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忽略的凶器
“對不起,讓你們見笑了。”許世光努力壓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朝著陸博垣抱歉地笑了笑,怎奈他的表情卻並不像他想得那樣平靜,因此反倒適得其反了,“小孩子不懂事,胡亂說的,你們別當真。”
門外的夏嵐和聶程濤忍不住對視了一眼,看來,這個家庭並不像想象中那般和睦啊!
原以為這許世光為人謙和,他太太徐素梅也很能幹,兩個人為了女兒放棄了那麽多,舉家搬到B城來,按理說,應該是父慈女孝,家庭幸福才對。可現在看來,妻子對丈夫似乎並不是那麽關心,女兒也實在是沒大沒小,口無遮攔。
陸博垣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繼續追問著關於李信雄的個人信息,“這個李信雄,你對他了解嗎?”
話音剛落,不等許世光回答,一旁的女兒就冷哼了一聲,蘋果也不吃了,直接扔進了床邊的垃圾筐,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麻煩讓讓!”
她和夏嵐說起話來,也是一點都不客氣。
夏嵐趕緊往旁邊閃了閃身,讓她過去。
“真是抱歉,我女兒就是這樣。”許世光再一次替自己的女兒向他們道歉,“哦,對了,她叫許瑤。”
“沒關係,麻煩許先生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以你對李信雄的了解,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們,我們……”說到這裏,他眼眶裏似是泛起了淚,強忍著才沒有哭出來,“實不相瞞,我和信雄認識足有27年了!我早在來大陸前就已經認識他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有種說不出的傷感落寞,連眼神中都不經意地流露出對舊時光的懷念。與他相比,坐在他旁邊的徐素梅則顯得有些不悅,沉著臉,一直沒有吭聲。
“那時候,他就在我大學附近的一個餐廳裏做學徒,我經常會去那裏吃飯,我們兩個同齡,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後來,家裏叫我到大陸來發展家族生意,那時候兩岸往來還不像現在這麽便捷,我這一來,就回不去了……聯係也就這麽斷了。直到兩年前,我回台灣的時候,竟然又遇到了他。他當時已經是一家餐廳的主廚了,可後來聽說我要離開工廠,來B城開餐館,就辭了職,到這裏來幫我……”
說到這裏,他不禁有些哽咽。雖然隻是輕描淡寫地交代了一下倆人的關係,可不難看出,他們這段失而複得的友情,在許世光的心裏是多麽珍貴!
“現在想想,說不定……說不定是我害了他……”
他這麽說著,眼淚終於抑製不住地落了下來。
看著他老淚縱橫的樣子,夏嵐覺得心裏也怪難受的,她不自覺地走了過去,伸手輕輕拉了拉陸博垣的衣角,希望他不要再問下去了。
而陸博垣這次竟然很配合,又隨口說了幾句安慰的客套話,就帶著夏嵐和聶程濤準備離開。
就在他們馬上要走出病房的時候,許世光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同樣是一首英文老歌。
許世光擦了擦眼淚,接了電話,“喂?哦,王斌啊,沒事,他們剛走……”
原來是小吃店裏那個叫王斌的夥計,也就是負責外賣窗口的那位。
聽許世光說話的內容,無非是幾個夥計擔心老板的身體,說那邊也問得差不多了,想要一起來醫院看望他。許世光以心情不佳,大家都累了為由婉拒了,還在電話裏叫他們積極配合警方的工作,沒事的話,就先各自回家休息。
“感覺這位許老板,人倒是不錯!”走出醫院,夏嵐說道,“至於她那個女兒……”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現在的孩子可不都這樣!”聶程濤接口道,殊不知,他說話的語氣,活像個老頭子。
“不過,他跟李信雄的關係應該不錯,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的手機鈴聲。”
“手機鈴聲怎麽了?”
“Queen啊!”夏嵐雖然平時不怎麽聽老歌,可這一首,她卻正好聽過,“《Don’t Stop Me Now》,也是皇後樂隊的,是一部電影的插曲,我看過那片子好幾遍,所以知道。”
聽到她的話,一直在前麵埋頭走路的陸博垣突然停下了腳步,“你確定?”
“確定啊,不信你回去問問峰哥!”
