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隻手碎魂,斃妖若得真經(2)
“嘩”
出乎醒言意料,他這一拳下去,這隻原本既硬固如鐵、又堅韌無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隨便一拳便擊飛開去,橫撞到旁邊的牆上;等凳妖摔到地上時,卻看到它渾身起了龜裂的紋路,正慢慢開裂。最後,隨著這裂紋逐漸增多增大,這隻剛才還橫衝直撞、力量無窮的榆木凳妖,竟忽然“嘩啦”一聲,在醒言眼前碎成了無數木片,散落了一地。
見此異狀,花廳中其他眾人全都停了呻吟,鄧鄧呆呆的看著少年,滿眼的不敢相信。
隻不過,雖然這凳妖的降服過程有點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問題總算解決;接下來的事兒,老道清河最為拿手,正是輕車熟路。
而那祝員外一路摔跌,雖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見宅中這心腹大患總算解決,就好像撥開青天見月明,頓時謝天謝地,對老道醒言二人無比熱情。
隻是饒是他分外殷勤,清河老道剛吃了這遭鴻門宴,現在又弄得這樣狼狽,胸口疼痛無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見危機已經過去,清河定了定心神,便開始秋後算帳,舞舞爪爪責怪祝員外沒早些告訴他實情。隻聽老道咋咋呼呼的說道:
“祝施主,要是貧道早知你是要請我來收服木凳妖怪,那我一定會帶上合適法寶,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麽的——那此等芥蘚小妖何足掛齒?早就我劈成燒柴啦!”
胡吹一陣,老道又開始裝腔作勢,嗔怪醒言:
“咳咳,年輕人性子就是急啊!誰叫你那麽快便把凳妖打碎?否則待貧道趁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來當個跟隨,倒也不錯——嗬嗬,以後出門就讓它自個兒跟在後麵,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著老道這一番虛張聲勢,醒言心中萬分好笑,但和以往一樣,表麵上卻也絲毫不露出啥異容;而那祝員外現在倒也是誠惶誠恐,聽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這番作為也不甚地道,便口中不住道歉;然後他又很識機的奉上一盤金銀,大表自己感激涕零之情。
而那清河老頭兒,雖說真有些憤懣,但一見金銀,頓時閉嘴。說起來他剛才這番做作,也正是要這樣效果。見主人湊趣已經把金銀奉上,他也就不再羅皂,老實不客氣的接過祝員外親自紮好的黃錦錢袋後,老道倒是換了一副莊重麵孔,語重心長的告誡祝員外道:
“祝施主,貧道開始說的那‘妖由心生’,卻還是沒有說錯;心亂則神散,神散則妖異趁之;心定則神全,神全則沴戾之氣不能幹之。貧道還是那句話,‘心念不正,便生妖孽’。這點貧道倒是有所耳聞,祝老板以後做米行生意時,恐怕還是要更為本分才是!”
說到這兒,他又對滿麵羞慚的祝員外說道:
“以後祝施主教育公子時,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親眼見這師徒二人,果是有本領降服妖怪,將那難纏的妖怪擊得粉身碎骨,因此現在老道的話對於祝員外來說,便似那綸旨仙音,如何敢不聽從。
吃了苦頭,現在祝員外再回想起自個兒先前那大鬥進小鬥出的無良作為,不禁冷汗涔涔。這番驚心動魄比什麽說教都有用,這祝員外自此便痛改前非,開始積德行善起來。此後祝氏米行,每季都會定時開幾次粥棚,周濟城鄉貧苦百姓。而他這番作為,倒為自己博得一個“善人”之名,米行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此後不僅那些窮苦百姓,就連當地的那些清高士紳,對他也是頗為讚賞,平日留意照顧他的生意。不知是否真個善有善報,那位原先常被祝員外叱為榆木腦袋的祝文才祝公子,後來卻真個讀書有成,成為鄱陽地域頗有名氣的儒士。而少年醒言,這次出了這番苦力,倒也沒有白費——自此以後,老張頭再來這祝氏米行買米,雖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說,但暗地裏都關照過當櫃夥計,每次都會他給多量上幾分。
可能是凳妖被降服之前的這些日子中,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攪得是不勝其煩,合家老小整日都是提心吊膽。現在心頭大患被這師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的祝員外還不是欣喜若狂?當下他便對老道醒言兩人百般挽留,說是要再擺酒宴重吃上一席!
