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張王妃自請下堂番外

第14章 大火

小雪兒臉上露出失望,也沒再多問。

她雖然小,卻也知道無權無勢隻有被踩在腳下的道理。

日子平靜無波的過著。

這天,奶奶繡好了兩塊帕子,秀娘繡完了一方竹子、半方蘭花。

小雪兒學會了入針,雖然收線還是收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把針紮進該紮的地方了。

她把繡的第一片葉子舉起來給奶奶看,葉子繡得胖嘟嘟的,不像竹葉,倒像柳葉。

奶奶端詳了半天,認真地誇了一句:“囡囡繡得好,再過幾年比娘親還厲害。”

小雪兒開心極了,把那片胖葉子貼在心口,又拿去給秀娘看。

秀娘接過來,歪著頭看了很久,然後鄭重其事地把它收進了自己貼身的荷包裏。

那個荷包是她清醒時自己縫的,粗布素麵,裏麵裝著她最寶貝的東西。

有小雪兒掉的乳牙,有奶奶給的一枚銅錢、還有那片胖葉子。

傍晚,奶奶清點了這些日子的繡品。

兩塊帕子加一方竹子一方蘭花,拿到繡莊去,至少能換一些錢。

夠交房租,夠買油鹽,還能攢下一些。

她把這些繡品用一塊幹淨的藍布包好,打算第二天一早去城南的繡莊。

那條路她走過,從柳樹巷穿出去,沿著河邊走兩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她把藍布包放在枕邊,吹了燈,摟著小雪兒睡下了。

秀娘睡在另一頭,呼吸均勻。

夜晚一切都很安靜。

金水河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細細的。

小雪兒在黑暗裏睜著眼睛,小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上眼睛,往奶奶懷裏縮了縮,睡著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小雪兒隻覺得難以呼吸,她猛然睜眼,周圍到處都是嗆人的濃煙。

那些煙從門縫和窗縫裏灌進來,很快就灌滿了整間屋子。

小雪兒劇烈地咳嗽起來,奶奶和秀娘被吵醒。

幾人抬頭一看,頭頂的茅草屋頂,正在燃燒。

火是從外麵燒起來的。

不止一處,門那邊有,窗那邊有,屋頂正中間也有。

火苗舔著幹透了的茅草,蔓延得極快,像無數條火紅的舌頭爭先恐後地往上爬。

整間屋子在短短幾息之間就被火光映得通亮,亮得刺眼,亮得什麽都能看清楚。

秀娘已經坐起來了,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雪兒在劇烈地咳嗽,小手死死攥著奶奶的衣角,指甲都掐白了。

奶奶一把抱起小雪兒,另一隻手去拽秀娘。

秀娘被她拽得一個踉蹌,終於回過神來,喉嚨裏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碎的尖叫。

不是恐懼,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她見過火。

她瘋掉之前,也有人放過火。

那是她剛進京找到沈清辭的時候,被關在一間廢棄的柴房裏,有人從外麵把門鎖了,然後點了火。

她拚了命撞開窗戶逃出來,頭發燒掉了一半,左臂上留了一道從手腕到手肘的疤。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瘋瘋癲癲,嘴裏反複念叨著“別燒我……別燒我……”。

此刻那道疤在火光裏泛著猙獰的亮光。

“秀娘!走!”奶奶的聲音在濃煙裏沙啞而急促。

門已經燒起來了,整扇門板被火焰裹住,門框也在燃燒,木頭發出劈劈啪啪的炸裂聲,火星四濺。

出不去了。

窗戶也是一樣!

窗紙早就燒沒了,火舌從窗欞的縫隙裏鑽進來,窗欞本身也在燃燒。

屋裏的溫度高得驚人,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小雪兒被奶奶抱在懷裏,濃煙嗆得她睜不開眼,眼淚嘩嘩地流,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一隻手死死攥著奶奶的衣角,另一隻手按住了胸口的玉佩。

她暗暗地喊:救命!救救奶奶!救救娘親!