“那倒不用,先回去吧。”他不再說話,轉過頭,朝著停車場走去。
一路無話,三個人回到分局,已經是將近一個小時以後了。
在這期間,車瑞已經針對小吃店以及附近的監控都做了調查。今天早上,並沒有任何可疑人員出現,也沒有李信雄到店裏的記錄。甚至連他前一天晚上從小吃店離開的畫麵也沒有,這說明,他根本就沒有離開,而是在那天晚上就遇害了。
“很奇怪,我原本以為這種飯館最後關店門的應該是店長,可是許世光反倒是第一個走的。”車瑞此時已經恢複了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剛剛在小吃店門口吐得昏天暗地,他指著監控畫麵道,“而且更奇怪的是,最後關店門的竟然不是店裏的夥計,而是……”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那最後一個在大門口關鐵閘門的,竟然是……
“瑤瑤!”
夏嵐脫口而出道。
“瑤瑤?”
“嗯,她是許世光的女兒,我們剛剛在醫院裏見過她!”
車瑞點了點頭:“老板的女兒跑來關店,也不是不可能,可她好像不在許世光提供的工作名單上,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難怪剛才在醫院裏那麽急於撇清關係,看來,她和這件事有著必然的聯係啊!
“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陸博垣問道,“小吃店是不是隻有大門的地方有監控?”
“嗯,隻有大門和收銀台的地方有,後廚什麽的都沒有,不過,這個瑤瑤來店裏的時候,除了李信雄,還有一個人也沒走。”
“誰?”
“廚房裏的那個雜工,好像是叫什麽明的。”
“陳明。”一旁的聶程濤提醒道。
奇怪了,看監控上的時間,當時已經是夜裏十點多,將近十一點了,瑤瑤一個女孩子,父母也不在,幹嗎這麽晚跑去自己家的小吃店呢?
難道說,她是去找人的?那她要找的,究竟是陳明還是李信雄呢?
車瑞繼續調著監控,他將畫麵從路口一直延伸到店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將近十一點的時候,瑤瑤一個人打車到了小吃店,下車後,是陳明在裏麵給她開的門。然後倆人一起進了店裏,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畫麵就這樣空了大概二十分鍾,陳明一個人離開後,又過了三分多鍾,瑤瑤才獨自離開。
她走的時候,還關上了電燈和大門,包括外麵的鐵閘門。
兩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有些不太好,但是行為還算正常,並沒有殺了人之後的那種緊張、激動。
至於李信雄,他從一開始就不在畫麵裏,也沒有看到他離開。
但是陸博垣卻注意到,就在瑤瑤離開以後,後廚的方向有燈光亮了起來,雖然距離很遠,根本看不清,但是能從地麵的反光看出確實是開了燈……而且這燈一直持續開了半個多小時,才又關上。
可如果是這樣,那究竟是誰開了燈,又把燈關上的呢?
小吃店好像沒有後門啊,難道真的是李信雄自己?
難道不是他殺,而是自殺!可那冷藏庫的門,明明就是從外麵關上的,裏麵根本打不開啊!
就算真的是他殺,可那個凶手又是怎麽憑空消失的呢!
就在幾個人反複看著監控,想要尋找突破點的時候,蘇珊和徐子峰也都各自帶著自己的調查結果回到了分局。
李信雄的手機記錄很幹淨,除了與許世光,以及幾個蔬菜、肉類營銷商有聯係之外,他幾乎和任何人沒有交集。就連短信的記錄也是如此,他似乎是怕自己的記性不夠好,很多重要的信息都留在手機裏。
比如和某蔬菜營銷商商議的價格,或是和某肉類營銷商約定好的送貨時間,等等……
如果說許世光很珍惜與李信雄的友誼,那麽,李信雄則更是把許世光的話都放在了心上,或者說,是放在了手機裏。
因為,兩個人的聊天記錄一直都在,至少最近兩個月的信息全都保存得好好的,幾乎一條也不少。
夏嵐甚至有一種感覺,之前的信息肯定也都在,隻是因為存儲空間有限,所以他不能都留著,很可能……他把那些記錄都抄在了本子上。
如果這麽說的話,那許世光和李信雄之間的關係,是不是也不像他們想得那樣,隻是單純的友誼呢?
