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因年少,煙波盡泯塵俗
再說醒言一口氣倒完心中的困楚,漸漸平靜下來,也覺自己有些失態;不過既然按少女要求告知了原因,想必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吧。
“嗚嗚嗚,對不起!”
沒想居盈聽完後,還是忍不住抽噎起來。這下輪到醒言慌了手腳,趕忙說道:
“咳!我都告訴你了你怎麽還是哭了?若讓成叔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嗚嗚!不關你的事;是我不對。人家心中難過!”
“醒言你這渾小子怎麽欺負起人家小姑娘來啦?”
成叔沒出現,倒是醒言娘被少女哭聲驚動,便端著衣盆出來看個究竟。
正哽咽著,聽到醒言娘出聲,突然間居盈覺得很不好意思,便止住了哭聲。她跟醒言娘吞吞吐吐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申明不關醒言的事,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合拿稻米來喂雞。
一番誠心道歉後,醒言娘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樸實的農婦不善言辭,隻是一個勁兒的說不怪你不怪你,同時拿眼珠瞪兒子。此時醒言也覺得剛才語氣有些過分,便也端的誠惶誠恐。為了早點平息風波,別無長處的少年,便親口向居盈承諾,今天他可以繼續給她們當導遊。聽他這麽說,少女才真正破涕為笑:
“太好了!可不許賴!人家本來還是很懂事的,這次實在是不知道嘛。醒言你可不要老記在心上生我氣哦!”
醒言忙道:
“早就不生氣了,嗬!”
“沒想到你們家有這般苦楚……”
說著說著,居盈眸中又有瑩光閃動。
“呃!再哭我就真生氣啦!”
——經曆了這場風波,不知不覺中,這二人已親密了許多。
“對了,怎麽不見成叔啊?”
剛才這麽大動靜,卻還沒見成叔出現,醒言有些奇怪,便出言詢問居盈。
居盈說她也不知道,倒是醒言娘告訴他們,成叔很早就起來,說先去招呼一下山腳下的馬車,帶點幹糧給車夫吃。並且特地囑咐,說居盈他們不用等他了,在醒言家吃了早飯後,自己去馬車那兒找他。
早飯時,為了表示歉意,居盈堅持不吃米粥,而要嚐嚐莧子的味道。醒言拗不過,也隻好告訴娘早飯做莧子粥。
對莧子粥沒啥概念的少女,等真的舀到嘴裏,才發現醒言所言不虛。這莧子粥,真不好吃;即使就著醬油醃製的孢子肉丁,居盈還是覺得這莧子難以下咽。不過,即便這樣,她還是堅持吃完,並不言苦。醒言看在眼裏,心中暗道:
“這丫頭也蠻懂事的。”
等依成叔之言趕到停放馬車的山前空地上,車夫卻告訴他們,成叔早已自行離去,說要去三清山拜山訪友,請醒言暫時照看一下居盈。
居盈聞言,雖然對成叔不告而別有些驚訝,不過卻一點也不生氣,倒反而還有些歡欣雀躍起來。也許,隻有同齡人在一起,遊玩才更加快樂吧。與她歡欣鼓舞不同,醒言心下倒有些奇怪,口中自言自語道:
“三清山……不就在鄱陽湖那邊嘛。三清山裏倒是聽說有不少道士。難道成叔在那兒也有朋友?”
“鄱陽湖?好有名啊!醒言你帶我去玩!好嗎?”
沒想居盈耳朵甚好,立時捕捉到“鄱陽湖”三字,便開口求懇少年。
正鬧著,那車夫又遞過來一封信,說是成叔留給醒言的,讓他啥時打開看都成。
倒底是少年人心性,好奇心比較重,不用居盈勸掇,醒言便撕開封皮,取出信囊來看。成叔能跟他這個萍水相逢的市井少年有什麽重要事情好說呢?無非就是囑托要好好照顧居盈這小丫頭。
展信觀瞧,隻見信中寫道:
“昨日夜酌,君之賦詩頗為雅麗;玩味之餘,老夫不禁技癢,也來試和一首:”
哦,原來和我談詩啊!難道昨晚那首即興之作、還真的不錯?再看成叔這行書字體,也寫得著實不錯,莊嚴肅穆中還能看出頗為飄逸灑脫的筆意。
接著往下讀,卻見成叔筆意突轉,換成一副狂狷的草書:
“癡兒控臥仙山背,
寒露滿身披月華;
蘭因絮果歌金縷,
本是羅浮夢裏人。”
隻見這滿紙墨痕飛動,那二十八個字兒彷佛蘊藉著某種說不出來的靈氣,直欲離紙飛騰而去。隻是讚賞之餘……這四句是和詩嗎?似乎和自己昨晚那詩不太搭邊。
不過雖然莫名其妙,這詩本身倒還不錯,音節婉轉,頗有可觀之處。特別是成叔這一手草書,狂而不亂,清麗靈動中,又見幾分灑脫出塵之意,顯見這成叔於書法一道,頗為精研。
正在心中讚著,少年又發現信下麵還有內容:
餘觀李氏小梅,並非君之佳偶。
落款:靈成子。
“……看不出來這成叔,還有些為老不尊啊!我啥時說提過小梅啦。”
少年臉上不禁有些發燒。
“喂!這信裏寫啥了?”
