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代桃僵,橫眉初露鋒芒(1)
見此情形,醒言心下奇怪,便不免出言相詢。少女便告訴他,她本是洛陽商戶的女兒,這車夫是她家中蓄養,一路跟她來到此地。
上得三樓,居盈尋一靠窗的雅座坐下,正待點菜,卻見醒言垂手站立一旁,不覺訝異,便出言相問。
醒言躊躇了一下,隻好跟她解釋:
“我哪有閑錢在這望湖樓吃飯啊。你先吃,過會兒我便到櫃台上跟掌櫃的討一口湯,就著我自帶的幹糧吃了就行了。我常來這兒給稻香樓取魚,與掌櫃相熟得緊,你就放心吧。居盈你自己先吃,我在這兒候著,陪你說話。”
居盈聞言,心下莫名一酸,然後便嘴角含嗔,起身硬把少年扯著坐下,並威脅說,如果他不吃,她也不吃。本來習以為常的少年,沒想她反應如此激烈,也隻好依言坐下。
雖然,他在饒州稻香樓做慣了夥計,對店小二的活計相當熟稔,但在這雅座上正兒八經坐下,卻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一時間,不免有些手足無措,身上便似有毛蟲爬過,總覺得有些別扭,不知道手腳該怎麽擺放才好。
居盈看著他這逗人的尷尬樣子,心中卻別有另一番滋味。
“醒言,你招呼小二過來,我們點菜吧。”
居盈柔聲說道。
孰料,一聽“小二”兩字,少年都有點條件反射,一句“客官你想要點什麽”差點就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反應過來,忙和其他男客一樣,喚小二過來。
正在少女問小二這望湖樓有何特色菜肴時,卻聽醒言接口說道:
“這望湖樓雖然我沒吃過,但特色菜肴我還是很熟的。望湖樓最拿手的,便屬翻陽湖獅子頭、清蒸荷包紅鯉魚、糖醋鯽魚,還有白蘆蒸鰣魚。隻是這白蘆鰣魚,卻不如鄱陽湖中南磯島酒家‘水中居’,來得地道入味。”
那店夥計顯然與醒言相熟,聽他說到最後,便笑罵他胡說。
“那就這些就都要了吧,然後再來三大碗白米飯。”
居盈吩咐小二。
“這、這都要的話再加上三碗米飯,可得要二兩四錢銀子啊!”
醒言飯菜價格脫口而出,提醒居盈這可是一筆巨款。卻聽少女嗔道:
“人家走了半天,肚子都好餓了嘛!你還不讓人家吃!”
“嗬嗬嗬……”
聽她這麽說,眼見這些奢侈的少年,雖然看著都心疼,卻也唯有傻笑。
等小二回頭向樓下高聲叫唱了他們所點菜譜,確定了這些菜過會兒就會真真實實的出現在自己麵前,而且還可以動筷取挾,醒言便開始在那兒坐立不安,興奮不已!此時,這十六歲少年心中正翻騰著可笑的想法:
“想不到我張醒言也有今天!也能坐在這望湖樓上吃飯!還一次就把望湖樓的名菜吃全!回去後,可以好好跟稻香樓的夥計吹吹了!”
這十六歲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幼孩!看他興奮模樣,居盈心中卻想著:
“呆子,其實我哪吃得這許多。點這些,還不都是為了謝你。”
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含笑逗他:
“喂,過會兒沒錢付帳,可隻好把你押在這兒哦!”
興奮中的少年,聞言不禁驚疑不定,又開始思忖這個的可能性,患得患失起來。
看著他那傻傻的樣子,居盈抿嘴一笑,不再理他,轉首朝窗外鄱陽湖望去。
這一看,才發覺這望湖樓果然是觀覽湖景的佳處。從這三樓望去,鄱陽勝景一覽無餘。
所謂“萬頃湖平長似鏡,四時雲好最宜秋”,其時正值九月涼秋,水木明瑟,從望湖樓這高處看去,鄱陽湖又有一番不同的氣象——遠空遙碧,一水浸天,極目處白帆隱隱;湖麵上,時有鷗鳥上下,鶩影蹁躚,盡態極妍。真個是:
閑雲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被這天光水影深深吸引,居盈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
居盈窗外觀景,醒言暗吞口水,一時間各自無言,俱都靜默下來。
過了片刻,在少年千盼萬盼中,第一道菜鄱陽湖獅子頭終於被小二端了上來。不過,緊接著店夥計就很抱歉的對他倆說道:
“實在抱歉,後廚掌灶曹師傅說,今天鰣魚已經用完,所以那道白蘆鰣魚實在抱歉了!客官您看是不是換道菜?”