不過,比起她的假設來,蘇珊帶回來的情報就更令人震驚了。
小吃店內的包子,都是正常的豬肉餡,那顆牙也真的是李信雄的。可那眼珠—卻是屬於一個不知名的年輕女性的。
就目前已知的證據來看,李信雄的死,與那不知名的女子之間,似乎並沒有直接的聯係。
“現在看來,這個案子,可比劉曦茜那個複雜多了!”聶程濤看著眼前這一大堆報告說道,“而且,這個眼球的主人是不是還活著,也是個問題!”
雖然理論上來說,還活著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是好的。
“李信雄生前確實和人發生過衝突,他手臂上有防衛傷,應該是被人用棍棒一類的東西打的。”
“棍棒?”
“嗯,怎麽?”
“沒什麽,”徐子峰笑笑,“隻是說到棍棒,又在廚房裏,我覺得會不會是擀麵杖之類的?”
“很有可能,”蘇珊點了點頭,“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和小王說了,也讓他去作對比了,等結果出來,他會給我打電話的。”
蘇珊所說的“小王”,正是夏嵐那位做現場勘查的師兄。
“另外,他臉上也有瘀傷,應該是被更厚重的東西打的,具體是什麽我還沒有搞清楚。”蘇珊說到這裏,轉頭問夏嵐,“夏嵐啊,你們在現場有沒有見過什麽圓的,比較大的東西。”
“圓的?大概有多大?”
蘇珊用手比畫了一下,夏嵐想了想,回答道:“有個案板,不過好像比你說的大一點,而且我不覺得那種東西可以隨便舉起來往人臉上打,我當時拿了一下,還蠻重的。”
“哦,不是案板嗎,那是什麽……”
“折椅!”一直沉默的陸博垣突然張口道,“現場有一把折疊椅子,就是圓形的。”
“哦,對!確實有那麽一把椅子!”
經他一提醒,夏嵐才想起來,廚房裏確實有這樣一把折椅。當他們打開冷藏庫的門,看到了李信雄的屍體時,許世光激動得暈了過去,她和陸博垣一起攙扶著把他抬出了廚房,當時慌慌張張的,她不小心碰倒了放在牆邊的一把折椅。
那種圓形的折疊椅子很普通,幾乎每家都有,所以廚房裏會有也不是什麽新鮮的事兒,因此誰都沒有在意。現在看來,那椅子很可能就是打傷李信雄的凶器。
“不行!我回去看看!”
她激動地站了起來,開門就往外走。
“你幹嗎去?”
“去找那椅子,說不定上麵有指紋!”
椅子上應該沒有血跡,她相信現場勘查人員的職業操守,如果真的有血跡,他們一定會將那椅子帶回來重點檢查的。
可如果當時那椅子打了李信雄的臉,他並沒有出血呢?那麽普通的一把折椅,肯定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好在現場已經得到了控製,不會隨便讓人進去,如果她現在馬上回去,肯定還能找到那把椅子。
“我和你一起去。”陸博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也跟了出來,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過頭,朝著屋裏囑咐道,“蘇珊你再去查一下那顆眼球,看最近有沒有符合的,關於年輕女性失蹤的報案。”
“嗯,交給我吧。”
“徐哥和小聶,你倆去李信雄家裏看看,看有什麽有用的資料。”
“知道了!”
出了門,夏嵐和陸博垣快步來到停車場,取了車,朝著小吃店的方向開去。
其實小吃店離著分局並不算太遠,隻有三四站地的距離,但是陸博垣卻堅持開車。夏嵐知道,他是在擔心她的腳傷。
自從那日送她回家看到餅餅以後,陸博垣就再也沒去過她家,即便又送過她兩次,也都是隻到了樓下就走了。
有一次,他曾經欲言又止地想問夏嵐,為什麽她家養貓,可她身上卻沒有貓毛?但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問出來。
路程很短,也就是五分鍾的時間,兩人就到了。
下了車,夏嵐快步朝著小吃店的方向跑去。
“夏嵐!”
她跑得太快,全然不顧自己的腳傷,甚至都沒注意到兩旁來往的車輛。眼瞅著,差點被一輛小型轎車剮蹭到。幸好陸博垣眼疾手快,在後麵拉了她一把。
她往後退了一步,並沒有像偶像劇那樣撞進他的懷裏,倒是結結實實地踩了他一腳。陸博垣皺著眉頭,低頭看著她。
“對……對不起!”夏嵐有些心虛,不敢抬頭看他,趕緊把腳抬起來,“我不是故意的!”
