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劍問情一:龍女奇緣

第21章 水龍吟處,如飛月宮神雪(2)

劉掌櫃安排的這座位,醒言倒是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前,這地兒正是居盈和她成叔落坐的地方。政所謂睹物思人,看到這熟悉的桌椅方位,醒言便想起當時居盈小丫頭,對著一盤豬手躍躍欲試的可愛模樣,不知不覺中便有一縷笑容浮上他的麵容——卻不防,那劉掌櫃無意中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這位前手下小跑堂,現在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笑成這模樣,八成是這小子看到自己剛才被人當成夥計,正偷著樂吧?”

劉掌櫃頗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著:

“這臭小子,真是可惡!”

等褐衣老者點完菜後,這劉掌櫃便悻悻回到後堂,準備趕緊換上一套袍色光鮮的行頭,那時再出來巡察。

且不提劉掌櫃去後堂試衣,再說那位矍鑠老丈,等這酒菜上來之後,便開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並熱情的勸父子二人喝酒吃菜;除此之外,他卻是隻字不言。

隻不過,雖然醒言也順著老丈的意思吃著酒菜,但卻不像他爹爹那樣懵懂無覺。等那老丈約摸有五、六杯酒下肚,醒言便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非常客氣的詢問道:

“敢問這位老人家,想我們萍水相逢,卻不知老丈為何對小子如此青眼有加,還請我父子二人來此享用如此美饌?不會隻是因我趕跑六指潑皮那等芝麻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聽得醒言之言卻是放聲大笑,聲音響亮,在酒樓中滾滾回**,直引得整個二樓的食客停箸注目。

“小哥問得好!隻是小哥卻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實是神交已久!”

“哦?可我和老人家似乎從未謀麵啊?”

聽得老丈之言,醒言努力回想,但無論怎麽冥思苦想,卻也全然想不起自己啥時和這老丈相交相識。正滿心糊塗時,那老者又樂嗬嗬說道:

“對了,小老弟也不必一口一個老人家。如不見外,叫我一聲‘老哥’便可。”

“其實我們相識,也隻是昨日之事,小哥應不會這麽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饒是醒言平時機靈,此刻卻頗為躊躇,心中竭力思忖,將昨天經曆的所有事都在心中梳理一遍:

“昨個上午,在鄱陽縣平安客棧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去那南磯島上水中居吃鰣魚——難不成他當時也在那兒吃鰣魚?可是當時那間軒廳之中人也不多,要是真見了這老丈自己是絕對不會忘掉的;或者是下午?昨個下午那場事體真是驚心動魄,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難道這老丈是那艘畫船上的一位遊客?可似乎也沒啥印象……這位老丈究竟是什麽人?”

見他困惑,那老者嗬然一笑,說道:

“小哥處事機敏,這記性卻不甚佳。昨天在那鄱陽湖上,蒙小哥替我宣揚當年事跡,臨了又贈詩一首,怎麽這麽快就忘記了?”

聽了老丈這話,醒言還是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下午鄱陽湖上那番凶異景象,太過驚世駭俗;後來又緊接著一遭兒“驚豔”,他也被震得七暈八素,此刻對自己在那天變之前的所作所為,實在已是糊裏糊塗了。

見醒言還是怔仲,那老丈卻也不多加解釋,隻是說道:

“老夫聞得先賢有言,‘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小哥這幾日的作為,正是那天大的‘無心為善’之舉!”

聽得此言,綁架過上官,一直心懷鬼胎的少年卻是心中一跳,正待說話,卻見那老丈已是興致勃勃的接著說道:

“懲強扶弱,不求己報,正是我輩大好男兒所為!痛快!可浮一大白!”

說罷,老丈一仰脖,骨嘟幾聲一杯烈酒就到了肚裏。咂了咂嘴,他又說道:

“一想昨日之事,便是痛快!老漢還想不到小哥作得一手好詩,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聲送洞龍眠’,妙!暢快!真個是淋漓盡致,又可浮一大白!”

話音未落,這矍鑠老丈接連仰脖,又是兩杯烈酒下肚。不知是否酒喝多,這老丈現在話也有些多了起來:

“兩位卻不知,老夫向來都是疾惡如仇,最看不得好人遭罪,惡人逍遙!唔……好一個‘清笛聲送洞龍眠’!便看在此詩份上,老夫今日也要給小哥送上一份小禮!”

說到這裏,這位意興豪俠的老頭兒顯已有七八分醉意,滿臉通紅,端的是憨態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話,他便起身,口齒含糊的說道:

“等一等,待我看看這袖中帶了什麽物事。”

可能這老丈出來時頗為倉促,這會兒在寬大袍袖中一陣掏摸,卻是半晌無功,當下那張醉臉便更加赤紅。

見此情形醒言便說道:

“其實老人家也不必客氣,小子這正是無功不受祿!說實話我也不知這……”

正待謙讓,卻見那老頭兒一擺手,噴著酒氣紅著麵孔截住話頭叫道:

“我雲中君說話焉有不作數之禮。小哥卻不必著忙,待我再慢慢找找!”