醒言聞言,心中大呼可惜;下次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有這機會再來這望湖樓吃飯。
聽了夥計的話,居盈也有些失望,隻好又隨便點了一道雪菜銀魚湯,兩人便開始埋頭吃飯。
正當醒言全身心投入享受這肥而不膩的獅子頭時,忽聽得樓下街道一陣沸騰。在一片嘈雜的聲響中,清晰分辨出趾高氣昂的嗬斥,還有年輕女子悲切的啼哭。
這突發的狀況,立時打斷了少年的細嚼慢咽。居盈一時也放下筷子,和他一齊起身,走到望湖樓另一側正對著望湖街的菱花窗口前,探看倒底發生何事。周圍的食客,此時也紛紛放下碗筷,一齊擠到窗前看熱鬧。
透過窗棱看去,原來,望湖樓臨著望湖街門臉兒不遠的地方,那條青石板鋪就的道路邊有一排小貨攤,正有一群衙役圍著其中一個攤位,正在那兒爭嚷推搡著什麽,叱罵哭喊之聲,正是從那裏傳來。
“走,我們去看看吧!好像有女孩子哭喊的聲音呢!”
心急的少女立即扯著醒言,從周圍食客堆中擠出來,一起下樓去看個究竟。剛下樓梯,那醒言還不忘回頭跟小二喊一嗓子:
“店家!那獅子頭別動,還沒吃完。餘下的菜食等我們回來再上,省得放涼。”
這話音一路走低,尾音則已在一樓底下。
此刻,在那出事攤位前,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一些閑人,正在那兒瞧熱鬧。隻不過眼前官差辦事,誰也不敢靠得太近,倒反而讓醒言護著少女,毫不費力的鑽到最前麵。
隻見在一個藥材攤子前,站著四五個衙門差役。其中兩個衙役,正在拉扯著一位村姑打扮的少齡女子,想把她拖走。而那位長相老實巴交麵容愁苦的中年漢子,聽周圍百姓小聲耳語,便知是那女子父親。此時,他正死力扯住女兒的手,不讓衙役拉走;同時,口裏正苦苦哀求著什麽。而一位中等身材班頭打扮的官差,正對著那不斷哀求的漢子大聲叫罵,讓他識相些快放手。
聽了一會兒,醒言才大致明白,原來這對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藥農,聞得這鄱陽縣繁華,便將采得的草藥拿到這望湖街上來賣。卻不料,方才那班頭帶著手下過來收攤稅,這藥攤一上午賣得的銀錢,竟隻能勉強交上這擺攤費。誰想,忍苦交了錢,臨了官差又說還得交上啥“街貌潔淨稅”。可憐那父女,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稅,並且也委實沒錢了,想交也交不上。因此,這班頭便要扣下這女兒先抵著稅錢。
“陳班頭八成是看上這姑娘了吧?沒見這樣刁難人的。”
旁邊一位看熱鬧的小聲說道。
醒言聞言,便仔細看了看那姑娘,發現她雖然服飾粗糙,但細瞅瞅還確實有點看頭。再瞧瞧那陳班頭盯著這姑娘的眼神,便可知旁邊這人所說八九不離十。
正當醒言躊躇著要不要把這關竅說給旁邊正自憤憤的居盈聽,場中的情況卻起了變化。隻見那陳班頭看那漢子還是拉拉扯扯不肯放手,也不耐煩了,獰笑了一聲,對站在旁邊閑著的兩位手下喝道:
“好哇!既然這刁民死不撒手,那就一起帶走!”
差役們轟然應諾,揮動鐵鏈鐵尺一起上前擒拿。可憐這兩父女如何敵得過如狼似虎的差役?便似老鷹捉小雞般被衙役們套上鎖鏈擒往縣衙而去。
“光天化日之下,這些官差怎可如此胡為?”
居盈氣得杏臉通紅。見她如此,旁邊一位老者好心勸告道:
“姑娘你還是小聲點吧。萬一被陳班頭聽到,小心也被抓了去!”
那老者接著歎道:
“唉,那姑娘估計逃不出陳魁的虎口了。那漢子估計也是有去無回了。”
醒言聞言,忙問老者這是怎麽回事。
聽他一番解說,才知那衙役頭目名叫陳魁,為人好色好賭,見著有點姿色的窮苦女子,便思摸著使些手段霸占了。而他又善於逢迎,頗得縣令老爺呂崇璜的歡心。因此對陳魁的惡行,呂縣令雖看在眼裏,卻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受害者往往求告無門,最後也隻好忍氣吞聲。正因這樣,陳魁也就越發的橫行無忌。
說到這呂縣令,其實他本身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貪酷愛財,想盡一切辦法搜刮油水,讓這鄱陽縣百姓多有怨言,便按他名字諧音,將他喚作“呂蝗蟲”。
聽到老者此言,旁邊一位粗眉大目的豪客憤憤叫嚷起來:
“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還有沒有王法了?這事兄弟們說什麽都得管上一管!”
圍觀的人群中,倒有不少鄱陽湖遊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劍打扮粗豪的江湖漢子。
“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