“怎麽老是毛手毛腳的!”說完才意識到,語氣裏,竟然寫滿了寵溺。
“我……”她臉紅,忸怩地狡辯,“我才沒有……”
“都封上了,證據跑不了!”他不再說什麽,而是順勢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到自己的身邊,然後就這麽拉著她,一起走過了馬路。而且,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過馬路的時候,他竟然下意識地走在了外麵,為她攔住了車輛。
雖然隻是短短一瞬間的決定,但卻更能代表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有些人,就是這麽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你的心,就像有些事,為這個注定了不平凡的秋天,添上了一層濃濃的暖意……
“找到了!就是這把椅子!”
夏嵐一進後廚,就直奔那把椅子。
折疊椅被碰倒後,她把椅子扶了起來,仍舊靠在了牆邊。現在,她戴上手套,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下那把椅子,按理說,人坐在椅子上,椅子應該很光滑才對,可現在這把椅子的表麵卻有一點髒,不用化驗,隻用肉眼就能看出,那是與人的皮膚直接接觸後所留下的殘留物。
“應該是用這一麵直接打的李信雄的臉。”夏嵐說著,用手抄起椅子,模擬著當時的情景,“手握住這裏的話,應該會留下明顯的指紋!”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陸博垣站在她旁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明明擦拭了現場的血跡,可是為什麽不好好收拾一下這把椅子呢?”
“也許……凶手覺得沒必要,以為警察不會注意到這把椅子,也有可能他已經擦掉了上麵的指紋,畢竟現在還沒化驗,所以有沒有留下什麽?現在還不確定。”
“不,他應該沒有擦掉指紋,如果有的話,不會不注意到上麵留下的李信雄的上皮組織。”
呃,這麽專業的事情,凶手真的會考慮到嗎?
陸博垣沒有繼續話題,而是走到廚房的深處,站在整個廚房的正中央,開始四處打量。
“陸隊,你找什麽?”
“過來幫我一起找!”他話音剛落,卻突然發現了什麽,指著一麵牆對夏嵐說道,“你覺不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對?”
“不對?”
夏嵐順著他所看的方向望去,那堵牆正好是放雜物的地方,擺著一個大大的櫥櫃,上麵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的,如果一定要說有哪裏不對勁……牆的顏色好像有些怪,有一塊好像比牆整體的顏色要深一些,差距不是很明顯,要仔細看才能看出來,這種感覺就像是……
“有人挪動過這個櫃子!”
陸博垣說完,也不等夏嵐幫忙,直接走過去,稍稍扒開那櫃子,往後麵的牆壁看去。
他眼神一亮,嘴角也微微上揚,退了幾步,繼續將櫃子往旁邊挪。
夏嵐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麽回事,但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折疊椅,過去幫著他一起挪動那櫃子。待兩個人終於將櫥櫃挪到了旁邊,她這才發現,原來那櫃子後麵竟有一道後門,門很窄,也就夠一個人通過。而更令她吃驚的是,那門打開後通著的竟然是某居民小區。
夏嵐用隨身攜帶的工具對後門把手上的指紋進行了采集。回到分局後,陸博垣和車瑞一起針對該小區的監控進行了調查。
由於隻是一般的居民區,並不像之前劉曦茜一案時,受害者所居住的公寓那麽高級。盡管監控方麵能查到的內容很少,不過經過不眠不休地排查,他們最後還是發現了相當有力的證據。
“徐女士,請您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情況?”
審訊室裏,陸博垣將監控畫麵打印了出來,拿給她。
“我們今天上午在醫院訊問的時候,您並沒有吐露昨天回過店裏,而且,還是案發的時間段。”
照片中,夜幕低垂,但伴著路燈,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到徐素梅正從自己家的那輛路虎走下來。車牌號和她的臉,看得都很清楚,日期和時間正是昨天23:03的時候。也就是許瑤和陳明剛剛離開小吃店不久。
這是監控在小區門口的馬路邊拍到的。小區裏不能隨便進外來車輛,因此昨晚徐素梅把車子開到了小區門口,隨便找了個車位停下,然後下了車,步行進了小區……
“徐女士?”
