餐,不如就由老丈做一回東,請二位小酌一番,你們看如何?”
話音落定,憨厚的老張頭正要推辭,那老丈卻不由分說,扯起他擺在地上的兔簍,便不管不顧的沿街搖擺而去!
見得如此,這張氏父子二人也隻好相從,跟在那老者後麵一路行去。其實對於醒言來說,正巧剛丟了稻香樓的工作,還不知道今天中飯著落在何處,褐衣老丈此舉,倒是正中他下懷!心中快活,稍一分神,卻見那老丈在前頭健步如飛,自己稍一遲疑便已經落在後頭。看著前麵這老丈矍鑠模樣,醒言暗自一咋舌,趕緊加快腳步,緊緊跟上。
正當這張氏父子兩人跟著一路小跑有些氣喘籲籲之時,那老丈已停在一處酒樓前。停下來稍微喘了口氣,醒言抬頭一看,發現這酒樓對他來說,正是熟悉無比:這酒樓自己片刻之前還來光顧過,正是他今天上午那處傷心地,“稻香樓”。
再說那稻香樓老板劉掌櫃,見醒言父子二人又走上樓來,還以為這混賴少年還是為那倆工錢過來歪纏,剛要出言嗬斥,卻不防前麵那位年長客官已在自己麵前停下,回過頭指點著那對父子,跟自己響亮的喝了聲:
“呔!這位夥計,我們這一夥三人,樓上雅座伺候著!”
一聽自己被當成跑堂,這一樓之主劉掌櫃差點沒被一口氣憋死。剛要發作,卻瞧見那老丈頤指氣使的做派,顯非尋常老朽,因此劉掌櫃隻敢在心裏不住暗道晦氣,嘴上卻絲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將這三人引到樓上靠窗一處雅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