於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見這位褐衣醉老頭,閉上雙目,口中不住囁嚅,倒好像往日見到的神漢那樣叨叨念著咒語。

“哈哈!有了!”

正當父子二人疑惑這老頭是不是醉得神誌恍惚時,那“雲中君”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顯是得意非常,自誇道:

“哈哈!看來老夫記性還不差,臨走時也沒忘記帶上一兩件拿得出手的禮物——這真是個好習慣啊!喏,這管石笛便即贈與小哥,正應那‘清笛聲送洞龍眠’!哈哈!妙哉!”

這老頭兒自說自讚間,已從袍袖裏掏出一管玉笛來,不由分說就胡亂塞了過來。醒言見他已經半醉,怕和他推讓間把這玉笛摔碎,也隻好順著老丈的意思把那玉笛接過來握緊手中。

見醒言收下,那老頭兒甚是高興,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

“好!正……我輩男……兒,正不應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態!”

聞聽這話,醒言本已到了嘴邊的推辭話兒隻好又縮了回去,隻顧在那兒瞧著笛子傻笑。他手中現在拿的這管玉笛,由玲瓏玉石製成,婉轉圓潤,彷佛天然形成;笛身淡碧,內中隱有雪色紋翳,恰如那春山翠穀中浮動著幾縷乳色雲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係著一綹梅花纓絡,絲色嫣紅,隨風飄逸,與那晶潤淡然的管身互為映襯,正顯得相得益彰。

而在玉笛吹孔的上方,又用古樸的文鼎大篆鏤著兩個字:

“神 雪”

這倆古篆遒勁幽雅,正似那畫龍點睛之筆,頓時便讓這玉笛古意蘊藉。

正當醒言癡瞧手中玉笛之時,那半醉的老頭兒卻突然一拍腦袋,叫道:

“瞧我這腦子,真有些糊塗了!恐怕我真是有那麽一二分醉了……今天我送笛,算是贈人以魚,但卻為何不索性授人以漁?光有笛,沒譜兒哪行!等等,那譜兒……”

一口氣說到這兒,醉醺醺的老漢舌頭又打了結:

“那譜兒,我、我應該也帶了吧?小哥且稍等,待我慢慢取來!”

於是醒言又見那老頭兒瞑目一陣囁嚅,然後又神情得意的從袖口中掏出一物。等他掏出,醒言定睛一瞧,見那物正是一本古絲絹書。這書深水藍色的封皮,襯著海草龍紋底子,封麵雪白的題額上,赫然寫著三個黑色篆書大字:

“水 龍 吟”

現在掏出這書,那老者又是一頓胡塞亂送。醒言怕這好端端的絹麵上沾著油水,隻好又乖乖收下。見他爽快,那老丈也十分高興,舉杯大笑道:

“哈哈!痛快!這兩天老夫目睹小哥懲惡扶弱壯舉,又蒙小哥宣揚事跡、題詩贈賦之惠,老夫前日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顏,今天又能贈君以譜以笛,也算了卻了老夫這樁心事。”

“呃!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這便告辭!”

連珠般說完這通話,這位已經十分沉醉的老頭便晃悠悠站起身來,嘴裏還含糊不清的嘟囔著:

“唉,任他甚麽英雄……好漢,千載之下……又複有、幾人識得!”

“夥計!快來結帳!”

說著,這老頭兒便招手指點,叫左近那位“夥計”過來結帳。

而那位被老頭點到、卻已經換了一身光鮮袍服的劉掌櫃,不信這怪老頭兒這回還是在叫自己,便兀自在那兒東張西望。正搖頭晃腦時,卻冷不防那醉老頭兒又高聲怪叫一聲:

“左右瞧什麽瞧?就是你了!快來結帳!”

一聽確認,這劉掌櫃便像泄了氣的皮球,心中直道“晦氣”;卻又不好發作,隻得陪著笑臉,挨挨擦擦的走過來,告訴老頭兒這頓酒菜一共多少文錢。聽他報完酒菜錢,這紅光滿麵的老丈便噴著酒氣招呼一聲:

“喏!這錠銀子給你,接著!餘下的,就找還給這位小哥吧。”

說著話,這醉酣的老頭便歪歪斜斜的遞給劉“夥計”一錠馬蹄銀,接著又咕噥了一句:

“你這老跑堂、穿得花裏胡梢,卻硬是沒開始那個夥計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