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與長工

第143章 鬩牆

黃興桐一晚上沒睡,看他那樣子都以為他當天晚上就要找黃興榆麻煩去了,沒想到他還能忍著吃了頓早飯才走。

沈絮英趕著三個小的跟著他。

“你們攔著他點啊!人回來就好了,別讓他再惹出什麽事來。我真的沒關係的!”

黃初安撫她娘:“娘你少操心吧。你這時候越勸,爹越覺得你可憐,那邊的罪過就越大。”

石頭是興衝衝的。他睡飽了,勁頭十足,他倒想替黃興桐當馬前卒,充當打手,沒想到氣勢上根本比不上當事人。

他和黃慕筠一左一右跟著黃興桐出門,之前挨了黃興榆巴掌的門子給他做了個加油鼓勁的手勢,顯然也是指望他替二房一家子爭口氣。

石頭哭笑不得,看著黃興桐的背影,低聲跟黃慕筠道:“待會兒先生吵不動了,咱們再動手。好歹先讓他把這口氣撒出去。看把小老頭氣的。”

黃慕筠有點若有所思,沒有應他。

三個人氣勢洶洶上黃興榆家,黃興桐連話都懶得說,腳步也不停。還是石頭在後頭給他們家門子使勁揮手,讓他別管外頭,趕緊進去通報。門子忙不迭跑了。根本沒人敢攔,全縮在角落裏探著頭看熱鬧。都知道昨天自家老爺太太趁隔壁男主人不在欺負人去了,這下真是現世報。

黃興桐在船上雖然沒待幾天,但也才剛下來還不到半天呢,仿佛身上還有海的腥氣,非常狂放的動作,跨過門檻掀袍子甚至打出了海風聲。

黃慕筠與石頭對視一眼,連石頭也察覺這回可能不隻是吵架的事了,跟得更緊了些。

“黃興榆!”

連大哥也不叫了,直呼大名,氣勢洶洶穿過天井,直奔正廳。

黃興榆剛得了報告,手上還拿著下人遞給他擦嘴的帕子,剛從桌前站起來。

他皺著眉頭,雖然也詫異於黃興桐居然還活著,是他輕率了,可也並不擔心自己昨天的所作所為有什麽不妥,他是兄長,是家長,昨天事出有因,不論哪條道理,都輪不到黃興桐上門跟他興師問罪。

他先擺起譜來:“什麽規矩!一大清早大呼小叫,直呼——唔!”

黃興桐一拳砸在黃興榆臉上。

“謔。”

石頭實在是忍不住笑,要不是黃慕筠提前拉著他掐了他一把,他簡直要笑到黃興榆臉上去。剛謔完他就自己捂著嘴背過身去,不能當著人的麵這樣。不過他眼梢也帶到了,黃慕筠自己也笑了。

黃興桐這一拳其實力氣不大的,起碼最基礎的體格上他本來就不如他大哥。然而壞就壞在都知道他是個好好先生文弱書生,一輩子沒見過他動手,更沒想到他會動手,沒有防備。加上人家確實氣壞了,憋了一早上了,十足十的力道,根本沒收著,黃興榆直接給他幹餐桌上去了。

後腰撞著桌棱,人也沒站穩,向後伸手扶著了一把,結果一手按進還沒吃完的粥碗裏,瓷碗翻倒,在桌麵上磕一下,倒是沒磕壞,然而粥灑了一桌子,一下子打滑,黃興榆一條胳膊直接背身飛出去。傷筋動骨不好說,看他臉色一定是扭傷了。

但傷再重也比不上他整個人翻在早餐桌上的狼狽。他整個人仿佛受到了精神上巨大的震動,根本反應不過來,隻會瞪著眼睛顫著嘴唇望著他弟弟。

桌上其實還有其他人,兩三個下人和沈玉蕊。下人們明哲保身,黃興桐剛進來的時候就躲開了,沈玉蕊跟黃興榆一樣的反應,拳頭沒打在她身上也像是打了她,嚇得她極端失態地尖叫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向後摸想要抓著個老媽子給她定定心,結果誰也沒摸到,都跑了。

她看著下人躲在後頭驚慌麻木的麵孔,最先回過神鎮定下來。

黃興桐衝上來抓著黃興榆衣領要上第二拳的時候,是她衝上來攔在了中間。

“二弟你瘋了?你對你大哥動手?”

近距離,她倒是親眼看見了黃興桐撕紅的眼眶,熟悉的臉上是她完全陌生的憤怒的神色。

她還有一瞬間的走神,想,這可能是這輩子她與黃興桐距離最近的時候,確實為了身後這個人。

不知道是怎樣苦澀的滋味。

但她不會允許自己流露出來。她轉頭朝石頭與黃慕筠喊起來:“你們兩個死人嗎!任由老爺做這樣的事!出了事誰擔責!”

石頭和黃慕筠對視一眼,同時有一個“我嗎”迷茫的神色。

然後是石頭笑嘻嘻地揣著手道:“大夫人這話說的,能出什麽事,自家兄弟打架嘛,沒聽說過兄弟打架還能打出事來的。”

黃興桐頓了頓才給了她一個正眼道:“你讓開。你的賬我不是不跟你算。”

沈玉蕊才是當麵嚇著沈絮英的人,因為是女人才打不到她身上。

黃興桐這一趟仿佛是因為沾染上海上的習氣,見過那樣大開大合的場麵,人會忽然懷疑起自己一直循規蹈矩的步伐是不是太膽小了些,難怪在海上的人時候越久越沒有規矩。世上本來就沒有多少規矩,都是人造的。這反倒契合了黃興桐整個人向往的風尚。

隻是在海上的時日不夠久,他還是不打女人的。

但他眼裏的戾氣是真的。沈玉蕊被他嚇到了,有一個畏縮的動作,想要退開去。

但最後居然還是撐住了,她吞咽,抓住了身後黃興榆的袖子,強迫自己沒有挪動。

“你不是這種人。二弟。你不會對我動手的。你鬆開他。”

整句話是強壓著突突的心跳說的。

黃興桐看了她一會兒,鬆開了手,退了兩步。

石頭就趕緊狗腿地上來檢查黃興桐右手關節有沒有傷著,仿佛是腫了點,趕緊把他手指掰開甩一甩,揉搓著活血。

黃慕筠替他作揖道:“我們老爺也是氣急了。外頭怎樣風言風語他不在乎,才幾天,自家人打起自家人。太太在家裏已經臥了床了,本來太太的身體就不好。請大老爺體諒些個,大老爺和大太太實在是寒了我們老爺的心。”

沈玉蕊仍怔著沒說話。忽然肩上一痛,黃興榆把她推開了,她才覺著背後一陣涼,她也沾上了黃興榆身上潑灑的粥。

“你敢……你敢……好!你好!”黃興榆顫著手指指著黃興桐罵道。

沈玉蕊扶著被他推痛的肩膀自己默默走到一邊,老媽子上來,手上拿著抹布替她擦衣服。

她不能不想。

黃興桐盛怒之下都沒有碰她。

黃興榆,黃興榆也不是第一次對她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