徐素梅負氣地一笑,也不正麵作答,“怎麽,我回自己家的店裏都不行嗎?”
“別告訴我你是落了東西回去拿!”見她這麽不配合,夏嵐也有些惱怒起來,這個徐素梅,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第一次見麵,就一直對他們非常不客氣,“從你下車,到回到車上,足有整整37分鍾!這37分鍾,你究竟在店裏做什麽!”
徐素梅沒有搭理她,眼神有些飄忽,看得出,是正在想要怎麽回答。
“請你老實交代!”
“好吧,我確實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但是我沒回店裏,我是去那小區找人。”
“找人?好,那你找的是誰,幾樓幾門,哪戶人家?有沒有人給你做證?”
“我……那個人不在家,我一直在他家樓下等。”
都快編不出來了,竟然還嘴硬!
與此同時,另一間審訊室裏,車瑞和蘇珊則負責審問著許瑤。
與徐素梅的狡辯與不配合相比,許瑤這邊的審訊,則比想象中要順利得多。
幾乎沒費任何唇舌,許瑤就承認了自己昨晚去過店裏,而且坦白了與陳明的關係。原來,這兩個人已經私下交往了兩個多月。
“我沒跟我爸媽說,他們肯定不會同意的,我媽嫌貧愛富,陳明就是個夥計,還不是正式工。”
車瑞一邊點頭,一邊做著記錄,“那你們昨晚,有沒有見過李信雄?”
“沒見過。”
“你不用狡辯了!”蘇珊將一張現場拍的那把折疊椅的照片拿到許瑤的麵前,“這椅子上有李信雄的皮膚組織,而且和我在他臉上發現的傷是一致的,說明當時有人用這把椅子襲擊了他!你現在敢不敢提供你的指紋,讓我們進行對比!”
見她不說話,又緊接著說道:“還有,他手臂上有很多防衛傷,說明他被人打過,用的就是廚房裏的擀麵杖!你畢竟是個女孩子,沒有那麽大的力氣……而且以監控錄像來看,你當時是和陳明在一起的,說,是不是你們倆一起將他打暈了過去,然後又把他拖到冷藏庫鎖了起來!”
“你別血口噴人!”
見蘇珊說得那麽篤定,而且證據確鑿,許瑤也是有些怕了。可她也知道,這時候,如果在氣勢上弱了,那就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有理也說不清了。
所以,與其被他們查到,還不如自己先坦白承認。
“我們確實打了他,他活該挨打!但是我們沒殺他,也沒把他拖到冷藏庫裏去,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這件事,跟我和阿明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我爸的老朋友嗎?而且還那麽多年沒聯係過了。嘴上說得好聽,說是幫我爸的忙,其實還不是看我爸有錢了,就貼過來,想趁機撈一筆!”
提起李信雄,許瑤一臉的鄙夷,即便是她和陳明毆打李信雄這件事被爆了出來,她還是沒有任何悔改之意。
“就是個廚子而已,拽什麽拽,搞得好像他才是老板一樣。我偶爾去店裏找我爸要錢,他也會說三道四的,不讓我爸給我。我才是姓許的,花我們自己家的錢,他管得著嗎!”
“所以,你是因為看他不順眼,才半夜和陳明一起去店裏打了他?”
“別說得我們跟蓄謀了似的,那是意外!其實平時他不招惹我,我也懶得搭理他,可是那天晚上,我本來和阿明約好一起去看電影,等了很久他也沒來,說是李信雄拉著他在研究什麽新菜單,好像說是最近天氣涼了,想多弄些湯麵類的吃食。”
許瑤這麽說著,卻不知道,李信雄之所以要研究新菜單,全是因為她父親許世光的一句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許世光隻是隨口提了一下,但李信雄卻放在了心上,而且馬上就開始著手實施了。
“阿明一直脫不開身,我隻好去店裏找他。”
“直接去?你就不怕李信雄發現你和陳明的關係嗎?”
“哼!發現就發現,我不怕他,他能怎麽樣,大不了告訴我爸唄!”
“所以,一言不合,你們就打了起來?”