誰知這老少二人,經了方才這番驚恐,此刻已成驚弓之鳥,都覺著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聽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堅辭不就,生怕又吃出啥怪異來。因此老道和少年二人異口同聲,一致堅決告辭走人。祝員外百般挽留不住,也隻好作罷,攜著全家老小,將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門外。
等二人回到街上,又見到這青天白日,頓時便有再世為人之感。現在老道和少年,覺著眼前這街上來來往往的喧鬧市民,今天分外的親切可愛!
等轉過一個街角,醒言卻見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軟靠到旁邊的土牆上,原本莊嚴穩重的麵孔,頓時呲牙咧嘴起來。隻聽老道怪叫道: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我瞧瞧,我這肋骨是不是斷了四五根!”
“呃……原來老道你剛才一直熬著痛啊!看你那樣子,還跟沒事人似的。我說呢,我都被凳妖撞得生疼,老道你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話兒還沒說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這臭小子!這時候還有心思來跟我鬥嘴——哎喲喲!你趕緊幫看看,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斷了!”
“嗯,讓我來瞧瞧!”
醒言這麽說著,但卻站著沒動窩,隻是拿眼睛在老道身隨便瞄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沒斷。”
“啊,真的?看不出你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門道還不少,這麽一望便瞧出來了。”
老道一本正經的誇少年本事好。
“……老道你就別裝了!若你真的肋骨斷了,還能從容走到這兒?要我扶你還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說吧!”老道那點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沒看錯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我現在一步都挪不動了,正要煩勞貴背……”
“得得!不就是讓我背一下嘛!幹嘛龜背龜背說得那麽難聽,真是的!”
鬥嘴歸鬥嘴,說話間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著他往善緣處蹣跚走去。一邊走時,醒言一邊說道:
“我說老頭兒啊,你可得抓緊羅!就你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再跌上一跤——咦?老道你咋隻用一隻手扶我肩膀?”
“小子,你不曉得,我另一隻手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員外給的錢囊啊!”
“……老道你還真是財迷。別說我沒提醒你,要是一個抓不牢,再摔跌下來,你那肋骨可真要斷上幾根!”
“不怕!肋骨可以斷,錢袋不能丟!”
語氣斬釘截鐵,看得出這位上清宮的老道有著堅強的信念。
馱著老道走了一會兒,醒言又覺著腰間還有些隱隱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場驚心動魄;過不得多久,他便忍不住又打破沉默:
“我說老道,剛才那凳……子——你說,這世上怎麽會真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
“呃!這個、”
這次老道倒沒有揶揄醒言膽小,卻是一本正經的跟醒言說道:
“醒言啊,其實這世上的古怪物事,還多得去了,隻是我們沒見識過而已——即使沒有親眼看到,卻也不能輕易否定那些荒誕不經的存在。”
“譬如本地那命隻一夏的秋蟲,顯然不知這世間亦有冬雪。若有無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讓它瞧瞧,它便會覺得怪異非常。正所謂‘理所必無,事所或有’,其實這‘無理’,隻是我等凡人並不知曉而已。世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知彼事,常常是不知彼理而已。我等修道之人,孜孜追求的就是這些未知的事理,或者又稱為‘天道’。而那些個看似神奇的道術法門,往往倒反是末流。”
見醒言不發一言,聽得入神,老道談興更濃,接著說道:
“醒言,就拿剛才那木凳成妖來說,其實也非出乎義理之事——凡物歲久,累日汲取天地靈氣,年深日久之下或可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氣多了,也能為妖。此理易明,無足怪也。祝宅那張榆木凳子,應屬後者。”
老道這番話,與季家私塾季老學究的教誨迥然而異,但聽來卻句句在理,直把醒言聽得如癡如醉。
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這番話,醒言卻總覺得有些怪異,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哪兒有問題,隻好又悶著頭繼續往前挪步。又悶悶過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聲:
“老道!”
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遊哉的老道清河給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