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媚月嬌花,青樓暫邀笛步
而男子之外,那些女子,她們中倒不乏樂伎之流。隻是這饒州小城,煙花隊裏實在找不出幾個人材;何況這笛兒又有些特殊——坊間有言:
“竹音之宜於脂粉者,惟洞簫一種;笛可暫而不可常。蓋男子所重在聲,婦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時,聲則可聽,而容不耐看。”
此言所說倒也差不離。想那女子吹笛之時,氣充塞而腮漲鼓,任你什麽花容月貌,落雁沉魚,也變得慘不忍睹。
隻是雖然善吹笛者不多,但這妓坊樂班兒裏,笛子卻是不可缺少;絲竹樂班兒要出旋律,主要就靠它。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張醒言,倒是白白擔心了一遭。等他趕到花月樓前,欣喜的發現那紅色揭帖兒仍在,隻是顏色黯淡了些;大喜之下,醒言便趕緊截住那以為顧客上門正滔滔不絕的龜公話頭,直接說明自己來意。
聽他所言,再仔細打量打量他的模樣,這龜公門子倒有些猶疑。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這麽多天也沒人來應聘,現在好歹有個送上門的,自然要讓老鴇夏姨知道。
等龜公通報後得到允許,醒言便隨他進到裏間,見到了這位花月樓的老鴇夏姨。這夏姨大約三十多歲光景,看上去風韻猶存。與別的妓樓老鴇不同,她們都喜歡樓中妓女稱自己為媽媽,但這花月樓的老鴇卻更愛別人叫她為姨。
許是確實笛師難求,沒經過多少折騰,醒言隻是拿那玉笛兒簡單吹了幾個小曲兒,便通過了夏姨的審查。那老鴇夏姨,沒對醒言業務水平提出多少疑問,反而倒是對他手中那管神雪比較感興趣,對這個衣衫破舊的少年問這問那,問他是從哪兒得來的如此好笛。
聽夏姨問起,醒言倒也沒有多加隱瞞,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說了說。流水般說下來,隻聽得夏姨不住感歎,直道他運氣真好,遇到了異人。
等安頓下來之後,醒言發現自己對這份新工作非常滿意。在這花月樓當樂工,雖然工錢並不算多,但總比自己原先那幾份零工要高出不少。況且,在花月樓中打工,最大的好處便是這花月樓包他食宿,解決了他多年懸而未決的最大生活難題!
更讓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聽夏姨說,如果自己運道好,遇上個把擺譜裝闊的富家子弟,一曲吹下來說不定還會有額外的賞錢。雖然這賞錢妓樓要抽三分之一,但對於從來就沒真賺過啥像樣錢的醒言來說,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豐厚了。
對於醒言來說,入花月樓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雖然這花月樓是饒州城最大的妓坊,但畢竟饒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衝之地,往來客商並不甚多。因此在這花月樓裏,白天他們這樂班兒基本上沒啥事做,隻有到晚上才有客人讓姑娘陪酒時,才叫樂班在一旁奏曲兒助興。因此他正好可以趁白天無事,出去聽季老先生的課,或者去幹些別的雜事。
當然,雖然身入妓樓當樂工,醒言可從來沒想過會被他那些士族同窗恥笑。對他來說,臉麵倒是其次,找到衣食門路才是首要;隻要正經賺錢,哪怕再卑賤的事兒他也願意去做。
事實上,這幾年在季家私塾讀下來,醒言這一窮苦子弟,在塾中不知不覺間竟累積了一定的威望。他這一山野少年,書塾中的異數,不光讀書聰睿快捷,而且還身強體健,平時上樹掏得著鳥窩,下河捕得到遊魚,幾年下來,在塾中這些富貴出身的同齡孩童眼中,他竟是那般神通廣大;幾次打架淘氣下來,醒言竟儼然成了一個孩子王!除了衣食不如人,其他時竟是一呼百應,沒人敢瞧不起他!
當然,除此之外,他們也不敢輕易嘲笑醒言委身妓坊當樂工之事——若與這花月樓的耳報神交惡,要是哪天自己偷偷蹩去行就成人禮,萬一被他瞅見回去大肆張揚,那可就大大不妙!