“是啊,誰讓他倚老賣老,不放阿明走也就算了,還數落我,說我裙子短,不檢點,說阿明沒立業就亂搞男女關係,沒有上進心什麽的!阿明急了,就推了他一把,他就吵吵著要把我倆的關係告訴我爸,還……”
“還怎麽樣?”
許瑤想了想,最後還是坦白道:“還說他早就知道我倆的關係了,他有一次沒走,看到我倆在廚房……那個……”
那句“那個”說得聲音極低,但是車瑞和蘇珊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廚房啊……蘇珊撇了撇嘴,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隨便,才在一起多久啊!哪像她年輕的時候,交個男朋友都兩三個月了,才敢牽牽小手而已。想到這裏,她不自覺地轉頭瞅了瞅身旁的車瑞。
他好像有些臉紅……嗬嗬,該不會,他連女生的手都沒牽過吧!
“後來阿明生氣了,就拿擀麵杖打了他幾下,他竟然還還手了,我怕阿明吃虧,而且,當時我也挺氣的,就沒多想,順手抄起旁邊的椅子照著他的臉就拍了過去。”
唉。蘇珊歎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們這樣是故意傷害啊!”而且,很有可能直接把他拍死!當然了,這後麵一句話,她沒有直接說出來。
“他確實是暈過去了,可是他沒死!”
許瑤顯然被“故意傷害”四個字嚇到了,卻還是故作鎮定地繼續解釋道:“後來,我和阿明還特意查看了一下,他就是暈了,呼吸還均勻。”
“然後呢?”
“然後?沒有什麽然後了!做就做了,我倆也沒想過要藏著掖著,什麽也沒收拾,把他扔地上就走了,心想過個幾分鍾,他自己也就醒過來了,誰知道……他後來竟然跑冷藏庫裏去了!我倆也不是故意隱瞞什麽,他要是沒死,你們問起來,我一準兒說實話!”
“可是,為什麽你倆要前後腳離開小吃店呢?”車瑞調出監控,用筆記本播放給她看,“中間隔了三分鍾左右,而且,你離開的時候還在打著電話。”
“嗯,”許瑤點了點頭,“本來正在氣頭上,他又突然暈過去了,有點怕,誰知道這時候,我媽突然打了電話過來,問我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我怕阿明在旁邊,說話不方便,就叫他先走了,然後我才走的,走之前,還關了店門。”
“李信雄當時還在店裏,你為什麽要把店門關上?”
“他人在廚房,又不在前台,要是進來賊偷了錢怎麽辦!他自己有我們家店麵的鑰匙,等他醒了,自然會自己開門出去!”
蘇珊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都這種情況了,還知道護著自家的生意,就這一點而言,許瑤倒是挺令人佩服。
同樣的話,後來,他們也對陳明進行了訊問。
答案幾乎一致。
兩個人因故意傷害罪被警察拘留了起來。
而在經曆了連番轟炸後,徐素梅這邊也終於鬆了口。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這位勤勞能幹又任勞任怨的老板娘,竟然就是殺死李信雄的真正凶手。
“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瑤瑤和阿明的事,但是問她她也不承認,我又沒證據,就沒當麵揭穿,那天……”徐素梅苦笑著道,“世光跟朋友有約,所以早早就從店裏走了,晚上也沒回家,家裏就我一個。瑤瑤說她和朋友去看電影,看完就回來,但是我等到十點多了,她還沒回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和阿明出去了。”
“所以,你回店裏,其實是為了堵她和阿明?”
夏嵐覺得有些奇怪,既然她沒看到許瑤和阿明,那直接回去不就好了,幹嗎要殺了李信雄呢?
“我下了車,給她打電話,她說剛看完電影,馬上就回家,但是我不信,就從後門進了店裏,想看看她是不是和阿明在一起。”
說到這裏,她閉了一會兒眼,仿佛又想到了昨天發生的那一幕。
“我一進去,就看到老李躺在地上,周圍特別亂,地上還有血,我還以為進了賊,把他給打了,當時嚇得夠嗆,後來又推了他半天,他都沒有反應,我就想,他可能是死了!”
“你當時是怎麽做的?”