玉佩驟然滾燙。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熱,而是一種幾乎要灼穿皮膚的滾燙。

小雪兒咬著牙沒有鬆手。

院子裏的井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準確地說,不是井,是一口泉。

在小屋的正中央,地麵忽然裂開了一個圓形的口子,直徑三尺有餘,清澈的水從地底湧上來,不像是被壓力擠出來的,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輕輕托了一把,把水托到了地麵。

水湧上來的同時,一股清涼的水汽瞬間彌漫開來,把濃煙逼退了幾分。

那水不是四處漫流,而是沿著一個看不見的邊界聚攏,形成了一個圓形的、微微隆起的水麵,像一口沒有井壁的井。

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頭頂燃燒的屋頂,火光在水裏晃動,卻照不透水底的黑暗。

奶奶隻愣了一瞬。

她沒有問這口井從哪裏來,沒有問它為什麽會在屋子正中間,甚至沒有來得及害怕。

屋頂正在坍塌,帶著火的茅草一束一束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濺起火星。

再有幾息,整片屋頂就會塌下來。

她抱著小雪兒,拉著秀娘,一步跨進了井裏。

水沒過頭頂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火焰的呼嘯聲、木頭炸裂的聲音、秀娘的尖叫、小雪兒的咳嗽……全都被水吞沒了。

小雪兒閉著眼睛,奶奶的手臂緊緊箍著她,她能感覺到奶奶的心跳,很快,很重。

秀娘的手抓著奶奶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奶奶的皮肉裏,奶奶一聲不吭。

水是涼的,但不刺骨。

小雪兒睜開眼睛,水底並不黑暗。

玉佩在她胸口發著光,照亮了周圍的水。

那水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她能看見奶奶花白的頭發在水裏飄散開來,能看見秀娘睜大的眼睛裏倒映著玉佩的光芒,能看見水麵之上……屋頂正在坍塌。

燃燒的茅草和木梁無聲地砸下來,砸在水麵上,濺起巨大的水花,然後沉下來。

但它們沉不到水底。

那些燃燒的碎片落到水麵以下三尺左右的地方,懸浮在那裏,火焰在水裏無聲地掙紮了幾下,然後滅了,變成黑色的灰燼,緩緩飄散。

三個人沉在水底,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家在頭頂上燒成了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麵之上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燃燒的聲音也停了。

奶奶最先動了一下。

她托著小雪兒,慢慢往上浮。

秀娘跟著她,三個人從水麵探出頭。

屋子已經沒了。

屋頂完全塌了,隻剩下幾根燒焦的木梁斜斜地支棱著,像一具燒黑的骨架。

牆壁倒了兩麵,剩下的兩麵也被煙火熏得漆黑,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牆頭。

屋裏的東西,被褥、衣裳、針線簸籮、奶奶繡好的那兩塊帕子、秀娘繡的竹子和蘭花、小雪兒那片胖葉子……全都沒了。

有的燒成了灰,有的被水浸透,混在滿地的黑灰裏,分不清什麽是什麽。

院子裏也被燒過,但火勢沒有屋裏大。

大約是因為放火的人重點燒的是屋子,院子隻是被風帶過去的火星燎了一下,牆頭那叢奶奶種的扁豆燒焦了一半,另一半還綠著。

奶奶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裏,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金水河還在遠處流著,一切如常。

隻有她們三個人站在一口憑空出現的井裏,渾身濕透,看著自己家變為廢墟。

那口井在她們離開水麵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水麵無聲地落下去,地麵無聲地合攏,像從來沒有裂開過。

隻有地上殘留的水漬和三個人濕透的衣裳,證明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秀娘第一個發出了聲音。

她蹲下來,兩隻手抱著自己的頭,渾身劇烈地發抖地嗚咽。

小雪兒從奶奶懷裏掙出來,光著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跑到秀娘身邊抱住她。

秀娘的顫抖漸漸輕了一些。

奶奶站在廢墟中間,渾身濕透,花白的頭發貼在臉上,水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她低著頭,看著腳邊一團被水浸透的焦黑的東西。

看了很久,她才認出來,那是秀娘繡的那方竹子。

絹已經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水泡得皺縮,但還能看見上麵青色的竹竿和墨色的竹葉。

