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龍宮羞吻,神女居處無郎(2)
又過得許久,見這少年隻是沉沉睡去,不見有何動靜,靈漪兒這才敢走到近前,曳過那那香羅軟衾,輕輕覆在少年的身上。
那慣於受人服侍的公主,現在替少年做著這樣的事情,心裏卻充溢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柔情。
現在,在靈漪兒的眼前,這位困憊多過酒醉、身上粗布衣裳猶打著補丁的少年,就這樣沉沉睡倒在這軟似雲霓的綺羅堆中。正是:
氣噴蘭馥醺疑醉,身被瓊霓睡欲仙。
且不說醒言在那一旁安然睡去,這位將他扶回的靈漪公主,卻是沒了睡處——她這閨室之中,隻有這一張珊瑚玉床。好在,靈漪現在卻沒有多少睡意,便坐在這綺羅床邊,靜靜的聽著身畔這少年均勻的呼吸。
正是無事的少女,現下不住的回味少年今晚那些個詞曲歌賦。細細品味這些個發自少年內心的詞句,少女頗覺得是齒頰留香,臉上也不覺現出幾分笑意,想道:
“這少年,卻也不似想象那般憊懶。他這一煙花之所的小小樂工,竟能有這樣的才思,實在是頗為難得!他唱的那曲雜言詩兒,可比往常聽到的那些個規規矩矩的四言五言詩兒,要有趣多了。”
這靈漪便在醒言的身旁,以手支頤,神思縹緲。兩人頭頂那襲鮫綃帳上,正綴著一隻圓潤通透的夜明珠,靜靜的散發出柔和的清光……
“咦?我這是在哪兒?花月樓?”
過了好幾個時辰,酒酣睡去的醒言,才終於醒來。
朦朧睡眼初睜之時,沒看清周圍的景況,尚不以為意。待歇得一會兒,那睡意完全消褪,醒言才發現,自己已是在一個陌生的所在。
“我這是在做夢嗎?”
睜眼盯著頭頂那襲薄若晨霧的粉紅霞帳,還有那顆世所罕見的碩大珍珠,醒言直以為自己還是在那夢中。
待略略支起頭,看到眼前的情景,醒言才有些明白過來——昨晚那位淩波而舞的靈漪少女,現在卻似一隻乖巧的貓兒一般,蜷靠在自己的身上;少女那俏婉的螓首,正側伏在自己的胸前,那滿頭的烏絲,如雲般的散開,覆在自己身上那綺羅被上。
見靈漪睡得正是香甜,醒言不敢稍動,生怕一不小心驚醒了她。
正好,可以利用這當兒,靜下來琢磨一下這倒底是怎麽回事。
醒言那心思向來玲瓏,心中幾下翻轉,回想起這少女以前種種的玄妙事體,再感受到身周那份似氣非氣、似水非水的柔順空明,醒言突然想到一種驚世駭俗的可能:
“難道,我已經到了傳說中水底的龍宮?”
“這位靈漪兒姑娘,便是那龍宮的公主?”
“……不錯!應該就是了——昨晚依稀記得,這雲中君的孫女靈漪兒,好像是自稱過什麽‘公主’!”
“這麽說,那位雲中君老丈,便是那水底的龍神了?雲中君、水龍吟……”
醒言心裏翻來覆去不住念叨著這倆詞兒——突然之間,眼前恰似有一道靈光閃過,少年忍不住出聲叫道:
“‘風從虎,雲從龍’,這自號雲中君的老丈,定是那湖裏龍神無疑了!”
“想不到我這一介市井小兒,竟有如此際遇!”
這幾日來一連串的奇遇,少年那原本堅強無比的神經,卻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時間,醒言不禁是激動萬分——可是,他這一興奮不要緊,卻忘了那正蜷睡在自己胸前的少女;隻見他身子驀的往前一仰,那靈漪兒便順著這爽膩的綺羅,滑到少年的枕旁。
見到驚動了正自熟睡的龍神公主,醒言立時也大吃了一驚,趕忙小心翼翼轉過臉來,看看這靈漪兒醒了沒有——卻見她仍是一動不動,呼吸勻稱平和,想來應是還在那黑甜夢鄉之中。
現在,兩人靠得是如此之近,以至於靈漪兒那略帶清香的呼吸,一陣一陣溫溫的吹在醒言的臉頰上;呼吸著這莫名的香氣,醒言一時間隻覺得分外的宜人,忍不住一陣胡思亂想:
“今日觀之,古人稱那‘吐氣如蘭’,誠不欺我也!”