“當時的情況太混亂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倒在那裏的。我本來想要報警的,可又一想,萬一……萬一是瑤瑤和阿明……我這閨女雖然不太聽話,可好歹是我親閨女,我不能這麽害了她!我就……”徐素梅停頓了一下,竟然有些哽咽,“我就腦子一熱,把他拖到了冷藏庫裏,然後把門從外麵插上了。”
“然後,你又收拾了現場?”
“差不多吧,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把血跡擦了擦,倒也不多,兩三下就擦幹淨了……哦!對了,還有那盆肉餡,當時就放在桌上,我也沒多想,就直接放進了冰箱。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店裏,我看阿明也跟沒事人似的,所以就誰也沒提……不過我挪了挪櫥櫃,把那後門給擋住了,隻是沒想到……”
沒想到,還是讓心細的陸博垣給發現了。
至於那肉餡,估計是許瑤用椅子打李信雄的時候,打掉了他一顆牙,牙齒正好飛到那個放肉餡的盆裏。徐素梅不知道,就慌慌張張地把那肉餡放冰箱冷藏了起來,第二天又用那肉餡包了包子,所以才有客人在包子裏吃到了李信雄的牙齒。
這麽說來,徐素梅完全是為了保護女兒才這麽做的?
就在夏嵐以為李信雄之死已經可以正式落下帷幕的時候,陸博垣卻搖了搖頭,顯然,他對此有著不同的看法。
“徐女士,我覺得,你還是說實話比較好!”
徐素梅有些驚訝,但馬上就平複了自己的情緒,“你說什麽呢?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過程也許是對的,可動機絕不會是為了你的女兒。”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麽!”
“你懂!”陸博垣看著她,聲音不大,語氣中卻有股令人無法反駁的氣勢,“因為你恨李信雄,你早就恨不得殺了他,因為……”
因為,他是許世光的舊情人。
27年前,台灣高雄。
許世光那時候還是個大二的學生,他學的是金融管理。可事實上,他根本不喜歡自己的專業。
他喜歡聽歌,尤其是一些英文歌,這在那個年代很流行。不過比起聽歌來,他更喜歡自己唱。
父母不同意他學音樂,他就用打工賺來的錢偷偷地學。學會了彈吉他,又想學鋼琴。可鋼琴卻不是那麽容易買的,他沒有那麽多錢,於是便找了一份在餐廳駐唱的工作。
每天晚上8點到午夜12點,他都要抱著吉他,在餐廳裏接受客人的點唱。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認識了李信雄。
李信雄在許世光駐唱的餐廳裏做學徒,他們兩個同齡,李信雄也喜歡英文歌,唯一不同的是,他隻是喜歡聽,自己卻不會唱。
那裏說是餐廳,可基本上過了晚上10點,就隻賣酒水和簡單的小菜了。所以李信雄閑下來的時候,也會靠在廚房的大門口,有時甚至找個空位坐下,看許世光彈琴,聽他唱歌。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兩個人從不相識,到見了麵也會打個招呼,寒暄幾句。再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
許世光個子不高,但年輕時,也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頗有點文藝青年的範兒。他的嗓音也透著股清新雋永,幹淨的手指輕撥著琴弦,在這家餐廳裏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又那樣超凡脫俗。
幾個喝醉的大佬故意找他的麻煩,點了些粗俗不堪的歌曲叫他演唱。
許世光是個大學生,他有自己的尊嚴,麵對這種侮辱,他雖然沒有能力反抗,但卻選擇了沉默。
他拒絕演唱那些歌曲。
其中一個人惱怒起來,抄起酒瓶就往台上砸去。許世光躲閃不及,竟被打傷了額頭,鮮血順著傷口流出來,滴在白襯衫上,甚是嚇人。
那人還不解氣,繼而來到台上,要砸了他的吉他。
許世光與他搶奪之中,又被另外幾個人打倒在地,眼瞅著吉他就要被毀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李信雄突然衝了上來。而且,還拎著一把菜刀。
他是做學徒的,平時用慣了菜刀,也有一把蠻力,因此耍起來似模似樣的,還真有些嚇人。幾個客人被嚇退了,許世光的吉他也總算保住了。
但是也因為這件事,他們兩個人被老板炒了魷魚。
頭上有傷,許世光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宿舍。
拿著辛苦搶回來的吉他,他倆一起回到了李信雄租住的小屋……
那一夜,李信雄幫許世光包紮了傷口,而許世光則彈著琴,為李信雄唱了半宿的歌。
在遇到李信雄以前,許世光從不知道,自己竟會喜歡上一個男人。李信雄則並不介意,他甚至已經記不清,許世光究竟是自己交的第幾個男朋友。
有人說,這個世界上,隻有三件事是你無論怎麽隱藏也藏不住的。
貧窮,感冒,還有—愛情。
許世光本來就不是個善於說謊的人,他自然也沒辦法掩飾自己對李信雄的愛。他生在一個書香門第,家裏幾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讀書人,他們絕不會允許他愛上一個男人!
