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與長工

第142章 歪曲

沈玉蕊回家後問黃興榆在哪裏,自然是在書房裏。她不讓人跟著自己過去了,到門口,直接推了門進去。

以為黃興榆在看書寫字做學問,並沒有,他坐在椅子上,背著窗戶,望著桌上發呆,桌麵上卻什麽也沒有。聽到開門聲才驚了一下,幾乎在椅子上蹦起來,惱怒地瞪著自己的老妻,用憤怒掩蓋心慌。

明明隻是發呆卻慌得這樣,簡直神經病。

沈玉蕊先開口:“幹什麽?”

她之前被黃興榆冷過一陣,並沒有學乖,也可能是一輩子都學不會這一份乖。如今羅淑桃被禁了足,她重新掌家,不但不吸取教訓,學著討好黃興榆,反而有一點興師問罪的味道。

看看,最後還不是要靠我,你當初做的那些事,怎麽對得起我。

於是越發變本加厲。

黃興榆被她一嗆聲,是熟悉的感覺,又悶著不說話。

沈玉蕊自顧自道:“沒想到她還是個烈性子。說要告官呢,怎麽辦,這是你拿主意的事。”

黃興榆沉默半晌,“她告什麽?”

“侵吞私產,逼死弟媳。”

黃興榆哼了一聲,在沈玉蕊身上找不到的威風仿佛能在隔房的弟媳身上找見。

“老二都沒了,她自己不爭氣,沒養下兒子來,我不替老二受著,難道由她拿著,日後便宜了外人。”

他是很理直氣壯的。

隻是沈玉蕊仍不放心,皺著眉問道:“老二真沒了麽?不能吧?不就是被叫出去了……”

她內宅婦人再刁鑽,遇到外頭的事情仍是不敢亂說的,還是要問男人拿主意。

黃興榆很想當然:“官府一早就不待見老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圈禁老二就是他們的意思,我不過替他們遮掩遮掩,事情做好看些。後麵的罪名你也聽見了,小石**的人死光了,就算不是什麽大地方,那麽多條人命,沈敬宗肯定要給個交代的。”

沈玉蕊遲疑道:“可我聽下麵人說,不是判了周家……”

“一樣的,麵子功夫。不判周家怎麽判?真的把老二的罪名坐實了,說起來是他自己想瞎了心,行事乖張,我們親近的人看在眼裏,許能作證證明兩句,可就算是本地人,風聞一些的,也不敢言之鑿鑿就說是老二本來就壞。傳出去仍是本地山長、辭官翰林買凶殺人?你叫沈敬宗的臉往哪兒放,本地文風全糟蹋壞了。隻能這樣了。”

“你是說,周家是替老二擔罪的?”

“也不一定,”黃興榆仿佛人到中年才有輪到他指點江山的機會,前半輩子默默學下記下的架勢終於有機會擺一次,“他們做海上生意的,能有什麽知禮識義之輩,不管什麽罪名,判個抄家也冤不了他們。”

其實就算周家抄家,也沒有他黃興榆什麽事,可是說起來也是極解氣的,尤其在他的角度上,周家與黃興桐家走得近,兩家錢袋子一定也是一起的,抄了周家,等於抄了黃興桐的富貴,他自然高興。

這些年黃興桐雖說幫襯兄弟不少,可幫出去的肯定抵不上自家使的,就他修園子的那一筆花銷,黃興榆從沒去過那園子,一開始就不讚同,為女人修園子這種事豈是君子所為。然而左一耳朵右一耳朵,聽得多了,他竟然八九不離十地能算出來黃興桐這一項大興土木究竟花出去多少。偶然有一次,還是羅淑桃陪著他的時候他順嘴說了個數,羅淑桃都驚訝,數字相差不到百兩。她還以為是黃興桐這個做弟弟的跟哥哥通過氣,經濟上不避諱,沒想到是黃興榆窮極無聊琢磨人家琢磨到了等這地步。

他說到錢,整個人的體態都有點變了,仿佛不屑這樣的話題,不配他端正坐著,整個人歪懶向一邊,翹起腳來。

沈玉蕊也當家,他們畢竟夫妻,離了心離了德也是一條船上的人,她是完全能懂得這方麵黃興榆多年來對隔壁家物質上的芥蒂。

其他人覺得黃興榆是性情大變,她一清二楚,甚至在黃興榆沒有提前跟她商量的情況下就知道他真正想幹的是什麽。他們利益一體,她一來為自己多年的憋悶出一口氣,二來替他把事情辦妥了,送沈絮英走,才方便黃興榆接下來的接手。

這時候他們夫妻就不僅僅是乍富的心態,而有一種大仇得報,複仇翻身的快感。

他們對視一眼。這一刻他們總歸是一體的,不管前頭有多少齟齬,他們互相有多少年的瑣碎積怨,這種快樂他們無人能分享,隻有彼此。

沈玉蕊臉微紅,向前邁了一步,手按在了黃興榆椅子的扶手上。

黃興榆看見了,知道這是沈玉蕊難得的示弱,求和的信號。

其實接受這一著並沒有多難。他曾經真的喜歡沈玉蕊,或者起碼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他是喜歡她的,拉她的手,想要靠近她,他都有過。

隻是當年沈玉蕊實在看不上他,她還是高高在上的長房長女,把他的示好當她年少時習以為常的追捧,不屑一顧。新婚裏跟公婆告狀,黃家不知怎麽教的兒子,孟浪無端,把黃興榆的心慢慢放涼了。

他看著沈玉蕊主動伸來的這隻手,隻是看著。

他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回不去了。

沈玉蕊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臉上笑容不變。

她這些年也不一樣了。

她往回找補,依然揀著他倆最愛聽的話問:“你是得了實信兒的對吧,老二確實給沈敬宗秘密治死了。”

黃興榆其實還沒來得及問。他本來是要找祝孝胥要一個確切消息的,隻是祝孝胥不知怎麽前兩天就告了假,回家去了。他自己跟沈敬宗沒有交集,派了人往衙門跟前望了望,門衛森嚴,就沒有挑這個不湊趣的時候上去問話。總歸要等事情平定了他再去。

沈敬宗待他不錯,他不能這時候上去添亂。左右這都是明擺著的事,人都給抓了,又不見出來,外頭的話都不可信,怎麽都不可能活著了。

然而隔天一大早的,自家的門子就連滾帶爬跑了進來。

“老,老爺!隔壁、隔壁……”

“嚷嚷什麽,沒見老爺用早飯——”

“隔壁二老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