“嗯,難怪是那水中的仙子,這靈漪兒生得實在好看……”
瞧著眼前這張似水中芙蕖般的俏臉,一個奇怪的念頭,卻突然浮現在少年的心頭。
這念頭一經浮現,卻是再也驅逐不散;終於,醒言做了他這輩子迄今為止最為膽大妄為的舉動:
看著枕旁少女這近在咫尺的嬌柔俏靨,少年隻覺得刹那間目眩神迷,忍不住往前移了一移,便向那少女的頰上吻去……這位白日裏跳脫活潑的少女,睡夢中卻是如此的安詳寧謐。醒言靜靜的看著她,越瞅越覺得身畔這少女眉目楚楚,端然可愛。
端詳了半晌,臉上一陣一陣輕拂著少女溫溫的鼻息,醒言再也忍不住,便在少女那嬌俏玲瓏的麵頰上,輕輕一吻……雙唇蜻蜓點水般的一觸,醒言便即回過頭去,又去仰望帳頂那顆鴿卵大小的明珠。
看著這珍珠發出來的點點清光,醒言這才彷佛回過神來。他便似剛剛睡醒了一般,腦海中重又活泛過來——醒言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少年現在非常困惑:
自己剛才為何如此膽大妄為,竟然敢對這尊貴無儔的龍宮公主,做出這般無禮的舉動來!
這位隻在那兒胡思亂想的少年並沒注意到,在他用那溫熱的雙唇,輕輕點過靈漪兒嫩潔的麵頰之後,便似在平靜的水中投下一粒石子,少女那如羊膏凝脂一般的玉靨上,一點紅暈,悄然而起,便似那水漣漪一般,漸漸擴散開來。
現在靈漪兒那雙頰之上,便似是飛起了兩朵紅霞!
原來,這位尊貴的龍族公主,在方才從少年胸前滑到枕側之時,便已醒來。
隻是,雖然清醒,靈漪兒卻絲毫不敢稍動——縱然她往日再是貴寵嬌縱,卻也從未與其他青年男子,像現在這樣接近過,更別說是同床共枕了。少女察覺出眼下這般羞人情狀,一時間一動也不敢動。
靈漪兒心中正緊張的思索,自己該如何從這已經醒來的少年身旁溜掉!
正在埋怨自己昨晚怎麽不知不覺便是睡著,靈漪兒卻忽然覺察到,臉側一股令人耳熱心跳的氣息撲麵而來,然後——隻覺得自己的麵頰上,便被溫潤的印了一下!
呀!想不到這膽大妄為的憊懶少年,方才竟然吻了自己!
那處子之身的少女,最是敏感;覺察出少年剛剛做過什麽的靈漪兒,此刻不僅僅暈生紅潮,那整個的嬌柔身軀,也禁不住微微顫抖個不停——若不是緊緊咬住櫻唇,便連那玉齒也要上下相擊了。
“嗚!這少年竟還是那般憊懶!竟敢對本公主如此……無禮!”
羞不可抑的少女,現在腦海中反反複複就是這句話;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而她身旁的少年,卻絲毫不曉得靈漪兒這“可憐”情狀。醒言心中倒是隱隱覺得,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吻那少女的心境,倒與那晚在那馬蹄山上吹奏『水龍吟』之時,大略相同。
“嗬!似是發乎自然吧?應不能怪我。”
醒言自覺安慰了許多。
雖然覺著剛才那近似於自發的行徑,感覺頗為美妙,但醒言還是不住告誡自己:
“以後可得小心!如果再做出這種尷尬事體,以這靈漪兒往日的脾性,卻還不知道會和如何混鬧——”
“嗬!幸好她睡著,正是懵懂不知!萬幸、萬幸!”
看來,這位生性豁達無忌的饒州市井少年,對身畔少女這龍宮公主的新身份,並沒啥發自內心的敬畏。少年所忌憚的,恐怕還多是少女那往日刁蠻的脾性。
而他這近旁這內裏正思潮起伏的靈漪兒,半晌未動,這會兒卻開始覺著身上頗為不自在起來:
“嗚!這死醒言,怎麽還不繼續睡——這樣不敢動,身上好累啊!”
“嗯?他該不會……又想來無禮?”
心中正自惶急無措,靈漪兒卻突然發覺,身畔這無禮少年,正在輕輕揭開羅衾,然後從她身上小心越過。一陣唏嗦,那醒言已是穿好鞋履,下得床去。
正不知該是喜是惱,靈漪兒忽聽得那憊懶少年喚道:
“靈漪兒、公主,起床啦。”
終於,少女的苦難到頭了!
梳洗過後,醒言瞧著周圍,隻覺著處處透著新奇。免不得,滿腔疑惑的少年便向靈漪兒開口詢問,問他現下倒底是在哪兒。
現在已經平複如常的少女,倒也沒有瞞他,將自己的身份毫無隱瞞的告訴於他:
“醒言,看你膽子大不大,可別被嚇壞了哦——我爺爺雲中君,你也認識的,他便是那掌管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的四瀆龍神。我爹爹則是那鄱陽、洞庭、雲夢、洪澤四湖之主。我嘛……別人常常叫我靈漪公主——對啦,還有那暫時分給你一半兒的‘雪笛靈漪’!”
聞得靈漪此言,醒言稍稍一呆,便忍不住大叫道:
“呀!原來以前看到的那些個誌怪傳奇,說的都是真的!”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靈漪兒親口道來,醒言還是覺得異常的震撼。
“這麽說……我現在就應該是在龍宮裏啦?”
“嗯!”
少女抿嘴笑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