幾次強製安排的相親失敗後,正好許世光的舅舅在大陸做起了生意,父母便一狠心,將他托付給了舅舅,甚至是以死相逼,才把他送到了大陸。
在那個沒有網絡、沒有手機的年代,通信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且因為走得匆忙,他們甚至連告別和分手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
剛開始時,李信雄曾經像瘋了一樣找他。他去了許世光的家,還去了他的學校,他和很多人相愛過,也分手過……可從沒有人能像許世光這樣,在感情正濃時,連一句話都沒有就突然人間蒸發了。
他不甘心,但不甘心過後,更多的卻是不舍得。
失去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愛得這麽深……
許世光卻妥協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李信雄,於是遵從長輩的意願,和徐素梅結了婚。坦白說,這麽多年,他們之間也不是沒有感情的,徐素梅做事勤奮、果斷,正好彌補了他性格中的優柔寡斷。
何況,他本也是喜歡女人的,李信雄的出現,也許隻是他人生中一段美麗的意外。
他從沒想過會再遇見他。
就像命運對他們開了一個玩笑。兜兜轉轉二十幾年,當那段逝去的青蔥歲月已經變得好像別人的故事一般,當早就放棄了尋找,也放棄了等待,那個人卻突然出現在了麵前。
雖然青春已經不再,但那溫暖卻依舊如故。
李信雄知道許世光要離開工廠,去B城開餐館,第一時間就辭了職,答應來幫他的忙。但是李信雄卻不知道,正是因為他的出現,才讓許世光有了結束自己幹了二十多年的事業,而轉投餐飲業的想法。
其實,他們潛意識裏還是很在乎彼此的。
但今時今日,很多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許世光不再是單身,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李信雄也早就過了能為自己喜歡的人什麽都不管不顧的年紀。
可即便是這樣,他們之間的那種默契與溫情,卻仍舊刺痛了徐素梅的心。
她不是瞎子,連女兒都看出了李信雄對許世光的關心,她又怎會看不出來!
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但李信雄的出現,卻讓她第一次有了危機感。
所以,她寧願去廚房當一個雜工,也不要坐在櫃台裏收錢。因為,她要時刻緊盯著李信雄,絕對不能給他任何與許世光獨處的機會。
在徐素梅看來,自己這麽做,已經夠隱忍了。可李信雄卻變本加厲,不光在廚房裏對她發號施令,就連她對待許世光和許瑤的態度,也要指手畫腳。
矛盾一天天地激化,終於,在看到他昏倒在廚房的那一刻,爆發成了殺機。
分局的走廊,當許世光知道是自己的妻子殺死了李信雄,而且他的女兒也涉案其中……看著她們兩個人被帶走,這個中年男人的天仿佛塌了下來。
短短一天之間,他竟然失去了他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三個人。
“這個,是給你的。”
夏嵐思前想後,最終還是將李信雄的手機交給了他。
案子還要上交法庭審判,所以這部手機現在還是物證之一,並不能直接解封。她在手機外麵套了一個塑封袋,遞給了許世光。
手機屏幕顯示的,是短信的界麵。
當時在冷藏庫沒有信號,李信雄想要求救,電話卻怎麽都打不出去。他努力站在窗邊,想要找到信號,卻失手將手機掉了出去……
手機裏,有一條他絕望時敲下的短信,但是因為發不出去,隻能存在草稿箱裏。
“那條留言到底寫的是什麽?為什麽許世光看了以後,會哭成那個樣子?”
事後,蘇珊也曾好奇地問過夏嵐。而夏嵐的回答,則令人唏噓不已。
“那裏隻有一句話,李信雄在最後隻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
對不起,讓你與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