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媚月嬌花,青樓暫邀笛步
說罷,他便左搖右晃的朝樓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腳下!且等一等我來扶你。”
醒言見那老頭已有八九分醉,腳下正是踉蹌不穩,怕他摔跌,便高聲阻攔讓他慢走。聽他提醒,那老丈回頭呲牙一笑,道:
“不妨事!我又不是那愚魯的醉漢!”
說著,那老頭又繼續往前晃去。見他這樣,醒言便要上前扶持;正在這時,卻被劉掌櫃給攔住:
“我說臭小子,要你亂操啥心?那老頭鬼著呐,哪這麽容易摔到!喏,這是剛剛這頓酒菜找下的錢。唉,真是渾人有渾福,也不知道你這渾小子今天走啥渾人運,居然混上這麽一個冤大頭——”
劉掌櫃這一番嘲諷責罵,說到這兒卻嘎然止住;抬起頭,與麵前這位前夥計駭然相視——原來他點數給醒言的找剩銀錢,卻分厘不差,正好符合他先前克扣下少年的工錢!
“……”
正當二人駭然相視,有些愣神之時,卻忽聽得“撲通”一下,然後一陣“嘰裏咕嚕”的滾動聲;醒言聞聲回頭驚看,卻原來是那個醉老頭,果然腳下不穩,一個不察竟就此滾下樓去!
聽得這碌碌滾動聲,醒言心下暗暗叫苦,顧不上和這劉掌櫃滴答,趕緊和爹爹老張頭一起急急趕下樓去。
隻是,等到了樓下大廳,直出了酒樓正門,卻發現那大街之上,行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隻是那贈笛贈書的醉老頭兒,卻早已是蹤跡杳然……醒言父子,循著那酣醉老者滾落的聲音趕下樓去,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找不著那老丈的蹤跡。
“這位老人家倒是腳快。”
老張頭說道。淡淡然說完,他卻突然有些驚慌起來:
“呀!我說醒言兒,你說剛才這老丈會不會是神仙啊?明明應該摔跌在這裏——罪過罪過——可咋就一轉眼不見了呢?”
見這老丈神龍見首不見尾,老張頭覺得好生怪異。見爹爹這麽說,醒言便道:
“不會吧,這大白天的,能給我們突然撞上個神仙?這神仙還請我們吃菜喝酒,送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吧。”
“我看,那老丈很可能是被啥人扶著拐過街角去了。”
醒言給他爹爹提出另一種可能,否定了神仙之說。他這番說辭,實是出於孝心;要以自己爹爹那贛直性兒,如果真以為這次遇到神仙,從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幹活睡覺都不安生了。
聽兒子這麽一說,老張頭琢磨了一下,也覺得自己這想法太過荒唐。還是兒子提醒得對,要不然自己以後冒冒失失的說出去,鐵定要被別人笑話!
隻不過,雖然口中安撫了老爹,但醒言心裏卻止不住翻開了個兒。在他內心裏,醒言覺得此事確實頗為蹊蹺。那老丈含混之間,似乎對自己前日與居盈在鄱陽縣的一番不法作為,竟好像有些了解。不過幸好,這位知情的老者對他倆行為竟是頗為欣賞,否則也不會既請東道,又送笛書了。
“難不成真是遇到神仙了?”
雖然剛才編了個話兒騙過他爹,但他卻騙不了自己。不過想了想,還是應該不會;就像他自個兒剛才說的,神仙怎麽那麽容易就讓自己碰上。對了!想老者這番作為,倒是非常像那些遊俠列傳裏所寫的風塵異人。
“嗯!應該就是這樣,嗬嗬嗬!”
醒言覺得自己已經找到正解,便放下一樁心事。
等這父子二人,都已為剛才這番奇遇找到合理解釋,他們便開始商量起接著該幹嘛。老張頭對兒子說:
“醒言兒,還有這倆兔子沒賣掉,爹就先去叫賣。你也兩三天沒去私塾了,趕緊去看看吧!恐怕季老先生已經生氣了吧?”
“好吧,那爹爹一個人要小心了。”
“沒事兒;爹這次就把這對兔兒胡亂賣掉,不計較價錢。”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記著早點回來吃晚飯。”
父子二人隨口對話,就此道別。
隻是,等醒言看著爹爹拐過街角,他自己卻沒挪動幾步。現在醒言心裏,想的可不是去什麽私塾。這季氏家族的塾課,自己已讀了這麽多年,該看的經史子集也差不多都看完;那些士卒人家需要修習的詩書禮樂,自己也什麽都能搭上點邊兒。自己缺這幾堂塾課,其實也沒啥關係;反正自己這寒門子弟,從來也沒敢在這詩書上能指望混出什麽衣食。現在對他來說,當務之急,便是得趕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則自個兒今後的飯食都成問題。
今年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小夥子了;窮人家孩子早當家,雖稱少年,但早已算半個大人了,醒言現在實在不好意思賴在家中吃白食了。去哪兒呢?稻香樓?看劉掌櫃剛才那番氣歪鼻子的嘴臉,這稻香樓顯然沒指望了。該去哪兒呢?少年一時間犯了躊躇。
這時候,頭頂上日頭正好,大街上人來人往,不停有忙碌的人流從呆立的少年身邊經過。呆呆想了一陣,為衣食發愁的少年突然眼前一亮:
“對了!我咋把剛才那老人家送的東西給忘了呢?”