一截一截地往上長,疏疏朗朗的,有風骨。

奶奶彎腰把它撿起來,攥在手裏。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越過燒塌的院牆,望向巷子深處。

那裏空無一人,放火的人早就走了。

他們不會留在現場,他們是老手。

知道什麽時候點火、什麽時候撤、不留痕跡。

等火自己燒完,等天亮,等鄰居發現廢墟和三具燒焦的屍體。

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

柳樹巷深處一間租給外來戶的破屋子半夜走了水,燒死了一個老太太、一個瘋女人、一個四歲的孩子。

沒有人會追究。

就算有人追究,也查不出什麽。

火是從外麵點的,油是提前潑好的,等火燒起來,什麽證據都沒了。

奶奶站在那裏,攥著那方燒焦的竹子,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清辭不會放過她們。

不是趕走就夠了,不是逼走就夠了。

他要的是她們死!

從城南早市的潑皮占位,到京兆府差役的無端找茬,到賴爺的地皮錢,再到今夜這場火……

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絕。

他從來就沒打算讓她們活著離開京城。

因為隻要她們還活著,他的秘密就不安全。

一個瘋了的前妻,一個四歲的親生女兒,一個知道他全部底細的老娘。

這三個人隻要還活在這世上一天,他沈清辭的駙馬爺就坐不安穩。

長公主不是吃素的,她能為了嫁他推掉先帝的指婚,也能因為他的欺君之罪讓他萬劫不複。

所以秀娘必須瘋,瘋了還不夠,必須死。

小雪兒必須死,奶奶必須死。

全都死了,他才安心。

奶奶慢慢地蹲下來,把那方燒焦的竹子放在地上,抹平了上麵的褶皺。

“秀娘。”

秀娘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但她在聽。

她瘋歸瘋,奶奶叫她的時候,她總是會聽的。

“當年你進京找他,他是怎麽對你的?”

秀娘的身體猛地一僵。

小雪兒感覺到娘親的手臂驟然繃緊了。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瞳孔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那些記憶像被石頭壓住的蛇,平時蟄伏著,但隻要石頭一鬆動,就會瘋狂地竄出來。

“他……他……”

秀娘的聲音破碎得幾乎拚湊不起來。

“他把我關起來……關在柴房裏……讓人……讓人打我……他說我瘋了……說我是瘋女人……沒有人信我……沒有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痛苦地哭了起來。

小雪兒緊緊抱著娘親,小臉貼在她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奶奶等秀娘的喘息稍微平複一些,然後伸出手,把秀娘和小雪兒一起攬進懷裏。

三個渾身濕透的人,擠在廢墟中。

“是娘對不起你,當年你進京找他,娘沒攔住你。你兩年沒有音訊,娘也沒來找你。娘以為……娘以為你找到他,過上好日子了。娘錯了。”

秀娘哭得歇斯底裏,奶奶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就像當年在桃源村,秀娘剛嫁過來的時候,想家想得偷偷哭,奶奶就是這樣拍著她的背,說“孩子不哭,這裏就是你的家”。

“娘錯了的事,娘要親手掰回來。”

奶奶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為了躲潑皮就退掉攤子的老太太,不再是那個以為關起門來繡花就能安穩度日的老人。

她的聲音冰冷沉甸。

秀娘從奶奶懷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小雪兒也抬起頭,小手還攥著娘親的衣袖。

“奶奶,”小雪兒的聲音小小的,但很清晰,“我們要怎麽辦?”

“囡囡,你怕不怕?”

“怕。”小雪兒點了點頭,然後又說,“奶奶在,小雪兒就不怕。”

“奶奶要去一個地方,敲一麵鼓,那麵鼓很大很大,敲響了,全京城都能聽見。”

小雪兒從奶奶懷裏仰起臉:“敲響了會怎麽樣?”

“會有人來。會有人問,誰敲的鼓,有什麽冤枉。奶奶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們。你爹爹是誰,他怎麽害的你娘親,他怎麽放火燒的我們。全都說出來。”

小雪兒安靜了一會兒,小腦瓜在轉。

然後她問了一句:“說出來以後呢?那個壞人會被抓起來嗎?”