居盈看到少年有點臉紅,於是很好奇信中的內容,便伸頭想湊過來看。
“去去,沒啥好看的。”
醒言才不好意思讓她看到最後那句話呢!
“想不到醒言你是個小氣鬼哦!”
看著居盈有點不滿的樣子,這少年突然想捉弄捉弄她:
“嗬嗬嗬,靈成子、哦不,是你成叔他已經跟我說了,”
頓了一下,看著支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少女,接著說道:
“成叔說要把你嫁給我!哇哈哈哈哈!”
話剛說罷,少年便學著清河老頭兒那樣,舞舞爪爪的誇張大笑起來。
“騙人!成叔他才不會這麽說呢!”
少女的臉上一下子飛起一道緋紅,慌張的說道。
過得半晌,聰明的丫頭終於反應過來,便反擊道:
“哼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給你,你敢娶嗎?”
一聽此言,青澀的少年覺得自己的膽量受到了懷疑,便似受到很大侮辱,就有些賭氣的大聲說道:
“當然敢啦!”
“我張醒言,除了那傾城公主之外,誰不敢娶啊?”
沒想,這次少女卻沒笑他無知的大話,隻是俛首半晌,沉默無言,然後便抬頭嫣然一笑:
“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麽?”
醒言居盈二人此番目的地鄱陽湖,煙波浩淼,水天無際,正是當時除了雲夢大澤、洞庭水泊之外的第三大湖,其狀如一隻南寬北窄的碩大葫蘆,係掛在如練長江的南側。
這次兩人還是乘著馬車,來到這饒州轄下鄱陽縣境內的闊遼水泊。許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煙波浩**的水勢,當活潑的居盈第一眼望見這驚濤拍岸、涵澹無涯的鄱陽湖水時,隻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得。
良久,少女才從這大自然瑰麗雄渾的傑作中清醒過來,對醒言輕輕說道:
“從前爹爹讓我看書,書冊上總有‘水天一色’、‘水光接天’的句子,我便覺得這寫得好有詩意。而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曉得這寥寥幾字裏,蘊涵多麽實在的涵義……”
也難怪居盈如此感歎,從這鄱陽湖邊向南望去,隻見那水麵浩大廓潦,極遠處仍看不到邊際。就在那目力所窮之處,這水泊,便與那青天連為一體,讓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麵。
醒言來過鄱陽湖幾次,倒不似少女那般激動。但受了居盈驚豔之情的感染,他現在也覺得今日這鄱陽湖格外的好看。
少年引著少女,一路沿著湖岸遊玩,渾沒注意到那輛馬車,也隨在後麵緩緩前行。
近在咫尺的鄱陽湖水,濤浪不停衝刷著岸堤泥石,發出陣陣“謔、嘩”的聲響;霎時間,兩人隻覺得一股清爽的水氣襲麵而來,隻覺分外的宜人。
看居盈遊興頗高,並不言累,醒言便帶著她繞著湖堤,遊了鄱陽湖畔的一些名勝景兒。一路迤邐,過琵琶亭,拜老爺廟,謁太君岩,登三國周郎點將台。將近晌午時,居盈才覺得身子有些倦憊,醒言便薦她到鄱陽縣城的望湖樓用膳。
這望湖樓坐落在鄱陽縣城東南側,離鄱陽湖岸隻有數步之遙,正是那用膳觀景的好去處。
居盈來到這望湖樓下抬頭觀看,隻見這樓飛簷重閣,乃全木結構,共三層,上兩層八角,下一層四角,青黑小瓦,粉白簷脊,雅淡中透著纖巧,作為一家酒樓,已是頗為難得。
抬頭望去,二層挑簷前正掛著一塊黑木匾額,上麵用明綠墨漆書寫著“望湖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雄渾,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筆。匾額下兩側邊更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花箋茗碗香千載,
雲影花光活一樓。
此聯不知何人所擬,倒是頗合這望湖樓的氣派。雅致的樓閣造型,讓這望湖古樓本身,也成了鄱陽湖一景。
一番觀玩後,醒言便引著居盈上樓用膳。那居盈似很與他家車夫很是默契,兩人並未搭話,那車夫便自己將馬車停在樓下等候。看居盈神態,一派不以為然模樣,顯見已是習以為常;而他家車夫體格魁梧健壯,與尋常車老板猥瑣羸瘦的體貌比較起來,總覺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