這座少年接下來要從中謀取衣食的“花月樓”,是饒州城內規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門街上,坐北朝南。這花月樓雖然前後數進,房屋不少,但門臉兒並不顯大;一座兩底兩層的臨街牌樓,上下俱都漆成紅色,間隔繪上些合歡花鳥,頗合妓樓氣派。隻是可能因為年久乏於修葺,這些漆色都已成了深朱,有些地方的紅漆起了皮兒,脫落不少。
在花月樓門臉兒的兩旁,又分懸著一幅對聯,說的是:
“一樣慈航能解脫,彩衣人即是烏衣。”
這副對聯不知是誰人做得,倒也風趣詼諧。上聯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脫”之說,整聯亦有調笑白衣觀音之意。雖然這聯對佛門殊有不敬,但此際正是抑佛崇道,對這瀆佛的“楹”聯,大家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樣,這十六歲的少年張醒言,在丟掉他珍愛的跑堂飯碗之後,便正式成為贛州府饒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樓”樂班的一名成員。
隻是,讓少年此刻頗覺有些罪過的是,在解決了食宿問題之後,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知不覺便漸漸弱了……也許真是老天護佑,醒言確實找了份好工作。自從他在花月樓擔當笛師之後,少年的生活便變得比以前輕鬆多了。特別讓少年感到愜意的是,從此他再也不必每天來回十幾裏路的兩頭趕了!而那久違了的老道清河,現在也明顯對醒言熱絡了不少,雖然醒言已不再糾纏著他拜師,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帶契他做些賺錢的零活。
說來這所謂善緣處的活計,最是清閑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樣的活絡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時常出些閑差,給人家勘個風水,治些符籙什麽的,弘揚道學之餘,順便也賺倆酒錢。拜他那上清宮道士的名頭所賜,老道這兼職生意整得倒還算紅火。
不過所謂“孤掌難鳴”,這些個事兒老道一個人也折騰不過來,還必須得有一個打下手的。隻是善緣處那倆現成的人選,小道士明淨和明塵,卻不會與他“合汙同流”。
明塵明淨這倆小道士,對自己被門中派來這饒州城,做這些雜役一類的事體滿肚子牢騷,因此也更加愛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著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幹那些類似於遊方道士的丟人事體。他兩人對清河老道這些有墮上清宮威名的舉動,還滿肚子怨氣;雖然囿於輩分嘴上不好意思明說,但暗地裏卻經常一起發牢騷,埋怨他們這善緣處的首腦一點也不顧上清天下道門之首的清譽。
對這情形,清河老道也是心知肚明,從不敢指望這倆小道士與自己“和光同塵”。
如此一來,那位和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小子張醒言,倒正好合用。在醒言白天樂班無事時,清河老道便去拉他來充作自己的跟班,給自己打下手,做法時提個籃遞個符什麽的。他們這一老一少,老道老辣,少年機靈,配合起來倒是格外得心應手。每次跟老道出趟這樣的差事,醒言都能跟著混倆小錢,因而他對此倒是樂此不疲,每次聽了清河召喚便樂顛顛的跟過去。
且說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門。原來是城裏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員外差人來請,請他這位饒州城著名的上清資深道士,去給他們祝宅做場小法事淨宅。
說到這祝記米行的祝老板,在饒州城也算是數得著的人物,他家米行生意紅紅火火,家財雄厚非常。
“這趟差事的酬薪應該不在少數吧?”
一聽是祝記米行的老板相請,老道心裏立即就樂開了花,當下不敢怠慢,趕緊奔去花月樓叫上醒言,準備足諸般用品,作成一擔讓他在後麵挑著,很快這老少二人便一路顛顛的跟著祝家家人來到祝宅。
到了祝宅之後,老道便要穿上法衣,跟往常一樣吩咐醒言鋪排開物事,準備著手開始求符水淨宅院。正在呼呼喝喝之時,那祝員外卻請老道不必著忙。隻聽這肥頭大耳的米行老板說道:
“咳咳,那個、清河仙長一路勞頓,還是先用些飯食再說。淨宅一事,也不急於一時。”
聽得有飯吃,清河自然不會推辭。於是祝員外便吩咐下去,叫人安排下酒席,請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氣得緊!”
見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樂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真是好運氣,不光賺些外快小錢,還讓自個兒蹭到一頓好飯食。
隻是吃得高興之餘,醒言卻不免覺著有些奇怪,因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員外,卻是絕口不提淨宅的事兒,隻是熱情的勸酒勸菜,與早上那個來請他們的祝家家丁急吼吼的樣子,實在有些不相襯。不過此刻正是酒酣耳熱,滿嘴流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還是先落個酒足飯飽再說。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麵紅耳赤,有些飄飄然起來。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跟沒了閘門似的,開始吹噓起他的高強道法來。隻聽醉醺醺的老道滿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