正沒個主張的少年,忽然想起剛才那老丈贈笛贈書的情節,心說自己還沒拿這笛兒試試音呢。想到這兒,醒言便趕緊走到一個僻靜處,把那笛子從懷裏掏出來,準備試著吹奏一番。
說來也怪,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僅模樣清爽不俗,材質恐怕也有些特異。按理說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並不適宜長時間舉在那兒吹奏;況且那石性堅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韌,以玉石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符往往沒有竹笛那般清脆悠揚。
因此,雖說這世間並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隻是有錢人家拿來裝幌子:
要麽掛上一條絹絲纓珞,再打上一隻紅檀木架,當菩薩一樣供在書房中作為裝飾——此謂“花瓶”之用;要麽便有些個風流子弟,尋常會友時笛不離手,拿著傍身,看上去平添幾分騷雅,大抵也就與那“秋扇”異曲同工。總而言之,這世間一般所謂的玉笛白玉笛,其實就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俠客拿來舞弄,或能趁手,那正經樂工實是吹不大得的。
而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這裏。它入手雖非輕若鴻毛,但比那尋常竹笛卻也重不了多少;吹奏起來,其樂音婉轉悠揚,卻比竹笛更加清靈。於是才試吹了一小會兒,醒言便差點要熱淚盈眶!
“真要好生謝謝那位老丈!我張醒言,也終於有笛子啦!”
難怪醒言這般激動。在他讀書的季家私塾中,也設有禮樂課程。禮樂課程中用來教授子弟識譜的入門樂器,便是這種最普通不過的竹笛。可是,即便集市坊間那些尋常的竹笛費不了幾個錢,但家境窮困的醒言卻還是負擔不起。對於張家來說,這銀錢要不是用在衣食穿用上,那便是罪過。
因此,每逢這種課程,醒言便會去野山竹林中截得一支竹管,然後自己用刀按規格在竹管上間隔剜上八隻孔洞。隻是,雖然這笛子製法簡單,隻要拿刀剜洞;但這竹子卻並非豆腐,像這樣剜刻,要想在竹管上鑿出個不帶棱角的圓洞來,卻著實不是易事。往往,醒言最後剜就的孔洞,看上去不圓,也不方,或七邊,或六角,八個孔洞八般模樣,實在不規整。這麽一來,他那些自製的笛兒音樂效果可想而知;往往低音還能勉強湊合,但高音就實在是音容慘淡不忍卒聽了……於是乍得真笛滿腔興奮的少年,便又翻開老者相贈的那本曲譜《水龍吟》。隻不過這回,他卻有些失望。原來這本薄薄的曲譜書中,用工尺符號記述的笛譜委實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這“水龍吟”之曲,多用羽音,高亢之極,並且常在變徵之外複又變徵,實在是……“不是人吹的!”
這是醒言的評價。
等興奮勁兒過去,這找工作的問題重又擺到醒言麵前。隻不過這一回,醒言卻沒像開始那般六神無主。很快,他腦海中便靈光一閃,叫道:
“有了去處也!”
原來醒言瞥見手中新得的笛兒“神雪”,心下頓時便有了主意。
原來,他猛然記起就在前幾天,自己從那饒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樓”前經過,無意間瞧見花月樓門口的照壁上,貼著一張大紅的揭帖,上麵說“誠聘笛師”雲雲。那時醒言也隻是路過無聊,看著那紅紙晃眼,便去瞧了個新鮮。此刻既然自己丟了稻香樓的飯碗,又蒙豪爽之士送了根笛子,那自然是要去妓樓碰碰運氣了。
隻不過現在想起來時,離那揭帖張榜已經有四五天,不知道有沒有人捷足先登。現在去花月樓應聘,差不多已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便不免患得患失起來,趕緊加快腳步,朝那前門街上的妓坊“花月樓”飛奔而去。
其實,正所謂關心則亂,醒言這番擔心倒是多餘了。想這時候,能吹上兩手笛曲兒的男子,不是有錢子弟就是文人雅士,他們顯然不會委身於卑下的妓樓,來和醒言搶飯碗;而那些有足夠搶飯碗理由的窮苦子弟,卻根本沒心思也沒空閑來學這不事農耕的樂器花活。況且,他們之中即使有人想學,也不一定有這機會。從這點想來,醒言能聆季老學究教誨,也可以說是窮困子弟之中的異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